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豹时隔两日,又回到家里。
家里做了一席好菜,桌上有她的爹娘、弟弟,和二叔一家四口。
母亲面色喜悦,迎上来:“回来了?刚好,饭刚做好,快来吃。”
柳胜也让她坐下:“站着做什么?坐下吧。都是你爱吃的。”
柳殷豹迟疑了一会,才走上前。
她在书院已经吃过了晚饭,并不饿。
刚坐下,只听柳胜问:“你什么时候和县令大人有往来的?”
柳殷豹的眉拧成一团:“没有往来。”
“怎么还骗爹呢?没有往来,他能特地派手下来放你出狱?”
柳殷豹说:“我本来就没有犯罪。大人放我出去,有什么不对吗?”
堂哥柳顺满嘀咕了一声:“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王阿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
“你胡说什么?”柳殷豹因此生气,高声质问道。
柳顺强没想到这个从来都乖顺的堂妹有朝一日还会反驳他的话,面子挂不住,于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你和县令之间,指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对你这么挂念!”
他还嫌不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婚约的女人,真是不守妇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柳家家风不正。”
柳顺刚也附和哥哥:“就是。这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二婶胡银花扯了扯两个儿子,让他们别说了,但却遭来丈夫柳利的骂:“有你什么事,好好吃饭。”
柳胜的神色阴沉。柳顺强的话,让他因为女儿和县令结识而高兴的心情霎那消散。有着婚约的女孩,去和另一个男人纠缠不休,这像什么话?
柳胜问:“你老实和爹说,你和县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柳殷豹彷佛被夜里的溪水浇了满头,只觉得刺骨。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胜:“爹,什么事也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柳胜此时却愈加觉得她有事瞒着,拍桌子,面上转怒:“你说不说?”
......柳殷豹沉默了。她要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重要吗?
她冷着脸,忽然将筷子一放,头也不回地走到房中。
门关上,她在狭窄的屋中滑落到地面,像在狱中一般,靠着墙蜷缩成团,企图寻求几丝慰藉。
外头很快传来拍门声:“出来!事情不说清楚,你还想躲着?”
柳胜的愤怒一层比一层叠加:“这是我的家!你给老子出来!出来!”
王阿玲焦急的声音也传来:“她刚从牢里出来,你和她生什么气?”
一声重响,女人坠到地上。随后而起的是小男孩的尖叫乱蹿声。
“柳殷豹!你以为你和县令好上,就能不听你爹的话了?你姓柳,你知不知道!?开门!”
“你再出来,我就撞开了!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大伯,让我来撞!”
“我也来,我也来!”
“一边去!柳殷豹,你出不出来?”
“.......”
父亲是洪水,母亲是岸上够不着的树藤。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泪珠混在冷汗中。她感到下一秒就要被淹没,不会再得喘息。
“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姮原再度问她。
刀斧间的血腥味、雪山神的许诺、神秘宽阔的远方......姮原只说了一句话,却将过去这几日的奇遇从柳殷豹脑海里慢慢勾出来,似要溺水的女孩靠着这些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她是有用的,她有机会离开,她不必永远生活在现在的境地中。
柳殷豹深吸一口气,浮上了水面。
*
房门忽地被拉开,柳胜一下没收住力,摔进来。
他狼狈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没等他开骂,柳殷豹先发制人:“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语气冷静:“县令好心救我出狱,你却要传他的谣言。你觉得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哪怕是真的,你来质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让大家闭紧嘴巴,不要乱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希望和县令搞好关系,还是和他结仇?”
她说得一套一套,柳胜听得脑子发糊。
稍稍反应了一阵,他忽然间觉得,柳殷豹说的不无道理。
是啊,他的本意就是希望能和县令攀上交情。不管柳殷豹和县令有没有私情,这件事都不能被所有人知道,不然就是给县令难堪。
而且就算有私情有怎么样?大不了就去推了和杨家的婚约。他女儿就是去给县令做小,不也比嫁个前途渺茫的穷书生赚?
想到这里,柳胜扫了一圈他弟弟一家人,面露怀疑:这几人是不是眼红他女儿能认识县令,所以故意挑拨?
柳顺刚还在企图抓柳殷豹的错处:“大伯你信她乱说?她一定藏着什么!”
柳胜这次没管,当耳旁风。
他臭着脸,先对柳殷豹道:“下次再敢锁门,有你好看!”
柳胜接着转身,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一字一句:“记住了,谁敢往外说对家里不好的事,小心我不客气!”
*
柳殷豹决定出走,永远地离开铜花县。
她需要一个新身份,新路引。
她将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一算——竟然只有七十六文铜钱。
这些钱甚至不够拿去打听去哪能办假路引。
柳殷豹立马泄气,瘫坐下来。
她太穷了,要怎么离开呢?
