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请你立刻离开吧。”

    眼前的女人身形挺拔,双臂环抱,高束的乌发,虚虚抵上土夯的屋顶。

    用词有礼,语气坦荡。

    没有挟恩图报,更没有关怀备至。

    天从雨醒来不过半炷香时间,就被救命恩人客客气气请离了住所。

    身后的木门吱嘎一声闭上,再窥不见屋内光景。

    天从雨回头打量这间据救命恩人所说,她躺了足有半月的土屋。

    墙体凹凸不平,黄泥开裂剥落,仿佛风吹簌簌,尚未散尽的寒霜便会穿隙而入。

    天从雨想不出“简陋”以外的词来形容,默默朝土屋鞠了一躬。

    也许是因为,救命恩人自身难保,容她占了半月睡觉的床,没法再添一张吃饭的嘴。

    对方能捡回昏迷不醒的她,没有随手发卖换钱,而是照料到她醒来,已是仁至义尽。

    但天从雨能想到的,对方请她离开的重要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因为,她是一个堕魔。

    堕魔,如名所示,并非是在魔界土生土长的纯血魔族,而是由神族堕落而来的魔族。

    前者在魔界更普遍,拥有纯正的家系血脉,被认为是真正的魔族。

    而后者则属于外来的劣等魔族,被轻视、被排挤,才是常态。

    更有过激者,认为堕魔根本没有资格被称为魔族。

    即便堕魔体内,有着与纯魔相同的魔髓。

    天从雨屏息凝神,感知体内那颗生机蓬勃的魔髓。

    不同于往日的纯粹神力,与魔界环境相适应的魔力,在天从雨的经脉中,顺畅游走。

    救命恩人没有骗她。

    她真的堕魔了。

    还有这种好事?

    天从雨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毕竟半月之前,她跳下了“弑神渊”。

    那个冷酷无情铁面无私,精准粉碎罪神神髓,平等地让所有罪大恶极的神族灰飞烟灭的处刑工具!弑神渊!

    所有被处以弑神渊之刑的罪神,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竟然没有死?

    天从雨揪住脸颊,扯起颊肉。

    温热的,略痛的。

    弑神渊心软了一回,她还活着,只不过,堕魔了。

    这也意味着,天从雨不再是神族。

    居住在神界,拥有神髓的“天”“翼”“灵”三族,以天族为首,统称神族。

    身为下任翼君、翼族少君,在神魔大战中统帅翼军的神族将领的天从雨,如今竟堕成了敌对阵营的魔族!

    可笑?

    正合她意!

    要神髓有什么用?终归是没看穿与她同样拥有神髓的“盟友”。

    谁能想到,屠尽她翼族的,会是与翼族一道对抗魔族的战友,天族!

    半月前,神魔大战尚未结束,翼族却被诬陷勾结魔族。

    像是蓄谋已久,天族之君降下罪名,层层无阻,派兵风卷残云似的屠尽翼族。

    天从雨避人耳目,逃出牢狱,赶回翼族临时转移的藏身之所。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余血水尸山。

    不久后,就连天从雨自己也被处刑于弑神渊。

    双亲启程前往天族领地后便再无音讯,昏迷留守的兄长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据救命恩人所说,半月前,天族向魔族提出休战,后者欣然接受。

    偏偏是在翼族被屠后……

    这让天从雨如何不怀疑到天族头上!勾结魔族的到底是哪族,傻子都能看出来!

    抬头远望,魔界的天和神界的天,意外地比天从雨想象的还要相似。

    浓云焦黄,遮住青天。

    几不可见的微光在厚厚的云层后翻滚挣扎。

    天从雨暗暗发誓。

    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定会为翼族沉冤昭雪!

    敌人也好,盟友也好,能利用的一切,她都会彻彻底底地利用!

    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在魔界扎稳脚跟。

    首先,她得离开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没错,天从雨放眼望去,视野中没有草木,没有河流,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而戈壁的边缘竟与茫茫大海相连。

    立在高隆的土丘之上,天从雨百思不得其解。

    救命恩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的?

