珞萦在屋里转了三圈,还是没把气消下去,腮帮子鼓着像只河豚。
窗外的日头晒进来,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金光,空气里的尘屑都看的一清二楚。珞萦在屋里越走越急,最后猛的停下,看向窗外。
正门那边,两个守卫的身影依稀可见。
“走,阿曼。”她一把捞起正在熨衣服的阿曼,“咱们再去问问。”
阿曼被拉的一踉跄,熨斗里的木炭差点掉在衣服上,她被吓的脚步一顿,将熨斗放轻对珞萦说道“公主您慢点。”转头又冲外头的侍女叮嘱道:“屋里有正在熨的衣服,你去熨一下,我和夫人有点事。”
说完快步跟着珞萦走了。
两个人碎着步子穿过庭院。正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她们,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往中间聚了聚。
珞萦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绯红还没退去,语气压着几分不耐烦:“你们司礼什么时候回来?哪有新婚第二日就把妻子留府上的!”
她怕两人误会,自己往后边又多加了一句,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想念丈夫的妻子。
守卫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怯生生的:“夫人息怒,司……司礼说可…可能晚上就回来了,其余的小的也不敢多加揣测。”
“今晚?”她点了点头,抬眼看了下天,日头正当午,照的人眼睛不自觉的眯上。她抿了抿嘴,没继续纠缠。
吃过午饭后,她搬了把竹椅坐在书房门口等。日头从头顶挪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沉到屋檐下,都没能看到李令仪的身影。她蹲在廊下数蚂蚁,数到第四十七只时,阿曼从洞口里跑出来。
“夫人,司…司礼回来了。”阿曼压着声,喘的很厉害。
珞萦一喜,立马起身,坐太长时间没动,腿都抽筋了,痛的她倒吸一口凉气,一瘸一拐的往下走:“嘶,快,我们快去找他,嘶…”
阿曼停在原地没动,摆了摆手后上前扶住她:“但……但是方才又起轿回宫了,说…说是宫里紧急召见,可……可能近几日都不回来了。”
“……”
珞萦原本垮下去的脸在听到“近几日都回不来”时,眼睛转了一圈,嘴角一弯又笑起来:“那可太不巧了。”她说这话时,尾音上扬,没半点失望,反而透出来些窃喜。
她原本打算和李令仪好声好气的商量一下,可眼下好了,面都见不到,连装样子的力气都省了。那假男人不在家,她是他的妻子,又是别国公主,这整个宅子,上到屋檐下到地砖,甚至茅房都是她珞萦说了算。
再说了,正道走不通,还有歪门邪道啊。
想到这儿,珞萦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方才的抽筋感觉一下子就好了,她一把拉起阿曼的手就往院子里走。
阿曼被她拽的身子一晃,本身压着的嗓子又提起来:“公主您慢些,您的腿还疼呢。”
珞萦甩手,忽然回头冲阿曼抛了个媚眼,眉梢都染上高兴:“刚一激动就好了,走吧走吧,赶紧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公主,我们需要干什么啊?”
“夜里你就知道了!”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阿曼把整个廊道的灯都点上,橘黄色的灯光映的院子很是温馨。
珞萦坐在餐桌前,胃口出奇的好。她左手端碗右手夹菜,一口笋片一口蒸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含含糊糊地吩咐阿曼:"那个酱肘子再给我切两片来。"
阿曼站在一旁替她夹菜,看她吃的一嘴油,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到她面前擦了擦:“公主,我们到底干什么啊?”
珞萦抬眼看了下她,没说话,将手中的廖糟汤圆喝下去,叫阿曼去把门窗关好。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警惕点为好。她其实挺怕这李令仪的,别哪天想不开再拿剑对着她,她的小心脏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阿曼关好门窗后,就被珞萦按着肩膀坐在餐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还一直念叨:“公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儿又没外人。”珞萦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一遍嚼一边说:“我给你说正经事呢……其实我在外边包了一家铺子,就是给小动物看病的那种。”
阿曼一怔,立马站起来:“这怎么可以,您是公主,您怎么能干商户的活呢?”