她爬到床上,又很快想,她平日得多找些赚钱的门路才行。
“是决定好要和我走了?”姮原钻出来,柳殷豹能看见她的几缕头发和一双足。
她盯着这个诡异的画面,不由得先问:“姮姐,为什么这次长的是头发?不应该长腿吗?”
“身体发肤,受之天地。何处先显形,由不得我决定。”
几丝黑发飘动:“怎么?我的秀发不美吗?”
“......非常美。”
柳殷豹看向房顶的瓦片:“唉......对啊,可是我没有钱。暂时走不了。”
一双足也飘到床上,和柳殷豹一同躺下:“铜花山山顶,歪脖子松树向西走二十步,地下埋有百金。”
柳殷豹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冒光:“你怎么知道?”
“我乃雪山神,众山之首。没有哪一座山能在我的面前藏有秘密。”
柳殷豹高兴之余,也有些疑虑:“谁会在哪埋这么多金子?”
姮原道:“先朝的一位县令。这是他贪腐得到的金子。金子埋下不久,县令府里的一位婢女不堪忍受他的暴行,趁夜将他勒死。这批金子便一直留到了今日。”
“这么详细的事你也知道?是铜花山告诉你的吗?”
“准确而言,是铜花山的山灵。”
“山灵?”
姮原耐心说:“我同你说过,山岳间汇聚天地精华。时间一长,其中便可能滋养出山灵。山灵无形,只是飘荡在山间的一抹灵魄。当然,若刻苦修炼、得了机缘,山灵便能化形成仙,掌一方山脉,受人间香火。”
柳殷豹好奇的事情很多:“那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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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这个山灵,还需要多久才能变神仙?”
姮原却不知为何沉默了。
柳殷豹于是想,是不是她哪句话说错了?胡思乱想之间,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她挨着姮原的青丝慢慢地睡了过去。
“她早已成仙。是我无能,使她仙魂散尽,再度成了山灵......”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山神的回复,音色轻微,夹杂着叹息。
*
三起诡异的凶杀案并未给铜花县的百姓留下太多的阴影。
相反,他们因此而高兴。
金环死了,他的妻妾继承了金家的酒楼和地产,稍微有良心的女人们不再克扣给农户商贩们的货款。
赵家父子死了,新县令得权,大刀阔斧地推翻了赵文绍定下的条令、为蒙冤入狱的人翻案、打压赌场青楼、减免赋税......
铜花县变得欣欣向荣。
或许是未来的日子有了指望,买猪肉的人都变得多起来。
柳家人忙得像陀螺。不过钱赚得多了,每个人心里都是美的。暂时无人有闲心找柳殷豹的麻烦。
这段日子,柳殷豹白天忙完,傍晚就会去探望还在养伤的杨桢。
柳殷豹厨艺好,常常带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和点心来,也会分给和杨桢交好的同窗尝一尝。当然,不包括刘新和张黎这几人。
多数学子并不在意柳殷豹屠户之女的身份,会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笑嘻嘻地对她的手艺大加赞美。
杨桢见到她也不再横眉冷对,而是会问她今天过得如何,偶尔还会像从前一样,教她认字看书。
转眼到五月底,柳殷豹又到书院看杨桢。
休养十余日,杨桢已经好得差不多。
柳殷豹和他一起吃饭,过后又在他的斋舍中短暂歇息。
她趴在窗户边,在未落的日光下,朝着外边青绿的小竹林发呆。杨桢在离她不远处坐着,手里拿了书。
耳边只有蝉鸣和折页声。
柳殷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现在似乎过得很幸福?
至少她之前会认为这样的日子是幸福的。
家人和未来丈夫都不嫌恶她......这就是好日子。以前她不敢想,但现在阴差阳错,她甚至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
可惜她不愿意再止步于此。
柳殷豹转头看向杨桢。
杨桢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书:“怎么了?是要回去了?”
柳殷豹说:“你真的愿意同我成婚吗?”
杨桢没料到她问这个问题。他耳根微微发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约已经定下,不可反悔。”
柳殷豹又问:“你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短暂思忖片刻,说:“自然是入朝为官,为社稷百姓谋福祉。”
......嗯,看来有没有她的存在都无所谓。柳殷豹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可以离开得更没有负担。
柳殷豹目光诚挚:“杨桢,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好的官。”
杨桢被她盯得极不自然,于是继续垂眼看书:“那当然。你快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见不着路。”
柳殷豹应好起身。
十天前她挖出了铜花山上的金子。五天前她找到了黑市里造假路引的人,对方和她约定五日后入夜时分来取。
现下也到了前去赴约的时辰了。
柳殷豹在门口最后看了他一眼。
“杨桢,我走了。”
她笑着和他告别。
杨桢挥挥手,浅笑着目送她远去,只当这是无数能与她相伴的岁月中寻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