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32. 半程的纪念
    周四,交稿前一天。

    苏念卡壳了。

    文章开头写得顺畅。洗胡萝卜,数零钱,贴创可贴,这些细节堆起来,姜翠花那双手就在纸上了。

    结尾却不知如何落笔。

    苏念在草稿纸上试了三遍。

    第一版:外婆的手粗糙,但我爱这双手。

    太俗。

    张老师就喜欢这种,周雨晴的作文结尾全是这个调调。

    第二版:这双手托起了我的明天,我要好好学习报答她。

    太假。

    跟国旗下的讲话稿没两样。

    第三版:我看着外婆的手,流下了眼泪。

    太矫情。

    苏念自己都读不下去。姜翠花要是看见她掉眼泪,只会骂她一句神经病,再催她去洗碗。

    她把三版都划了,草稿纸涂成一团黑。

    中午,教室里没几个人。

    陈小满正抄数学作业,她扭头瞟了眼苏念的草稿纸:“你画地图呢?”

    苏念拿手盖住纸:“结尾写不出来。”

    陈小满扔了笔:“这有什么难的,你就写‘啊,外婆,你是我的太阳’,张老师肯定给你高分。”

    后排睡觉的张逸飞听见这话,抬起头:“拉倒吧,苏念能写出这种句子,我把桌子吃了。”他扫了苏念一眼,他知道苏念的底子,上次那篇《巷口》他听过,苏念的文字带刀,不会向那种套路低头。

    苏念没理会他们,拿着草稿纸去了旧图书馆。

    林知意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团黑疙瘩。

    “写不出来了?”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点头,放下笔,手心全是汗。明天就得交终稿了。

    “走。”林知意拿起桌上的书。

    “去哪儿?”苏念问。

    “带你出去透透气。”

    苏念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开人群,走到学校后操场。

    这里是片荒草地,平时没人来,中间长着一棵落叶松。

    秋天,松针落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知意在树下停下脚步。

    “苏念,你看这棵树。”林知意指着树干。

    苏念抬头,树冠已经秃了,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

    “它死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摇头:“没有,明年春天会发芽。”

    “秋天叶子掉光,是把营养留给根。”林知意弯腰捡起一根树枝,“等春天用。”

    苏念看着满地的落叶松针。

    “写作也是这个道理。”林知意把树枝折断,发出一声脆响。“有时候话不用说尽,要留白。”

    苏念没出声,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留白。

    “你前面的细节写足了,读者能看到外婆的辛苦。结尾不需要你站出来喊口号,告诉大家要感恩,要流泪。”林知意转过身看着苏念,“把情绪收住。学这棵树,把营养留在根里,让读者自己去发芽。”

    苏念想起前天晚上。

    姜翠花洗完胡萝卜,坐在床沿。她没抱怨,也没掉泪。

    她只是拿出一瓶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裂开的虎口上。

    然后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半瓶蛤蜊油上。

    不需要升华,也不用喊口号,生活就是答案。

    苏念蹲下身,在一堆枯黄里,挑了根还带点绿的松针。

    她把松针擦净,夹进那本黑色硬皮本里。

    “林老师。”苏念站起来。

    “嗯?”

    “我知道怎么写了。”

    林知意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灰:“回去写吧,明天我等着看。”

    苏念抱着本子走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林知意去开会,张老师来代课。

    张老师正在讲台上分析历年“青春杯”的满分作文。

    “大家注意看这篇的结尾。”张老师敲了敲黑板,“科技的浪潮滚滚向前,我们是时代的弄潮儿。用上排比,气势就出来了,格局也打开了。记叙文写到最后,一定要拔高,不拔高,文章就是一盘散沙。”

    第一排的周雨晴奋笔疾书,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她很有信心,她的文章经张老师润色过,立意拔得很高。苏念那篇写家常琐事的,到市里评委手上,怕是初选都过不去。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排比句。

    她翻开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写下结尾。

    “外婆拧开那盒两块钱的蛤蜊油,抠出一块,抹在虎口的裂缝上。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外面的路灯光,照着床头柜上那半盒蛤蜊油。”

