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交稿前一天。
苏念卡壳了。
文章开头写得顺畅。洗胡萝卜,数零钱,贴创可贴,这些细节堆起来,姜翠花那双手就在纸上了。
结尾却不知如何落笔。
苏念在草稿纸上试了三遍。
第一版:外婆的手粗糙,但我爱这双手。
太俗。
张老师就喜欢这种,周雨晴的作文结尾全是这个调调。
第二版:这双手托起了我的明天,我要好好学习报答她。
太假。
跟国旗下的讲话稿没两样。
第三版:我看着外婆的手,流下了眼泪。
太矫情。
苏念自己都读不下去。姜翠花要是看见她掉眼泪,只会骂她一句神经病,再催她去洗碗。
她把三版都划了,草稿纸涂成一团黑。
中午,教室里没几个人。
陈小满正抄数学作业,她扭头瞟了眼苏念的草稿纸:“你画地图呢?”
苏念拿手盖住纸:“结尾写不出来。”
陈小满扔了笔:“这有什么难的,你就写‘啊,外婆,你是我的太阳’,张老师肯定给你高分。”
后排睡觉的张逸飞听见这话,抬起头:“拉倒吧,苏念能写出这种句子,我把桌子吃了。”他扫了苏念一眼,他知道苏念的底子,上次那篇《巷口》他听过,苏念的文字带刀,不会向那种套路低头。
苏念没理会他们,拿着草稿纸去了旧图书馆。
林知意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团黑疙瘩。
“写不出来了?”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点头,放下笔,手心全是汗。明天就得交终稿了。
“走。”林知意拿起桌上的书。
“去哪儿?”苏念问。
“带你出去透透气。”
苏念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开人群,走到学校后操场。
这里是片荒草地,平时没人来,中间长着一棵落叶松。
秋天,松针落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知意在树下停下脚步。
“苏念,你看这棵树。”林知意指着树干。
苏念抬头,树冠已经秃了,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
“它死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摇头:“没有,明年春天会发芽。”
“秋天叶子掉光,是把营养留给根。”林知意弯腰捡起一根树枝,“等春天用。”
苏念看着满地的落叶松针。
“写作也是这个道理。”林知意把树枝折断,发出一声脆响。“有时候话不用说尽,要留白。”
苏念没出声,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留白。
“你前面的细节写足了,读者能看到外婆的辛苦。结尾不需要你站出来喊口号,告诉大家要感恩,要流泪。”林知意转过身看着苏念,“把情绪收住。学这棵树,把营养留在根里,让读者自己去发芽。”
苏念想起前天晚上。
姜翠花洗完胡萝卜,坐在床沿。她没抱怨,也没掉泪。
她只是拿出一瓶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裂开的虎口上。
然后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半瓶蛤蜊油上。
不需要升华,也不用喊口号,生活就是答案。
苏念蹲下身,在一堆枯黄里,挑了根还带点绿的松针。
她把松针擦净,夹进那本黑色硬皮本里。
“林老师。”苏念站起来。
“嗯?”