珞萦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鼻子动了动撅起嘴:“什么商户,我又不挂牌子写“公主坐诊”,谁知道我是公主,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近阿曼,“那铺子是我出宫盘下来的,我父皇都不知道呢!我在这里你也看到了,那李令仪这么防我,不让我出门。那我现在开了家铺子,他也管不住我,我给猫猫狗狗看病也自在。”
阿曼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可您是公主啊,金枝玉叶怎么能给猫狗看……”
“动物比人干净多了。”珞萦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嘴里:“所以好阿曼,就不要担心那么多了。”
她眼巴巴的看着阿曼,两颗眼珠在灯下亮的像葡萄。
阿曼脸上闪过尴尬的笑:“所、所以?”
“所以你帮我去弄点儿银钱过来嘛,”珞萦一把抓住阿曼的手,语气又软又甜:“不用多,就一点点。”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李令仪在宫里当那么大个官,账房里总有些碎银子吧?你就当……给我劫富济贫啦。”
“公主让我去偷司礼的钱?”
阿曼声音不小,珞萦抬手捂住她的嘴:“嘘,小声一点,这怎么能是偷呢,我是皇上赐婚嫁给他的,他是我夫君,这叫拿。”拿他点儿钱,给动物们建一个庇护所,还能给他功德加点。
况且,谁让他昨晚拿剑吓唬她,也算给自己讨个公道。
阿曼欲哭无泪:“那如果被、被发现……”
“所以你要轻一些。”珞萦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我等会儿去后面溜达溜达,消消食哈。”
阿曼最终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缴械,长长叹了口气,认命的站起来:“公主您可别千万乱走,小心一些。婢、婢子去了。”
“放心放心。”珞萦把她往门口推了一把,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头补了一句:“账房在西厢第二间,我在外头看过了,窗子没锁严实,弄乱了一定要复位!”
阿曼猫着腰出去了。
廊下的灯光被风拂得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树影。
她在桌前吃饱喝足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抬脚给院子里走去。
月色渡上一层薄薄的雾,落在青石板上并不那么亮堂。珞萦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夜风抚过脖颈,方才吃饭积的热气吹散了不少,鬓角的碎发漫过脸颊,她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
后院空荡荡的,灯都没点几展。老杏树正开着花,借着月光能看见枝头一团一团的粉白。
珞萦走到墙根,一脚踢开了错落的树枝,蹲下凑身去看。墙根底下,青砖的缝隙都挺宽,砖上黑黢黢的一片,像是被什么反复摩擦过。
她伸出两根手指扣了扣,中间的一块砖晃了晃,珞萦心中一喜,用力气使劲往外拽,周围一小圈的砖头应声松脱,落在地上动静不小。
她咬着下嘴唇往周围看了一圈,还好这个地方没什么人在,又低头向下看去,洞口不算大,两尺来宽。珞萦趴下去把脑袋探进去,鼻尖几乎蹭到泥地,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混着巷子外头的烟火气。
借着月光能看清洞口的另一侧是条窄巷,石板路泛着青光,两侧的墙高高耸立。
珞萦把头缩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将那些树枝挡在那个洞口。
收拾好一切后,她抬脚慢悠悠的往回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还好她白天在院子里溜达注意到了这边,掩耳盗铃这种事,她最懂了。
正往回走,迎面撞上猫着腰从账房那边溜回来的阿曼,怀里鼓鼓的。阿曼一看见她,压着嗓子道:“公主,钱拿来了。”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清布袋拍塞过来。
珞萦拿手机掂了掂,估摸着有四五两,顺手放进了怀里,“走,阿曼我们回房休息,明天干大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花被露水打湿,垂着脑袋。空气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冽又舒爽。
珞萦刚一醒过来,就听到熟悉的机械音又响起。
【宿主您的任务进度为0%,您的时间期限为两天,请宿主注意时间。】
“……”这破系统真折磨人。
珞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叫醒了睡在外厅的阿曼。为了方便行动,她昨夜将阿曼留在屋里。
阿曼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自家公主已经穿好衣裳,顿时清醒过来,“公主,真去啊?”