    写完,她停了笔。

    没有排比,没有口号,没有弄潮儿。

    只有半盒蛤蜊油。

    她拿出那根松针,放在这段文字旁。

    松针的绿,落在白纸上。

    她合上本子。

    她心里有了那棵落叶松,便不再需要那些空洞的浪潮。

    明天交稿,她心里有底了。

    周五早自习,初二三班教室里闹哄哄的。

    英语课代表陈芸在讲台上用教鞭敲着黑板,催大家背单词。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堆,埋头抄数学作业。张逸飞摊开三本练习册,两只手换着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周雨晴从前门进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手里拿着一叠语文卷子。卷子最上面,压着一个印了烫金校徽的厚信封,是她的参赛稿。那是张老师昨天下午带她去市中心文具店挑的,花了五块钱。张老师说,市里评委每天看几千份稿子,包装好点,人家能多看两眼。

    卷子发到最后一排,周雨晴停在苏念桌前。

    苏念正给一个两毛钱的牛皮纸信封写邮编,黑色水性笔写出的字迹很工整。

    周雨晴的目光从那个泛黄的信封,移到苏念校服袖口洗脱线的边上。一个写洗菜老太婆的文章能拿奖?张老师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可苏念最近不一样了,以前被人瞪一眼就缩脖子,今天连头都没抬。

    周雨晴攥着卷子的手紧了紧。第一名加五分,这五分她要定了。苏念这种人,就算有林知意帮忙,也成不了气候。

    “你的卷子呢?”周雨晴敲了敲桌子,苏念桌上的笔帽被震得滚到了地上。

    苏念弯腰捡起笔帽,从抽屉里拿出卷子递过去,全程没瞧周雨晴那只烫金信封一眼。

    她的目标很明确:寄信,拿名次。这样,林知意就能向王建国证明匿名朗读的价值,就能留在七中。别人的挑衅,纯属浪费时间。

    旁边的张逸飞停了笔,打个哈欠:“班长,收个卷子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你收保护费呢。”

    班里几个男生笑起来。

    周雨晴脸一红,拿卷子拍了下张逸飞的桌子:“抄你的作业!刘国强等会儿就来检查!”

    一提到刘国强,张逸飞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笔划得飞快。

    中午放学铃响。

    学生冲出教室,挤向食堂。苏念收拾好书包,把牛皮纸信封夹进硬皮本里。

    林知意在教室后门等她。

    两人绕开去食堂抢饭的人,走向行政楼一楼的收发室。

    路过教务处,正好碰见刘国强拿着不锈钢保温杯走出来,杯口飘着新茶的热气。

    刘国强的视线落在苏念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

    “去寄作文?”刘国强拧开杯盖,吹了吹茶叶,“重在参与。初三几何题难了,别把心思都放在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中考看的是数理化。”

    林知意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身前:“刘老师,语文也是主科。苏念这次的文章写得很好。”

    刘国强撇嘴:“好不好得看分数,张老师给的分可不高。你们年轻人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

    苏念没说话,捏着信封的手指把信封压出了印子。

    收发室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邮筒,一.大块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带胶水了吗?”林知意问。

    苏念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胶水,把信封口涂满,压实。

    信封里是五页方格纸,是姜翠花洗胡萝卜的手,是城中村深夜的冷水,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的心血。字迹压得很深,纸背都透出凸痕。

    她把信封往投信口里推。

    卡住了,信封太厚。

    苏念换了个角度,用力一塞,信封滑了进去。

    林知意拍拍苏念的肩膀:“第一步走完了,等结果。”

    苏念点头。

    晚上七点,城中村出租屋。

    厨房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下锅,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当啷声。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姜翠花端着一碗挂面出来,重重搁在掉漆的折叠桌上。

    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焦黄。

    苏念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平时家里吃面,最多滴两滴香油。鸡蛋要留着卖废品时,给收破烂的搭人情用。

    姜翠花解下围裙,拉开塑料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看什么?快吃。”姜翠花拿起蒲扇扇风。十月天早就不热了,但她习惯手里拿点东西,“听你们那个林老师说,你写文章要去市里比赛?拿了奖,中考能加分?”

