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气氛肃然凝重,明黄御座之上,帝王面色平淡,皇后端坐在下首。
沈砚扶着脸色苍白的江妤入帐,二人还未来得及敛衽行跪拜之礼,皇后便起身扶着她:“你怎么来了,病了就好好歇着。”
“沈砚,你怎么照顾的景宁,带她来做什么。”皇帝同样不满。
“是我自己要来的,陛下,李家和罗家那两个呢?”
江妤也是被帝后二人娇惯着长大的,在旁人看来放肆的行径,她也放肆多回了。
皇帝头疼的扶额,这事还真麻烦,一下子两家惹了景宁。
德胜公公倒是机灵,接过话头:“罗家那位姑娘已是知道错了,这会正在外面跪着呢,李家那位公子亦然。”
是么,她一路被裹得严实,没看到呢。
“烦请公公将她二人带进来罢,我有些话要问他们。”
“陛下,罗家姑娘想抢我的红狐怎么办?”
“胡说,从来都只有你抢别人东西的份。”
景宁怎么也算是他皇家中人,怎么可能叫让人欺负了去。
罗若琳跪在地上,埋着头认错,无非就是说不该打江妤红狐的主意。
这番作态,反倒显得江妤小家子气,不仅红狐没给,还紧紧揪着不放,将事情闹大。
但在场的除了江妤,有谁不是人精?她这番做派反倒引人反感。
李贵妃在一旁开口:“景宁,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她也是一片孝心。”
江妤转头看她,“贵妃娘娘光彩依旧啊。”
李贵妃冲着皇后投去挑衅的眼神,瞧见没,你偏疼的孩子并不全然与你统一战线。
“你这孩子,就爱贫嘴,看在李娘娘的份上,今日的事便算了可好?”
谁都爱听夸赞的话,何况景宁在皇帝心中地位不一般,闹大了绝无好处,尽管她侄儿被刺了一簪。
“娘娘的东珠好看,可否送与我?”江妤却不对她的话作出回应,故作天真的歪头,这样的表情,由她做出来愈发显得她干净纯粹。
啊?贵妃转头看向帝王,可是她也很喜欢这对东珠耳坠啊!
“她想要你给她便是。”
贵妃心在滴血,摘下耳坠递给江妤,罢了罢了,就当破财消灾。
江妤用锦帕包着那对耳坠,“还真是人靠衣装,抛开东珠,贵妃娘娘看着也不过五十呢。”
贵妃内心吐血,她才三十二!
“景宁,不得无礼。”皇帝皱着眉,对她的言语不甚赞同,贵妃这张脸,是他喜欢的。
江妤伏在皇后膝头,伸出手指着罗若琳:“她说与丞相大人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沈砚,你说是与不是?”
开玩笑,沈砚现在可是她的狗,她敢套近乎?
还青梅竹马,她差点就信了。
沈砚皱着眉,直白坦荡的回复:“自然不是,臣对她无甚印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毫不留情的戳穿,罗若琳要将头埋进地底了。
“还有你,李峰,你说我姨母要被废了,谁告诉你的?”
姨母到最后仍稳坐太后之位,谁要废她姨母?
这番话一落地,帐内一时寂静无声,李峰颤抖着看向姑母,肩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紧发疼,没料到她竟敢将这种话当众说出来,“不不,是我言行无状,没有人告诉我…”
建平帝神色难辨,他的确,动过废后的念头,不过…
“说什么姑母是贵妃,叫我不要惹你是吧?”江妤抬脚狠狠踢在他头上,姑奶奶今天就教你,做人要低调。
“我惹不起你么?”
“惹得起惹得起。”
给他天大的胆子他在此时也不敢再抱怨了,还有什么是江妤不敢的呢,当着皇帝的面打人的事她都做了!
看着侄儿被打,实在于心不忍,李贵妃跪在帝王身前“陛下,臣妾的侄儿尚且年幼,言行有失…”
年幼?
这些人当真好笑,为了逃避罪责什么话都能说的出口。
忽然就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一方十八岁,追着另一方羞辱,态度恶劣、言辞肮脏、句句属实。
后来有个人说,你年纪还小,道个歉大家就原谅你了。
何其讽刺,真正应该道歉的对象,是谁都分不清。
言语伤人于无形,不是能够凭借年幼亦或者是道歉就能抹去。
有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到了此时,在皇帝跟前,便知晓言行有失了,她看这人不是错了,是怕了。
“贵妃娘娘说年幼一词,不会觉得羞愧么。”转头盯着李贵妃,大有一副要从她身上揪下一块肉的架势。
“郡主,不过是孩子间的口角误会,何必紧逼不放!”李贵妃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是建平帝最喜欢的一面。
“好了景宁,那个罗家女子,言行无状,便罚她闭门思过三月。”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至于你,皇后乃国母,岂容你一介外戚口出狂言。郡主金枝玉叶,你动手推搡,致其受伤,狂妄悖逆,目无皇家法度!”
“传朕旨意。李峰杖责二十,李家罚缴一年俸禄,以供郡主养伤之用。”
说到此处,皇帝顿了顿,目光沉沉,意有所指:“贵妃一门,当严加管束族中子弟。若再有族人恃恩犯上,绝不姑息。”
李贵妃战战兢兢的磕头谢恩。
“哼,我看他素日里太嚣张了,陛下要狠狠打他二十大板。”江妤觉得这样的处罚还太轻了,待会让沈砚在给他们使点绊子。
“这样,你可满意了?”
一般罢,不甚满意。
“多谢陛下。”江妤有模有样的谢恩,走到李贵妃身旁的时候,狠狠用脚后跟踩了她一下,“呀,贵妃娘娘的脚怎的那么大,差点绊住我了。”
李贵妃疼的眼泪花都出来了,却被江妤倒打一耙说她脚大!
