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司正她手握生死簿 > 9. 宫女投井案(九)
    破云司自设立后皇帝便亲自下令,需同与亲军卫一样夜守皇城。于是自领命后破云司除每夜夜巡京城外,还需派队分时段巡守皇城,而子初至寅初这段时间,陆照夜与周逾白需轮值亲自带队夜巡乾清门外、内皇城四周。

    今夜便是陆照夜当值。

    宫城四下寂静,今夜安稳,无事发生。

    除了快至丑初时,天又飘然落了雪。

    而这人间的雪,落得到那陆指挥使的肩头、掌心。

    唯独落不到阴司。

    那是一座倒悬于人间的城,城里有路,有花儿,有井,有河,也有桥,还有衙门。

    人间称其为,阴曹地府。

    此刻阴司大殿里正中央的石椅上,正坐着一身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肤色极其雪白,乍一看,仿若病弱之人,唯有唇瓣若桃花般粉润,三千青丝未绾起,垂落身前腰后,一眼望去,似鬼似仙。

    此人正是宝月。

    众鬼神眼里的阴司之主。

    石案上长久不灭的长明灯随风摇曳着,展开的生死簿悬在半空中。

    宝月望着生死簿上已然黯淡的“叶守言”三字以及另一边还有二十年寿命的几个名字,面上看不出喜悲。

    忽地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语气十分俏皮活泼,与大殿里寒凉的氛围格格不入——

    “主上!您回来啦!”

    宝月闻声抬眼望去,却未见其人。

    很快,一梳着双螺髻,身着绿袍的少女便跨过大殿的门槛,噔噔噔地跑到了她身侧。

    少女永远笑容满面,也永远爱吃糖葫芦,此刻嘴里正叼着一根。

    阴司下设四司六曹。

    而这位时年已经两千岁的少女,正是赏善司判官,名曰孟九。

    孟九在地府任职的时间要比宝月长得多。

    但这漫长的岁月却没有磨灭掉她好动活泼的天性,让她变成一个无趣的人。

    她总能自己找到乐子,自己逗自己开心,尤其爱在闲暇时分流连人界。

    “你这个月能去人间的次数都用光了。”宝月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指尖轻扣着石案,侧头看着她轻声提醒,“想再去可得下个月了,还有,这回又是踩点回到的吧?”

    为了维护两界秩序,阴司官吏中,除了黑白无常、派驻人间各地的城隍以及日夜游神之外,其余的官吏都是不能随意离开阴司去往人间的。

    像孟九这样的,只能在地府旬休时向上申请才能去,并且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

    在人间时,阴司官吏不可插手凡间之事,不可干预凡人命数,不可对凡人造成不可逆之伤害。

    倘若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后果都不堪设想。

    未在规定时间内返回阴司者,会被永困阳间,时间一久,神魂便会消散,再不存于世。

    插手凡间之事,干预凡人命数者,轻则掌心裂出灼痕、半月内五感尽失,受神魂撕裂之痛,重则神魂俱灭,剥夺神位。

    其中时间限制这一条,对宝月无效,只因她身份不同,但若违反天道,仍会受天罚。

    孟九曾有一次在人间逗留的时间过了规定时限,超出了一刻,虽然后面平安归来了,但却还是丢失了一缕神魂在人间。

    自那之后,宝月便捉她捉得格外紧。

    因为孟九要是没了,要重新找一个能顶替她职位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知道了。”孟九嘿嘿一笑,试图萌混过关,并笑着和她分享自己在人间买的糖葫芦,“糖葫芦,吃不吃?”

    宝月摇摇头,面色冷淡,不吃孟九这一套。

    再者她一向不喜欢吃酸的。

    酸甜的也不爱。

    “我也不是故意踩点的嘛。”孟九嘴里咬着糖葫芦,说话含糊不清,“那不是云渡积假已尽,当月无休沐可请了,他的话本又看完了,托我再搜罗几本,我是为了帮他,才险些又踩点的!”

    宝月静静听着她的理由,然后提出解决方法:“下回可以让我帮忙。”

    毕竟用一个赏善司判官去换几本话本子,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听见宝月说的话,孟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笑嘻嘻地凑到宝月耳边说:“他才不敢呢!”

    宝月不明所以:“为何不敢?”

    孟九看着她颇有几分不解的样子笑着和她解释:“嗯……这其一嘛,因为身份,他那样冷面寡言,古板程度比起纪老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当然不敢找你,这其二嘛,可能是因为他这人面皮薄,不好意思吧。”

    云渡是阴律司判官,掌阴司刑法,若有阴魂对轮回司安排的去向不满的、以及有冤假错案的,都归他管。为人寡言少语,最是铁面无私,更是注重礼法。

    纪老头名纪玄,是罚恶司判官,脾气十分古怪,为人又古板严厉,是阴司里资历除了孟婆之外最老的。不过没人知道他几岁,因为他不愿说。

    听完孟九的解释,宝月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何不好意思?云渡爱看话本这事儿,阴司上下不都知道了么?那既不好意思拜托我,又为何好意思拜托你?”

    孟九听见她这话,难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叫云渡看着她这副模样,估计又得骂她没心没肺了。

    为什么云渡好意思让她带?

