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江妤几乎没有合眼。
深秋的夜格外寒凉,锦被覆在身上,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那点堵得慌的委屈。
她不过是求他搭把手,去诏狱看一看,又不是要他去犯什么滔天大罪,何况他这心狠手辣的大反派装什么小白花。
翻来覆去,直至天蒙蒙亮才浅浅阖了片刻,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琢磨了一天都没想出个法子,要不明日去宫中探探?
珍珠上前替她梳理长发,铜镜映出少女恹恹的脸。
发梳缓缓划过发丝,江妤望着镜中人,鼻尖微微发酸,压着一腔委屈,低声嘟囔。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是做过一日夫妻的。
声音闷闷的,“就算我们已经和离,往日情分总还剩几分罢。我又没有逼他以身犯险,不过是求他稍稍斡旋,他却半分情面都不肯留,对我这般无情。”
江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里又酸又涩。
在榻上的时候就能哄哄,如今不过一纸和离书,过往便尽数被他抛得干干净净。
“我也知道此事有风险,可他连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肯给我。”江妤轻轻咬了咬下唇,语气满是委屈,“难不成和离之后,我于他而言,就当真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了?”
她也知道,这话纯粹是自己在找借口埋怨沈砚,无事沈大人,有事前夫哥。
早知如此便晚两天和离了。
珍珠手上梳发的动作放轻,不敢随意评议丞相,轻声开口:“郡主,既然大人不肯相助,要不……咱们想办法递话入宫,求皇后娘娘帮帮忙?娘娘素来待您亲厚,或许愿意出手。”
听见这话,江妤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眼底褪去几分怨怼,清醒了些。
“不行。”她声音低下去,“姨母身处后宫,一举一动都落在朝臣的眼皮底下。将军府这桩案子沾着谋逆的嫌疑,本就是朝堂上的烫手山芋。”
就算她不大聪明也知晓,皇后一旦插手诏狱探视之事,立刻便会被言官抓住把柄,扣上干预刑狱、私庇逆党的帽子。
“不能把她拖进这浑水里。”江妤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眉间凝着愁绪,“这条路,是万万走不得的。”
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珍珠闻言,也默然住了口,梳篦轻轻理过一缕发丝,屋内只剩一片安静。
委屈归委屈,可利害权衡之下,她不能随意拉旁人来为自己冒险。
“都怪那薄情寡义的狗东西”江妤恶狠狠的咬牙。
“郡主说谁是狗东西?”
“自然是沈砚那个杀千刀的。”
江妤扭头看了一眼那人:“哼”
“郡主这是不想去诏狱了?”
“哼”她还没消气呢
“既然郡主不愿去那臣便告退了”沈砚朝着她的方向一拱手,便退下了。
江妤转头,那个位置的人果然已经不见了,心里的涩意欲发浓烈,堵在咽喉,闷得她胸口发疼。
她才不要低头,她还生着气呢。
眼眶热热的,江妤抬手胡乱一抹,“走便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不知怎的越擦越多,干脆抬起手,掌心紧紧捂住双眼。
指缝间仍不断有泪水溢出来,打湿了指尖与袖口的锦缎,肩头微微起伏,细碎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之间漏出。
珍珠站在身后慌了神,连忙取过锦帕上前,急的原地打转,低声劝慰:“郡主……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正束手无策,沈砚不知何时折返而来,玄色衣袍携着深秋的凉风,眉眼沉沉凝着屋内哭哭啼啼的少女。
他冲着珍珠摆摆手,珍珠思量一番后,退至殿外,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江妤还捂着双眼,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沈砚立在原地,静静看了她几息。
看着她哭到肩头轻颤、明明无理纠缠,却又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积压的冷硬、怨怼、疏离,尽数被这副模样磨软了几分。
当真是骄纵。
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无奈开口:“好了,莫要再哭了”
江妤一只手锤他,却反被握在掌心。沈砚抬起她的脸,眼眶通红,睫羽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抹去未干的泪痕。
“哭什么呢,一切有我呢”
话音刚落,她呼吸有些急促,鼻尖泛红,明明还在掉眼泪,却抬眼直直望向他,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理直气壮。
“你混蛋”
泪水还顺着下颌浅浅滑落。
“当初决然和离的不是郡主么?”他就一个转身,这人就求来了和离圣旨,半点喘息不给,倒是能耐大。
她哽着嗓子,“可这件事本就是你薄情。”
伸手推了推他,不肯退让半分:“往日情分尚且不论,我不过求你伸手帮一把,你却半点情面都不肯给。”
往日情分?他们二人往日哪有情分。
“好了,不哭了,我带你去诏狱便是。”他不会让温叙接近她的,既已拜过堂洞过房,虽后者并不完全,但她合该是他的人,至于和离圣旨?