“调皮。”皇帝起身欲靠近江妤,皇后不动声色拦住了,将人拉到身边,心疼的为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你呀,还是闹腾,快回去歇着吧。”
“嘿嘿,那我回去啦,谢谢姨母的鸡汤~”
“去吧。”
经过吏部尚书还有李家人的时候,江妤哼了一声,吓得几人直哆嗦,这小魔王愈发无法无天了。
等着吧,没完呢。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江妤这才舒了一口气,没骨头似的靠在沈砚身上。
好疼啊,腰酸腿疼肚子沉。
沈砚伸手揽住她的腰,方才他就注意到了,额头上的冷汗都不停冒了,还又踢又踹的。
“疼的厉害么,我背你回去。”
“不要,你就这样扶着我罢。”江妤搭着他的手臂,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你这是什么姿势?”实在不雅!
“这样舒服些。”
罢了,由着她吧。
远远的江妤便瞧见他们的账外有人,谁来找麻烦了?走近了才看真切,哦,是河边那名女子。
沈砚将人妥善安置好,盯着江妤喝下一盏四物汤,才转身离开,将帐内的空间留给她们。
温热的汤碗喝下后,竟然真有些好转,江妤不禁疑惑,是心理作用还是?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那两名女子齐齐下跪,珍珠在江妤一旁悄声开口,“郡主,左边那位是苏家嫡长女苏婉,右边那位是她的嫡妹苏柔。”
江妤点点头,今日在河边晕倒的便是苏柔了。
“起来罢,身子可还好?”
“若不是郡主出手相助,舍妹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夫人大恩大德,便是结草衔环,亦难报今日之恩。”
二人又冲着江妤磕了三个头。
江妤瘫在矮榻上,不想动了,也不说折寿了,她都跟沈砚待一块了,能长寿到哪去。
不过这运气也是绝了,随手捡到了女主的妹妹。
不知道女主有没有救?若是有救要不要提点一下?可是介入她人因果,她不会遭报应吧。
“好了,你二人头都磕红了,待会出去让人以为我将你们欺负了去呢。”
起身后苏婉再次敛衽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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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礼,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感激,“小女资质微薄,并无多大能耐,只是心中常怀感念。他日郡主若有驱遣,但凡小女力所能及之处,必当竭尽绵薄,以报今日之恩。”说罢,她又深深屈膝一拜。
眼看着苏柔还要再来,江妤忙摆手制止这姐妹二人,没完了。
“倘若今日名节有损,苏柔你会如何?”
苏柔磕磕绊绊的答道,“应当会……”她低下头,有些哽咽, “女子名节一毁,纵百口,亦难自辩。我不能连累姐姐…”
人言可畏,真假到那时已经不重要,名声一旦污了,便是一辈子的烙印,还会牵连族中女子。
苏婉跺脚,“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你也是无辜的,怎能有这样的念头,大不了姐姐同你一起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姐姐…”
“苏婉说对了一半。”江妤打断二人之间的温情,定定的凝视着二人:“记住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微微坐直了些:“名节虽要紧,却远不及性命。任何时候,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便皆有可能。若是一死,就算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也为时过晚。
她记得那句话怎么说的?生命的长度,会稀释错误的浓度。
不过她倒也不好说的太过明了,毕竟与她们从小灌输的概念相悖,显得有些离经叛道了。
苏家姐妹怔怔地望着她,自小所受的教诲,皆是名节重逾性命,她们从未听过这般说辞。
苏婉唇瓣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女子,未必就要被一套礼教捆缚到以死明志。
看着二人一副痴呆样,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可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多谢郡主赠言。”
“还有啊,女子这一生,不是非要困在一个男子身上。若是有朝一日,你们也碰上了心爱的郎君,再后来却发现他并不全然对你好,那便舍弃这段情分。”
江妤还是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一不做二不休,给你们再来点震撼!
想起苏婉和三皇子到后面虐的死去活来的,不对,不能这么说,是苏婉单方面被虐的死去活来的!若是能规避,依然是最好的。
她依稀记得,那几年看的虐文,能让她哭大半夜!看了直呼要封心锁爱。
江妤这话说的直白,谈论起未来夫婿,苏家两位小姐都有些羞涩。
苏婉垂着眼,声音有些轻,带着懵懂,“我自小诵读女诫,所受教诲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当柔顺守礼,以夫为天。”
纵使夫君凉薄,也只能隐忍,哪能轻易抽身。
江妤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一个嗯(/\)被她念的百转千回,那是不够有能耐的男人,才会只想着做女子的天。
真正的绝世好男人,当做她的大地!
“你生来不是为了去等候,去承受谁带来的磋磨与苦痛而活。情爱只是生命中很小一部分,不是你的全部。”
若是一段感情,到最后只剩眼泪与煎熬,那便不值得耗费精力去挽留,痛得死去活来。
世界上很多东西可以靠努力争取,唯独拥有一个有情有义的爱人,需要一些运气。
恰好温璐还没遇到。
不知道她在天牢里怎么样了,想起她当初刚分手那一阵,天天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就有些头疼。
“回去吧,好好领悟我说的话。君若无情我便休,每日誊抄三遍!”
她今日便要当一回灭绝师太,一杆子将三皇子打死。
“夫人又要休了我?”
刚送走俩又来一个,江妤才懒得应付他,方才注意力被分散,情绪上头,疼痛都弱了几分,如今倒是有几分后知后觉的坠痛。
“夫君~肚子疼。”
沈砚坐到她身边,搓热双手,隔着衣料,在她后腰揉着,“这几日寒凉的,辛辣的都不许吃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出去偷吃。”
“啊……”
丞相大人家住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