    土屋位置刁钻,但视野极佳。天从雨看见离海较远的荒漠里散落着几个不大的镇子,离远了看,土黄的矮屋几乎要融进同样土黄的大地。

    如果她没猜错,那里应该是书中记载的“界城”,堕魔们出了界门在魔界的第一站。

    或许那里有她需要的车马。

    刚抵达镇外,仿佛能将人烤化的热浪,扑面而来。

    天从雨不大适应。

    这与她在救命恩人的土屋内感受的丝丝冷意,截然相反。

    天从雨忍着炽热往里走。

    说是小镇,不过数十间简陋的土屋,歪歪扭扭排成两列,看不出是供人住的,还是卖东西的。

    别说车马了,魔族以外的活物的影子都没有。

    无人来往走动,零星几个魔族泥塑般枯坐屋外,只在天从雨经过时掀开眼皮一角,又耷拉下去。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又或许是被风沙磨去所有热情,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越往里走,一股莫名的烦躁越是攀上心头,天从雨迅速意识到,罪魁祸首是空气中扰人心神的魔力乱流,赶忙稳住心神。

    地貌违和,气候异常,魔力紊乱,物产更是肉眼可见的匮乏。

    天从雨不禁怀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吗?

    在小镇尽头拐角处,天从雨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有,还不少。

    人头攒动,窸窸窣窣。看来不只是这个镇子,附近镇子里的人也都聚集在了此处。

    人群煞有其事地分站左右两侧,左多右寡,露出正前方高高垒起的石台。

    粗布麻衣的无声簇拥下,一个衣着华贵、皮肤白皙的男人,一步步登上石阶。

    抬步从容,摄齐优雅,仿佛他脚下的不是粗糙的岩块,而是通向宫殿的汉白玉。

    但,格格不入。

    向众人高调昭示,他来自一个没有大漠风沙,不像戈壁枯槁的地方。

    像是展示够了,男人终于在台上站定,目光滑过下方宛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仰头看他的魔族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他的声音和容貌一样温和无害。

    “在下嬴怀,承蒙诸位厚爱。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在下奉承露君之命来此。”

    “还是老样子,今日若是有想离开界城的人,都可在日落时分随我一道乘魔兽离开。”

    不远处,一头不知何时出现的鸟类魔兽,应声般伸展脊背,张开双翼,卷起强劲的风沙。

    格外诱人的邀请,配上柔和悦耳的声线,天从雨几乎就要动心了。

    承露君,治理魔界的四位魔君之一。

    这个名字在神魔大战中鲜少被提及,天从雨隐约记得对方是刚继承魔君之位不久,实力排在最末的一位。

    也不知道对方派手下,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招揽魔族是想做什么?真是善心大发?

    说起魔君,比起这位承露君,天从雨更熟悉的,是与她在神魔战场上多次交手,实力也是最强大的另一位魔君。

    光顾着打架了,名号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什么……梦什么君?

    不待天从雨回想,台下魔族尖锐的声音,夺走她的全部注意。

    “我听说只要跟你们走,以后就不愁吃穿,是真的吗!”

    “我也听说了!但你话说得好听,不会是把我们拐去当奴隶使吧?”

    “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嬴怀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这些日子来,他已经应对过许多次大同小异的场面。

    “界城不宜居住,承露君宅心仁厚,愿接纳诸位,但并非任诸位白吃白住。在领地住下后,诸位仍需各谋生计,自食其力。”

    听上去比先前严苛,却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部分魔族尚在犹豫,可想到生存危机已是火烧眉毛,再这样继续留在界城,和等死也没什么两样,于是逐渐放下戒心。

    嬴怀满意地扫过一张张由戒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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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松的脸,目光落到人群后方不为所动的天从雨身上,嘴角正在上扬的弧度霎时僵住。