他不认的话不过是废纸一张。
江妤吸了吸鼻子,语气裹着未散的哭意:“沈砚,你跟我道歉。”
沈砚眉峰一蹙。
他何曾想过,闹到最后,竟还要他来赔罪。
心底又气她不分轻重,又被她湿漉漉的眼睛搅得心绪纷乱。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静静垂眸看着她,哭的这样可怜,哪里还有半分闲散郡主的淡然,分明就是只受了委屈、偏偏不肯低头的小花猫。
良久,沈砚闭了闭眼,终究是败给了她刻在骨子里的娇纵,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与纵容,缓缓开口:“是我不好。”
“哪里不好”江妤追问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被气笑了,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坟头草已经七尺高了,他到底还是太惯着她了。
“昨日在府中待你太过冷淡,不近人情,让你受委屈了,我给你道歉。”
纵横朝堂、铁面无私的当朝丞相,最终还是顺着她的意,低下了身段,软了棱角。
“这还差不多”江妤在他的衣袍上擦擦脸,“你出去罢,让珍珠进来为我梳状”
“我为何要出去?”哪有不能看夫人梳妆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为何要留下,你也想珍珠为你上妆?”江妤有些莫名其妙。
沈砚:……
再留下他真的要被气死,用完了就丢,她真是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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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势利眼!
门外候着的珍珠听见里面动静,连忙轻步走入房中。江妤坐在妆台前,面上泪痕已用帕子拭净,只是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她无心繁复妆饰,只令她简单打理。
不过片刻功夫,便梳妆完毕。
沈砚正立在阶下等候,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向走来的女子。
她未抹脂粉,天生容貌便清丽夺目,那一层哭过带来的红晕覆在白皙面颊上,平添几分易碎的娇嫩,眉眼间还残留方才落泪后的水气。
一瞬间,沈砚竟看得有些失神。
新婚夜种种片段在心底一闪而过,他连忙敛了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
“走吧,冷不冷?”夜间寒凉,合该多加身衣裳。
“你求求我罢”江妤摇摇头,得是他求着她去的,她昨日才发誓不让他帮的
“江妤!你莫要得寸进尺”沈砚咬着牙道,她是真的有些不知所谓了,他堂堂一国丞相,被她戏耍成什么样了。
江妤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退后半步“你凶我?”
“我没有”
“你凶我,我不去了,你走吧,我会去求别人的,你不用管我了。”江妤作势便要退回内室。
“我没有凶你”沈砚拽住她的腕子,当真是个恃宠而骄的,看来他不得不给她点教训,好让她知道丞相并不是能随意戏耍的,“我求你”
“你说什么,风太大没听见?”江妤不依不饶
“江妤!”
“行,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了,那我便纡尊降贵跟你走一趟吧小砚子”江妤是懂得见好就收的,有了台阶下,自然不再惹他。
听着她不着调的称呼,沈砚冷冷一笑“是不是小砚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妤皱眉,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个老变态!
诏狱高墙如墨,内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冷腥气。
江妤跟在沈砚身后,心口突突直跳,察觉到她的害怕,沈砚牵过她的手,特殊时刻江妤也没跟他计较。
沈砚面色沉敛,顺势挤进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
几经曲折,终于到了关押镇国公府女眷的囚室。干草铺在冰冷地面,昔日锦衣玉食的闺阁女子,此刻一身粗布囚衣,鬓发散乱地蜷缩在内侧。
牢中火光昏暗,一时辨不清面容,江妤压低嗓音唤了一句温璐
囚牢里的女子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走近。火光在她憔悴的脸上,二人这才看清彼此。
江妤低声念出一个名字,温璐笑着骂她,并回了她一个名字。
暗号对上了!是她们的前男友!
真的是她的好闺闺
江妤鼻尖发酸,来不及细说怎么她也来这里了,只是承诺到“我会救你的”
“好”
“你饿不饿啊,我找人给你送点好吃的来”
“还好,这倒没有特别苛待”
一旁的沈砚眉峰紧锁,时刻留意四周动静,低声提醒:“不可久留。”
“你等我”
“我知晓,你快走吧”
二人紧握着手不肯放开。
沈砚上前拉着她往外走,无奈之下,江妤只得转身,跟着他们快步离开囚室。
外头夜风扑面,终于摆脱牢内的阴湿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