    那当然是因为……她是害他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云渡爱看话本子这事儿,就是她捅出去的,不然没人知道。

    当时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因为她的话有了一丝裂痕,就连耳朵都染上了可疑的绯红。

    云渡觉得此事被人知道,于他而言属于是颜面扫地了。

    孟九回过神来时,也深以为然。

    只因她一时口快,他的形象算是被她给毁了。所以她当时为此愧疚了好一阵子。

    后来云渡干脆破罐破摔,自己抽不开身去人间时便干脆找她帮忙带。

    谁让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肯定是这么觉得的,反正是我捅出去的,让我帮忙带是最合适不过的,在他眼里,我这叫将功补过!”孟九接着说,“但他其实也不好意思老让我带,可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正读到精彩之处,没了后续,抓心挠肝吧!所以才越过了他的脸皮,不得已又找上我了。”

    说到这儿,孟九又问宝月:“你知道抓心挠肝是啥意思不?”

    没等宝月回答,她又笑着说:“没想到云渡那样清心寡欲的人,也有为某件事抓心挠肝的时候!”

    宝月看着她笑得这么开心,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孟九觉得此事有趣的缘由,毕竟云渡爱看话本子这事,阴司上下没一个不觉得不可思议的。

    就连纪玄那老头听说此事的时候,眼皮都跳了三跳。

    宝月不怎么爱看话本,但也明白,那种因牵挂话本人物的故事结局而抓心挠肝的滋味。

    两人这头正说着,那头谢停正捧着一叠册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们。

    宝月察觉他的靠近,抬头望向他,看见他手里那一沓册子的时候,迟疑了一瞬,问道:“这都是今日要批完的?”

    谢停笑着将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点了点头:“是的,主上,请尽快批。”

    轮回司判官谢停常着一身蓝袍,气质儒雅,为人温柔极有耐心,是阴司上下以及各路阴魂公认的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好。”宝月看着他放下的册子,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孟九站在宝月身侧,抬头看向悬在空中的生死簿,安静地琢磨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问道:“主上可和那位小郎君见上面说上话了?”

    听见这句话,宝月笔尖一顿。

    本要转身离去的谢停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眼孟九之后,又把目光停留在宝月身上。

    宝月的年岁在阴司里是最小的,也因此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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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在阴司任职时间较长的几位判官都知道,更知道她当初是如何坐上阴司之主这个位置的。

    而对这位主上的性子,他们不能说是十分了解,但也是有七八分熟悉了。

    他们这位主上,表面上看着冷淡薄情,万事皆难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可一旦触及她心中在意之事,骨子里便会透出几分疯魔。

    宝月看着笔墨在纸上晕开,重新提笔把字写完之后,才轻轻点头:“嗯,我见到他了,也和他说上话了。”

    语气平静,淡到极致,但面前的两人都知道,她此刻内心并不是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平静。

    孟九和谢停闻言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短暂地流露出一丝欣喜之后,又转为担忧。

    都默契地想起来十几年前的某夜,两人见到生死簿上瞬间黑了好几页的那一幕。

    谢停看着宝月,斟酌着开口问道:“主上,他是否……快要想起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听见这个问题,宝月只轻轻“嗯”了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了吧……

    宝月在心里补充道。

    谢停却不如她那般淡定,又开口问:“那您不再阻止?”

    一旁听见这话的孟九震惊地给了他一肘子。

    谢停被她这么一打,惊觉失言,闭上了嘴。

    他只是觉得,如若那个小郎君真的想起来了,那十几年前主上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

    宝月没有在意谢停那一刻的失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如若他都想起来了,那便是天意。”

    而天意,不可违。

    一时间,孟九和谢停都不再说话。

    顷刻后,孟九趴在案上,又问了宝月另一个问题:“主上,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也不怪她好奇。

    这个问题就算是纪玄和云渡那俩一老一少的古板听见了,也要假装不在意地驻足听完再走。

    宝月在心中无声琢磨着孟九抛出的这个问题,手上批阅的动作未曾停下。

    怎么想的,以及,再见故人是什么心情……

    片刻后,宝月缓声道:“他不认识我。”

    她说了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静到近乎漠然,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再见故人……

    应该是高兴的,宝月心里这么想。

    可她的心此刻却是涩的。

    失而复得,重拾旧爱。

    本该是高兴的,这没错。

    但倘若,旧爱与你并不相识呢?

    孟九生性粗率,有时像未长大的小孩般,于情之一字是一知半解,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懂男女之事。

    听懂了宝月话里的意思后,她感觉自己仿佛也尝到了一点涩意。

    最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此刻竟也束手无策。

    加之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宽慰的话语更是十分苍白:“那多正常,轮回转世之人,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自然不认识你啦。”

    宝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像如今这样纵使相逢了也不相识的场面她设想过许多次。

    所以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心。

    明白是一回事,无法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人总是贪婪的,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上,又想成仙。

    欲念如海,填不满的。

    宝月从不否认自己是这样的人,她从不掩饰自己行事的目的,更是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

    所以……

    就算她前一秒和世人一样虚伪地想着,只要她心心念念的这个人一切安好,她便满足,再无所求。

    但当她处心积虑终于见到他的那一刻。

    她想的又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忘记了呢?

    简直不可原谅。

    宝月一边面无表情地写着“准”字,一边在心里淡淡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