    天从雨也察觉到那道不加掩饰的视线,下意识想要抬手挡住面容。

    但指尖动弹两下,天从雨又估摸着魔界认得她脸的,大概只有那位梦什么君。

    除非对方闲得发慌“好心”告密,不然天族绝不可能想到,她竟然能从弑神渊死里逃生。

    便仍垂着手,任台上那人好奇打量。

    嬴怀一眼便看出了天从雨的不同。

    能在听过他施加过魔力的一番话后仍镇定自若,绝非寻常魔族。而近来出现在界城的,又大多是从界门里出来的堕魔。

    嬴怀心想,难道其堕魔前是拥有特殊免疫能力的神族?

    好在对方识相,没有出手妨碍的意思。

    不经意似的,嬴怀往他的左手边瞥去一眼。

    台下某个魔族接收到信号,当即厉声高喝。

    “凭什么他们堕魔也能去!我们才是真正的魔族!”

    仿佛是真心在为被堕魔侵占了生存空间的纯魔打抱不平。

    其余纯魔接连反应过来,另一头站的,正是他们厌恶至极的堕魔!

    居然不要脸地想和他们一样去承露君的领地!

    越来越多的纯魔附和。

    “就是!凭什么!他们以前可是神族,杀了我们多少同胞!”

    “滚回你们的神界!别来呼吸魔界的空气!”

    “就是因为你们控制不好魔力,界城才被搞得乌烟瘴气!”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另一头的堕魔们默不作声,堕魔的数量比纯魔多,声势却远远比不上。

    甚至传出细微的啜泣声。

    有堕魔大着胆子呛回去,“又不是我们想来的!若不是你们魔界的魔气外泄,侵染神体,我等又怎会堕魔!”

    最先发声的纯魔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格外刺耳。

    “怪就怪你们神族自己要打开界门!界门由神族掌管,如果不是你们那位眼高于顶的天君非要穿过界门,与魔族一战,魔气怎么可能泄漏!”

    “要怪就怪你们那位好天君吧!”

    那位堕魔显然是做神族时鲜少与人争论,面色铁青,哆嗦半晌,只又憋出一句。

    “分明是你们魔族先挑衅的!”

    天从雨直摇头。

    得亏一方火力欠佳,没能吵得更激烈,嬴怀瞄准双方喘歇的间隙,出言相劝。

    “大家和气为贵,莫要争吵。承露君心胸宽广、一视同仁,堕魔如今同属魔族,还望诸位日后也能和睦相处。”

    善意的话语,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双方拽在手心的导火索。

    口角之争已然消解不了双方怒火,从相互推搡,到拳打脚踢,不过转瞬。

    越来越多的魔族加入群殴,也不管打的是哪边的,统统胳膊缠腿、扭作一团了再说。

    骂声不绝于耳,眼前的景象让天从雨简直不敢置信。

    这里不是魔界吗?魔族打架,怎么和人族一样朴实无华?

    还有台上那个,除了“你们不要打啦”还会说什么?

    一抹矮小的身影在混战中显得无所适从。

    余光瞥见一条胡乱挥舞的手臂,就要砸上男孩头顶,天从雨当即高声提醒。

    “小心!”

    比声音更快的,是不过一息,便已闪身抱起男孩,避开手臂砸击的天从雨的身手。

    看向怀中乖巧的孩童,天从雨草草用眼光检查一遍无碍,不放心地向对方确认,“没伤到哪吧?”

    哪怕知道这男孩是魔族,被打到两下也不会重伤,但她还是没忍住地冲了出去。

    毕竟,被打到身上的时候,也是会疼的。

    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霁光觉得抱着自己的人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任由天从雨俯身将他重新放到地上站稳,男孩不语,只是一味仰头盯着她,绞尽脑汁地回想。

    天从雨久久没得到回应,低头与还没她腰高的男孩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男孩终于想起两三天前,他曾偷看过的某张脸,指着天从雨大声道。

    “是你!被藏起来的漂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