“我知道怎么写了。”
林知意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灰:“回去写吧,明天我等着看。”
苏念抱着本子走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林知意去开会,张老师来代课。
张老师正在讲台上分析历年“青春杯”的满分作文。
“大家注意看这篇的结尾。”张老师敲了敲黑板,“科技的浪潮滚滚向前,我们是时代的弄潮儿。用上排比,气势就出来了,格局也打开了。记叙文写到最后,一定要拔高,不拔高,文章就是一盘散沙。”
第一排的周雨晴奋笔疾书,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她很有信心,她的文章经张老师润色过,立意拔得很高。苏念那篇写家常琐事的,到市里评委手上,怕是初选都过不去。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排比句。
她翻开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写下结尾。
“外婆拧开那盒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虎口的裂缝上。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外面的路灯光,照着床头柜上那半盒蛤蜊油。”
写完,她停了笔。
没有排比,没有口号,没有弄潮儿。
只有半盒蛤蜊油。
她拿出那根松针,放在这段文字旁。
松针的绿,落在白纸上。
她合上本子。
她心里有了那棵落叶松,便不再需要那些空洞的浪潮。
明天交稿,她心里有底了。
周五早自习,初二三班教室里闹哄哄的。
英语课代表陈芸在讲台上用教鞭敲着黑板,催大家背单词。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堆,埋头抄数学作业。张逸飞摊开三本练习册,两只手换着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周雨晴从前门进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手里拿着一叠语文卷子。卷子最上面,压着一个印了烫金校徽的厚信封,是她的参赛稿。那是张老师昨天下午带她去市中心文具店挑的,花了五块钱。张老师说,市里评委每天看几千份稿子,包装好点,人家能多看两眼。
卷子发到最后一排,周雨晴停在苏念桌前。
苏念正给一个两毛钱的牛皮纸信封写邮编,黑色水性笔写出的字迹很工整。
周雨晴的目光从那个泛黄的信封,移到苏念校服袖口洗脱线的边上。一个写洗菜老太婆的文章能拿奖?张老师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可苏念最近不一样了,以前被人瞪一眼就缩脖子,今天连头都没抬。
周雨晴攥着卷子的手紧了紧。第一名加五分,这五分她要定了。苏念这种人,就算有林知意帮忙,也成不了气候。
“你的卷子呢?”周雨晴敲了敲桌子,苏念桌上的笔帽被震得滚到了地上。
苏念弯腰捡起笔帽,从抽屉里拿出卷子递过去,全程没瞧周雨晴那只烫金信封一眼。
她的目标很明确:寄信,拿名次。这样,林知意就能向王建国证明匿名朗读的价值,就能留在七中。别人的挑衅,纯属浪费时间。
旁边的张逸飞停了笔,打个哈欠:“班长,收个卷子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你收保护费呢。”
班里几个男生笑起来。
周雨晴脸一红,拿卷子拍了下张逸飞的桌子:“抄你的作业!刘国强等会儿就来检查!”
一提到刘国强,张逸飞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笔划得飞快。
中午放学铃响。
学生冲出教室,挤向食堂。苏念收拾好书包,把牛皮纸信封夹进硬皮本里。
林知意在教室后门等她。
两人绕开去食堂抢饭的人,走向行政楼一楼的收发室。
路过教务处,正好碰见刘国强拿着不锈钢保温杯走出来,杯口飘着新茶的热气。
刘国强的视线落在苏念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
“去寄作文?”刘国强拧开杯盖,吹了吹茶叶,“重在参与。初三几何题难了,别把心思都放在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中考看的是数理化。”
林知意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身前:“刘老师,语文也是主科。苏念这次的文章写得很好。”
刘国强撇嘴:“好不好得看分数,张老师给的分可不高。你们年轻人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
苏念没说话,捏着信封的手指把信封压出了印子。
收发室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邮筒,一.大块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带胶水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胶水,把信封口涂满,压实。
信封里是五页方格纸,是姜翠花洗胡萝卜的手,是城中村深夜的冷水,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的心血。字迹压得很深,纸背都透出凸痕。
她把信封往投信口里推。
卡住了,信封太厚。
苏念换了个角度,用力一塞,信封滑了进去。
林知意拍拍苏念的肩膀:“第一步走完了,等结果。”
苏念点头。
晚上七点,城中村出租屋。
厨房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下锅,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当啷声。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姜翠花端着一碗挂面出来,重重搁在掉漆的折叠桌上。
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焦黄。
苏念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平时家里吃面,最多滴两滴香油。鸡蛋要留着卖废品时,给收破烂的搭人情用。
姜翠花解下围裙,拉开塑料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看什么?快吃。”姜翠花拿起蒲扇扇风。十月天早就不热了,但她习惯手里拿点东西,“听你们那个林老师说,你写文章要去市里比赛?拿了奖,中考能加分?”
