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城偏僻一隅,不起眼的木屋内。

    江月铮全须全尾地坐在木凳上,四下打量简陋的屋内。

    男人立在桌边,全身罩于黑色斗篷之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与他诱拐行径全然不符的脸。

    眉目舒朗,双眸明亮,比起人贩子,更像是初入人世的少年侠客。

    江月铮一眼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入城时在人群中捕捉到的黑影,与季殊华、萧璟和过于相似的样貌。

    将她掳来此处的,不是别人,正是北宁大皇子,萧易安。

    显然对方知道藏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将她掳来。

    江月铮料到他会找她,但万万没想到方式如此简单粗暴,竟然在楼不渡眼皮子底下把她掳走了。

    江月铮思及此,又不禁担忧起来。

    若是楼不渡为了找她,把北宁城的建筑都掀个底朝天,不会被定个毁坏都城的罪名吧?

    江月铮忧虑之时,萧易安也端详过她,确认没找错人。

    女人眉眼如画,鬓发微乱,即便是被突然掳走,也不曾哭喊求救,依旧平静如水,像是来他家做客似的。

    江月铮缓缓开口。

    “是月铮孤陋寡闻了,大皇子的拐……待客之道,实是闻所未闻。”

    并非指责,江月铮只觉惊奇。

    她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黑色,骤然失重,如坠深渊,转瞬双脚落地,已身处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我北宁皇室世代传承的神器,能在眨眼之间,置身千里之外,但也只能去以前带着这神器去过的地方。”

    萧易安一时骄傲,解释得顺嘴,老老实实为江月铮介绍完了才反应过来,捂住嘴。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皇子……不对,这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能和你和亲!”

    江月铮还沉浸在得知神器存世的震撼中。

    她记得南诏古籍里的零散记载,讲述了在“人”诞生之前,神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她一直以为神只存在于话本,北宁的神器却揭开了传说神秘面纱的一角。

    一想到眼前的神器可能货真价实,江月铮再按耐不住好奇之心。

    “那它也能带我们回刚才的地方吗?”

    “当然!”

    萧易安下巴微扬,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偏,板着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月铮轻咳两声,“在听的在听的,殿下是说不能与我和亲?”

    真说到正事,萧易安脸上又浮现两抹红晕,眼神飘忽,瞟向门外。

    “我已有心悦之人,非她不娶。”

    江月铮问:“那殿下可曾对陛下和皇后娘娘说过?他们是何态度?”

    “我没说。”萧易安肩膀垮了下去,像一株被狂风卷折的小树,蔫蔫的。

    “我喜欢的女子只是普通人,母后不会同意的。”

    皇子与民女,身份有别,地位云泥,本该隔着厚厚的宫墙,安安静静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小河。

    只因他厌倦算计偷溜出宫,她天真率性粲然一笑,牵住的手便再也撒不开。

    可世俗,像个牢笼。

    一条条规矩是铁杆,一句句教导成了枷锁。

    困住他无妨。

    他不希望他那像小鸟般自由的爱人,也被束缚双翼,挣脱不得。

    萧易安弓着背,声线在颤抖,“我怕母后会对她有偏见。”

    怕她日后被世人挖苦,攀上枝头做凤凰,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抛弃皇子的身份。

    江月铮却轻笑一声。

    “大皇子比我想的还要傲慢。”

    “傲慢?”萧易安愣住,话里的哭腔消失无踪。

    江月铮道:“其一,你说怕皇后娘娘心怀偏见,却不曾对她亲口坦白分毫,此为先入为主。”

    “其二,你自觉身居高位、付出良多,且不提你的心上人是你话里的‘普通人’,你可曾问过她的想法?”

    在萧易安晃神的片刻,江月铮提高声音,让候在门外的人也能听到。

    “不知巧宁姑娘能否与月铮一见?”

    萧易安诧异地睁大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江月铮道:“大皇子殿下,与敌人谈判前,掌握一切对方知道的、不知道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萧易安这才意识到,“你来北宁前就知道了!你也不想和亲,却故意等着我来找你,想顺水推舟!”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身着布裙的清秀姑娘挪着步子走进来。

    素面柔和,眉眼干净,看向江月铮时,眼底怯生生的,像只被惊扰的兔子。

    宋巧宁不谙礼数,慌里慌张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江月铮起身将她扶起,对方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开门见山。

    “巧宁姑娘,你是如何想的?”

    宋巧宁小心翼翼瞥了眼萧易安,又垂下头去,睫羽微颤。

    “我想与殿下厮守。”

    眼角晶莹闪烁,萧易安像是受到某种鼓励,声音染上一丝哽咽,“巧宁……”

    江月铮无情打断他们感人的对视。

    “但与殿下成婚的,会是我。”

    宋巧宁紧抿唇瓣,眼眶泛红。

    我见犹怜的模样,江月铮差点就软下心来。

    宋巧宁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却遮不住她眼底的坚定。

    “我要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不是“想”,是“要”。

    萧易安也陷入沉思,少年青涩的脸庞一瞬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爱人之心,使人瞻前顾后。

    爱人之心,也使人一往无前。

    为宋巧宁拭去眼角的泪珠,江月铮轻声道:“好。”

    萧易安凑近,江月铮不是没眼力见的,苦命鸳鸯有话要说,屋子窄,去不了别处,她闭上眼,就当听不见。

    一阵低声交谈后,江月铮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一看吓一跳。

    宋巧宁揽着她的肩膀,萧易安揽着宋巧宁的,脸上统统挂着两行清泪,正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喜极而泣。

    江月铮手足无措。

    “嘭”的一声!