“去,怎么不去。”珞萦来这儿也学会了点技巧,比如这会儿她已经把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单髻,妆匣夹层里掏出那只青布钱袋塞进怀里。
主仆二人收拾好后,推开门时天光还半明半暗的。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后院,看门的守卫背对着他们打盹,珞萦小心翼翼的剥开树枝,将昨夜虚掩的砖一块一块的抽出来,动作很轻。
洞口处那股土腥味儿又漫上来,回头冲阿曼扬了下下巴:“我先去,然后再拉你出来。”
说完她侧身往洞口一挤,咬着牙使劲一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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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钻了出来。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左右张望了一圈,除了早市的吆喝什么都没有。
珞萦低头朝洞口里挥手:“没人快来。”
阿曼比她瘦一圈,钻得更利索,三两下就翻了出来,两人把身上沾到的土拍了拍,往巷口处走去。
珞萦脑子里有店铺的大致方位,出巷口买了两个米糕后,辨认了下方向后,拽着阿曼拐进了左手边更窄的一条街。
这条街比原先的安静许多,早市的都很少,铺面也小,一间挨着一间。她走到尾街倒数第四间停下来,从袖口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铜锁里。
“咔哒”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铺子不大,跟她脑子里的一样,甚至更破。靠墙放着一排空架子,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珞萦走进铺子,在里面逛了一圈,越发觉得这是系统给她下的套,这铺子什么都没有,连屋顶都破着洞。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有两天时间还是得抓紧干,从怀里拿出钱袋,递到阿曼手上:“阿曼,你拿着这些银钱去找几个木匠伙计,让他们来这里做点工。”
阿曼接过也没过多询问,转身就出门。
珞萦留在店里规整清扫,从铺子里寻了出笤帚,将地上碎木渣扫在一起。扫完又找了块抹布,开始擦窗台。
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铺子里全是干净了不少,阿曼也回来了。
珞萦蹲在地上,把地上扫不开的碎屑用抹布擦开,听见声音,一抬头就看见阿曼带着一个约莫着三十岁的大汉走过来。那汉子身穿灰褐色的短夹,肩上搭着一件辨不出本色的毛巾,手上提着木工具箱,正拿目光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
阿曼跨过门板,压着嗓子凑到她耳边道:“公主,木匠师傅是说明个能调出两个人来,先来把屋顶补上。这个是周师傅,老木匠的徒弟,活做的细。工钱也说好了,补屋顶加打两个长案,一共二两八钱,我先付了一两的定金。”
珞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那木匠笑了笑:“周师傅,麻烦你了,您先帮我看看到底是瓦片坏了还是檩条朽了,能补就补,补不了再换,不用太费料,结实就成。”
周师傅是个话不多的人,应了一声后,就顺着木梯爬上去查看房梁。梁柱上发出“嘟嘟”的敲击声,期间不少木屑又掉下来。
珞萦她们两人也没闲着,拿着剩下的钱去陶瓷铺买了点瓶瓶罐罐用来放草药。
日头正当头,两人买完东西后就回到了铺子中,周师傅已经把屋顶的破洞修补好了。
珞萦小心翼翼的把新买的罐子放到木架子上,大的放下边,小的往上放。放好后她又推后打量一圈,这架子虽然算不上体面,但瓶瓶罐罐的一放,倒也有点模样。
周师傅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东家,你看眼这个长板对不对口。”珞萦转身过去按了按,两条长案被抛的光滑,虽算不上顶好的料子,胜在结实稳当。
她点头结清了剩下的工钱,周师傅收拾好工具箱后便告辞了。
铺子里只剩下主仆二人,珞萦叉着腰看了一圈,阳光正从外边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整间屋子像刚苏醒一般。
【您的任务已完成55%】
她长舒一口气,笑着看阿曼:“行了,明天那两个木匠来了收拾一下柜台还有桌椅,差不多就能开张了。”剩下的再需要什么,往后一点一点添。
午后,两人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利索,锁好门往回走。天色还早,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珞萦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心里却默默盘算着,明天说什么也要把铺子开张。
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口,珞萦的脚步忽的慢下来。
午后刚过,太阳还明晃晃的,此刻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简直就是个完美的计划。就是她这个心怎么一跳一跳的,珞萦摸到自己的胸口处。
阿曼跟在她身后,看她慢下来,快步走上前:“怎么了公主。”
“阿曼,你说我这心怎么跳这么厉害呢?”珞萦上下顺了顺气,又说:“你说那假男人不能在家吧?”还没等阿曼开口,她便紧接着回复自己道:“不能够,他在宫里,走吧阿曼。”
珞萦吐了口气,心底的不安被按下去,抬脚继续往窄巷里走,走到洞口处,她趴下去听了听动静,没声后冲着阿曼打招呼,侧身就往洞里钻。
午后的阳光从洞口斜斜的照进去,比夜里亮堂许多,她三两下就挤了进去,还没等她站起来,有人一把胳膊就把她捞到怀里。
她整个人一僵,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神,胡桃木的气息也顺着飘过来。
“夫人啊,你这是去哪儿了?爬狗洞,真是好雅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