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不渡茫然不解的眼神中,天从雨步履坚定地迈出了上上堂。
她要去找不知待在哪个角落的漱尘。
里里外外找了几个来回,下堂、中堂、上堂,天从雨挨个扒在门外探头,可不是人头寥寥,就是面容陌生。
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天从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来往稀疏,树影飘摇。
天从雨望着在风中轻颤的树枝,忽地想到一个地方。
赶到昨日见到漱尘被围堵的修魔堂中院,树下空无一人,风卷落叶,略显冷清。
天从雨轻叹口气,失望地往回走,余光瞥到走过拐角的几个魔族。
顿觉眼熟,天从雨定睛一看,竟是昨日在中院欺负漱尘的魔族!
闪身躲到廊柱后,天从雨隐蔽周身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
说不定他们知道漱尘的去向。
离早课还有段时间,三个魔族并不着急去到学堂,并排坐到廊下。
堂而皇之的交谈声传入天从雨的耳朵。
“你们看到她方才的表情了吗?眼泪儿都要掉下来了哈哈哈哈!”
坐在中间的魔族,语气洋洋得意。
右手边的魔族附和他,“都是她自找的!一个鬼族还敢来这里,也不看看‘修魔堂’中间的字念什么!”
暗处的天从雨当即深深皱眉,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声攥紧。
相较另两个魔族的毫无顾忌,左手边的魔族面上有些犹豫。
“她是鬼族,我们把她关进魔炼堂,万一她死了,被夫子发现,不会找上我们吧?”
天从雨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个特殊的词。
魔炼堂。
她在修魔堂的地形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坐落在修魔堂西侧,与东侧的三堂是反方向。
后来她才了解到,魔炼堂是给魔族训练魔力操控的地方,以蕴含魔力的巨石封闭,防止内部用于实战、只有用魔力才能造成伤害的魔兽逃出。
而他们竟然敢把身为鬼族只有念力的漱尘关了进去!
心头怒火翻腾,天从雨强行压下,继续探听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对于顾虑,中间的魔族不屑一顾,“她都死了,能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再说了,一个鬼族,死了就死了,在我们魔族的地盘上能掀起什么风浪?”
左边的魔族仍心存畏惧,“要是鬼王知道了,来为她出头……”
中间的魔族狠狠一“呸”,道:“她要是被鬼王看重,还能被赶出鬼城?鬼王巴不得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右边的魔族又附和道:“就是!大不了说是她自己没弄清楚魔炼堂是什么地方就往里钻,那怪得了谁?”
指尖被掐得泛白,天从雨眼底寒意蔓延。
看来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漱尘要是出了事,他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天从雨转身往西侧奔去,三个魔族无知无觉,仍在廊下高声炫耀成果。
另一边,魔炼堂内。
这里的魔气比外界浓郁百倍,漱尘不禁生出一种即将溺死的错觉。
在她身前,足有两人高的魔熊像人一样双腿直立站起,似乎在观察衡量漱尘的实力,暂且没有动作。
漱尘大气不敢出,藏在背后的手抠着石门的缝,可抠到她指甲开裂,指尖渗血,愣是连石粉都没脱一层。
漱尘也没想到念力的作用如此之大,加上难以掌控,那几个魔族仅仅是被刺激一瞬,就反手将她丢进了这里。
简直是倒霉透顶!
似是被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刺激,魔熊重重趴下,轰的一声,发出房屋倒塌般的巨响。
四肢着地,魔熊戏弄般,慢慢逼近畏缩在门前的漱尘。
漱尘当即停下抠门的动作,口鼻皆屏住呼吸。
她知道面对比她强壮不知多少倍的魔熊,轻轻一挥掌就能把她拍成碎片,保持冷静不刺激它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魔熊的鼻息喷在漱尘脸上,猛地张开嘴,前掌高高扬起!
掌风呼啸而来!
漱尘早有准备,敏捷地朝侧面一滚,堪堪躲开魔熊的利爪。
漱尘在内心无声咆哮,到底是谁第一个说的遇到熊要装死!
又猛地怔住。
这不是和她先前做的事一样吗?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展现出软弱可欺的部分,乞求对方,却忘了天性如此的人,只可能变本加厉。
魔熊似是没想到漱尘会躲,沉重的躯干一时迟钝,难以拐弯。
漱尘趁机双手绕到脑后,解了系带,腾出一只手扶住鬼面摘下,露出一张因许久未见天日而显苍白的清秀面庞。
“碍事。”
鬼面被甩到一边,魔熊略通人性听懂漱尘话中的厌嫌,愤怒混杂着被困于此的怨恨,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
魔熊再次朝漱尘扑去!
一次又一次地狼狈避开,漱尘白净的脸颊沾上黑灰,嘴角的弧度却几乎翘到耳际。
体力渐耗,漱尘被魔熊逼到角落,后背紧贴墙壁,豆大的汗珠滑下,被她一把抹去。
“本姑娘早就活腻了,谁稀罕变成什么鬼族,我就算是咬舌自尽,也不会死在你这只臭狗熊手上!”
魔熊咆哮,漱尘下意识紧紧闭上眼,她的第二条命也要没了吗……
“隆隆隆——”
沉闷的声响传来,一鬼一熊始料未及,齐齐望去。
大片白光倾泻而入,晃得漱尘睁不开眼,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将鼻尖泛起的酸涩吸回去,漱尘勾起唇角,朝来人高喊:“慢死了!”