    紧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断成两截,可怜地躺上冰冷的地面。

    “放开她!”

    是平日总会刺她两句的熟悉声音。

    江月铮长长地呼出口气,压在心底的紧张得以舒缓。

    被掳走的时候,她还以为萧易安山穷水尽、不择手段了,现在想起,难免后怕。

    始作俑者萧易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拎着后领,甩出屋外。

    他揉着被领口勒痛的脖颈,从地上爬起来,“你谁啊?”

    目光在安然无恙的江月铮脸上滑过,楼不渡赫然回身,语气里的危险有如实质,沉沉压向萧易安。

    “你说我是谁?”

    楼不渡掐住萧易安的脖子,将他双脚悬空高高举起,眯着眼道。

    “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不好,你选不了死法。”

    萧易安这才看清楼不渡的面容,认出他是当时站在江月铮旁边的贴身侍卫,无助地望向江月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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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铮顾不得护住宋巧宁,赶忙起身劝阻。

    等会别说解除和亲了,两国怕是要直接开战。

    江月铮喊道:“楼兄!”

    一只手搭上楼不渡绷紧的手臂,肌肤莹白,映着冷肃的玄衣,像一朵盛放于无边夜色的昙花。

    瞥江月铮一眼,楼不渡眼底狠厉褪去,宛若被戳中卸力的穴位,掌心倏地松开。

    “哎哟!”萧易安猝不及防摔到地上,捂住屁股哀嚎。

    “殿下!”江月铮屈身去扶,却被楼不渡用手肘别开,顺手把萧易安扔进赶来的宋巧宁怀中。

    *

    “哈哈哈哈!还有这么回事!”

    依旧是在八角亭,季殊华扒着萧璟和,笑得前仰后合。

    萧易安听得脖子隐隐作痛,楼不渡抱着双臂,事不关己地倚在柱边。

    江月铮道:“是我没跟侍卫交代清楚,月铮代他给殿下赔不是。”

    萧易安委屈,“到头来,被定下和亲的是我,被守株待兔的是我,最后差点被揍的还是我!

    江月铮和季殊华相视而笑。

    江月铮道:“激将之法还是月铮向皇后娘娘学的,还望娘娘切记下回莫要做过头。”

    季殊华瞥了眼亭中罚站般的萧易安和宋巧宁,朝江月铮笑笑。

    “看来,该我兑现承诺了。”

    江月铮道:“月铮感激不尽。”

    季殊华问:“我好奇的是,是什么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江月铮也朝罚站的二人投去一眼,明明话里在打趣,却流露难掩的憧憬。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妹妹也能生活在一个能毫无顾忌,与心上人私奔的地方。”

    *

    “陛下!回来了!回来了!”

    太监尖嗓划破宁静,御书房内如坐针毡的江宸锐,猛地起身,抬头望向匆匆跨过门槛的太监。

    江宸锐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月前,传信中断,死士未归,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计划遭遇了某种阻碍。

    江宸锐厉声道:“你说清楚!是谁回来了?”

    死士?还是……

    “是大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卫!”

    江宸锐踉跄一步,仓皇扶住手边的棋盘,棋子哗啦啦被扫落一地。

    他却无心去看。

    无端的恐惧侵入他的脑海。

    江月铮两度死里逃生,有意无意破坏了他的计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助她脱离险境。

    对了,肯定是因为那个贴身侍卫,就是他救了江月铮!

    江宸锐面上发怔,脑中空白一片。

    他当时为什么会赐那人做江月铮的侍卫?

    红芒黯淡,在江宸锐眼底一闪而过,随即,麻木地张嘴闭嘴,重复着同一句话。

    “赐楼不渡做江月铮的贴身侍卫,赐楼不渡做江月铮的贴身侍卫……”

    就像是被谁硬塞进他嘴里,再让他吐出来的话。

    太监毛骨悚然,“陛下?”

    下一瞬,江宸锐抬步往外走,停在白玉阶尽头,远望宫门前,两个人影不疾不徐。

    直至江月铮行至面前,奉上敕谕,江宸锐才似回魂。

    黄纸黑字,太监念出的内容彻底打破江宸锐的希望。

    “南诏公主江月铮,秉性纯良,自入北宁,恪守邦礼,举止端方,深慰朕心。邦国之交,贵在真心,不在姻亲,今特赐封号‘永安’,为两国和平之使。即日起,两国不以婚姻为质,女子皆免和亲之累,永不相负,世代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