苏念挑起面条:“能加五分。”
“五分?”姜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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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亮,手里的蒲扇停住,“那能甩开几百人吧?得省多少建校费。”
她用筷子把煎蛋往苏念碗底按:“吃,吃完接着写。别光写洗胡萝卜,多写点好听的,评委爱看。”
苏念咬了一口煎蛋,蛋边酥脆,蛋黄是流心的。
她没反驳,埋头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苏念回到桌前做数学题。
窗外有人骑三轮车经过,大喇叭喊着“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苏念翻开蓝皮周记本,写下一行字:邮筒的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带走了我的稿子。
十月下旬,冷空气南下,碧城下了两场秋雨。苏念换上了长袖校服。
周三中午,旧图书馆。
苏念推开木门,门轴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响。
林知意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抹布。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灰色旧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林老师?”苏念站在门口。
“来得正好。”林知意把一个盛着清水的塑料盆放地上,“今天不改随笔,干活。”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的实习期快过去了。
“大爷昨天腰疼请假了,今天咱们帮他收拾一下。”林知意递给苏念一块干抹布。
苏念接过来,立刻开始动手。能和林知意待在这里,她很乐意干活。
两人分工,林知意擦高处的窗玻璃,苏念清理书架下层的灰尘。
那排摆着《顾城诗集》、《飞鸟集》的书架最脏。苏念把书一本本搬下来码在地上,书页发黄,有些还缺了角。
擦到第三排,陈小满从门外探进半个头。
“苏念,你中午不睡觉跑这儿来打扫卫生?”陈小满手里拿着半包QQ糖,嘴里还在嚼。
“帮忙。”苏念头也不抬,继续擦木板。
陈小满走进来,四下张望,看见林知意踩在椅子上擦窗户。
“林老师好。”陈小满打了声招呼。
“小满来了。”林知意回头,“要不要一起?擦完请你们喝汽水。”
陈小满把QQ糖塞进校服口袋,挽起袖子:“我擦桌子,汽水要橘子味的。”
多了一个人,活儿快了不少。
陈小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起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李思思昨天晚自习偷看言情小说,被刘国强抓了。刘国强把书撕了,还让她罚站一节课。”陈小满拧干抹布,“李思思哭得可惨了,周雨晴去劝,结果被李思思指着鼻子骂假惺惺。”
苏念把一本掉页的字典塞回书架。她把抹布丢进水盆搓洗,盆里的清水已经成了黑灰色。她想起李思思在厕所门口嘲讽她“巴结老师”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下午一点半。
窗玻璃透亮,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码好。空气里陈年的霉味淡了,散着一股肥皂水的清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图书馆大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背佝偻着。
大爷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发亮的窗户,整齐的书架,最后落到坐在地上喘气的三个人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滑轨生了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抽屉里有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饼干盒。
大爷打开盒子,抓出两把红枣,走到她们面前,放在空桌子上。
“自家树上结的,洗过了。”大爷的声音沙哑。
“谢谢大爷。”林知意站起来。
苏念和陈小满也跟着道谢。
大爷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了。
三个人拉过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红枣皮皱巴巴的,吃起来很甜。
陈小满吐着枣核抱怨:“刘国强今天早上又发火了,说咱们班数学平均分比二班低两分,把张逸飞骂得狗血淋头。”
苏念吃着红枣,没接话。她数学成绩稳在及格线以上,刘国强已经不怎么找她茬了。
林知意看着窗外的落日。太阳挂在远处教学楼的避雷针上,天空一片橘红。斜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过得真快。”林知意把枣核放在纸巾上,“实习期过半了。”
苏念嚼红枣的动作停住。
一半了,还有15天。
她抬头看林知意。林知意侧着脸,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她的轮廓。苏念想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想让这个秋天再长一点。
林知意转过头,正好迎上苏念的视线。
她伸手进帆布包,摸出一台银黑相间的胶卷相机。
“来,”林知意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苏念和陈小满,“我们拍张照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