天从雨调侃道:“你还有力气说话,我来得可不就是正正好?”
漱尘觑她一眼,只见魔熊不知何时石化一般钉在原地,伸手想摸这只方才还暴虐无比、眼下宛若小猫小狗的魔熊。
“别碰。”
天从雨拦住她,“你身上的念力会与魔力产生反应,说不定会让它挣脱。”
漱尘悻悻收手,却见天从雨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打量她。
外界的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漱尘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的鬼面!
漱尘捧起在追逐战中被碾成碎屑的鬼面,不大适应宽阔的视野,更别说还有个天从雨目不转睛,像是要把她的脸盯出洞来。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听到天从雨的话,漱尘讶然,“难道你一直以为这面具是长在我脸上的吗?!”
对上漱尘不可思议的目光,天从雨点了点头,全然不觉她的想法有多离奇。
“因为你入睡也不曾摘下。”
漱尘解释道:“这鬼面,是我离开鬼城前鬼王给我的,嘱咐我要时刻戴着。”
天从雨了然:“本是为了区别保护,却成了欺凌者选受害者的标识。”
话锋一转,“你打算怎么办?那些人将你关进这里,没想过给你留活路。”
漱尘敛眸,半晌后道:“算了。”
“就这么算了?”
漱尘抬眼看向天从雨,“先找茬的是他们没错,但激化矛盾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操控不好念力,半吊子地挑衅他们失控,他们大概也不敢做到这种地步。”
天从雨蹙起眉,“你已经得到教训,但他们还没有。”
真到了这时候,漱尘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意思是……”
天从雨弯起眼角,玄衣在她眉间投下一小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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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点小小的教训。”
漱尘抿了抿下唇,一瞬有些不敢认眼前的人。
一定是魔气过浓导致的错觉,天从雨明明在笑,她怎么会觉得那眼神能冻死人。
上上堂内,楼不渡揣着手,在过道间踱来踱去。
天从雨说要去“多管闲事”,他原本想跟着一起,可转念一想,万一她压根不想他跟着呢?
毕竟,她连梦芜府都不愿住。
更何况,他昨日轻信宴辞,摆出那种态度,虽说是宴辞的提议,但决定采用的仍是他自己。
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后脑勺,楼不渡停在天从雨的书案边,又往右横跨一步,回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日光钻过窗隙,小蛇般在书案爬出一道金线。
楼不渡撑着侧脸,盯着游离于半空的浮尘,越想越不对劲。
从前他哪会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是魔君,而且是魔君之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看了不说一句潇洒。
唯独遇上天从雨的事时,他的步调总能被她打乱,让他失了做梦芜君时的从容。
楼不渡再次起身,推开栅窗。
金黄的暖阳淌入凄冷的室内,也洒在绿意盎然的枝头。
“道歉、不道歉、道歉、不道歉……”
忸怩之词短促地响起一次,枝头的绿叶就断柄飘落一片,眼看着就要变成光秃秃的一条。
起哄般的喧闹声从中院的方向传来。
即将数尽的叶片摇摇欲坠,楼不渡不耐地皱眉,转瞬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翻窗而出,直奔中院。
楼不渡抵达时,只见一堆学生挤在院外,戴着鬼面的漱尘立在院中,面前是三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魔族。
感知到熟悉的魔力,楼不渡微微眯眼,目光一番搜寻,在正对面的廊下发现了站在漱尘身后不远处的天从雨。
这就是天从雨说的“多管闲事”?
便听漱尘身前的三个魔族异口同声道:“我们错了!”
再从左到右依次鞠躬。
“我不该推卸责任!”
“我不该恃强凌弱!”
“我不该歧视鬼族!”
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像是对三人的忏悔表示认同,几个围观学生高声道:“说得好!”
随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三个魔族面上浮现屈辱之色,然而动弹不得,他们只能开口应和好事者,又道:“我们错了!”
一遍,两遍,三遍……
围观学生也着了魔般,“好”声连天,鼓掌不歇。
场面极其诡异,楼不渡不由自主将视线投向“幕后黑手”。
天从雨似有所觉,回望楼不渡的方向。
楼不渡却局促地避开视线,抬手点了下耳廓,掩饰隐隐的慌乱。
忏悔声陡然提高,甚至连路过修魔堂外的人也能听到。
“我们错了——!错了——”
尾音回荡。
院中绿树,叶片仿佛被声波振动,悠悠落到天从雨肩头。
楼不渡遥遥见她偏头拈起,眼底似有流光划过,慢慢将那枚落叶亲昵地贴上鼻尖。
楼不渡略微恍惚,出神间直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瞥见天从雨嘴角浅淡笑意,楼不渡鬼使神差地张合唇瓣,无声做出口型,又迅速捂住了嘴。
天从雨应是看见,一只手搭上侧脸,同样朝他做了个口型。
胸膛深处,某种东西越跳越快,像偏离乐谱的曲调,彻底失控。
无端涌起一股焦躁。
楼不渡想起那晚宴辞略带醉意的一句揶揄。
此刻,字字如针,声声刺耳。
他说:“楼不渡啊楼不渡,你这颗心,鬼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