    苏念挑起面条:“能加五分。”

    “五分?”姜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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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一亮,手里的蒲扇停住,“那能甩开几百人吧?得省多少建校费。”

    她用筷子把煎蛋往苏念碗底按:“吃,吃完接着写。别光写洗胡萝卜,多写点好听的,评委爱看。”

    苏念咬了一口煎蛋,蛋边酥脆,蛋黄是流心的。

    她没反驳,埋头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苏念回到桌前做数学题。

    窗外有人骑三轮车经过,大喇叭喊着“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苏念翻开蓝皮周记本,写下一行字:邮筒的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带走了我的稿子。

    十月下旬,冷空气南下,碧城下了两场秋雨。苏念换上了长袖校服。

    周三中午,旧图书馆。

    苏念推开木门,门轴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响。

    林知意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抹布。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灰色旧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林老师?”苏念站在门口。

    “来得正好。”林知意把一个盛着清水的塑料盆放地上,“今天不改随笔,干活。”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的实习期快过去了。

    “大爷昨天腰疼请假了,今天咱们帮他收拾一下。”林知意递给苏念一块干抹布。

    苏念接过来,立刻开始动手。能和林知意待在这里,她很乐意干活。

    两人分工,林知意擦高处的窗玻璃,苏念清理书架下层的灰尘。

    那排摆着《顾城诗集》、《飞鸟集》的书架最脏。苏念把书一本本搬下来码在地上,书页发黄,有些还缺了角。

    擦到第三排,陈小满从门外探进半个头。

    “苏念,你中午不睡觉跑这儿来打扫卫生?”陈小满手里拿着半包QQ糖,嘴里还在嚼。

    “帮忙。”苏念头也不抬,继续擦木板。

    陈小满走进来,四下张望,看见林知意踩在椅子上擦窗户。

    “林老师好。”陈小满打了声招呼。

    “小满来了。”林知意回头,“要不要一起?擦完请你们喝汽水。”

    陈小满把QQ糖塞进校服口袋,挽起袖子:“我擦桌子,汽水要橘子味的。”

    多了一个人,活儿快了不少。

    陈小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起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李思思昨天晚自习偷看言情小说,被刘国强抓了。刘国强把书撕了,还让她罚站一节课。”陈小满拧干抹布,“李思思哭得可惨了,周雨晴去劝,结果被李思思指着鼻子骂假惺惺。”

    苏念把一本掉页的字典塞回书架。她把抹布丢进水盆搓洗,盆里的清水已经成了黑灰色。她想起李思思在厕所门口嘲讽她“巴结老师”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下午一点半。

    窗玻璃透亮,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码好。空气里陈年的霉味淡了,散着一股肥皂水的清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图书馆大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背佝偻着。

    大爷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发亮的窗户,整齐的书架,最后落到坐在地上喘气的三个人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滑轨生了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抽屉里有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饼干盒。

    大爷打开盒子,抓出两把红枣,走到她们面前,放在空桌子上。

    “自家树上结的,洗过了。”大爷的声音沙哑。

    “谢谢大爷。”林知意站起来。

    苏念和陈小满也跟着道谢。

    大爷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了。

    三个人拉过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红枣皮皱巴巴的,吃起来很甜。

    陈小满吐着枣核抱怨:“刘国强今天早上又发火了,说咱们班数学平均分比二班低两分,把张逸飞骂得狗血淋头。”

    苏念吃着红枣,没接话。她数学成绩稳在及格线以上,刘国强已经不怎么找她茬了。

    林知意看着窗外的落日。太阳挂在远处教学楼的避雷针上,天空一片橘红。斜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过得真快。”林知意把枣核放在纸巾上,“实习期过半了。”

    苏念嚼红枣的动作停住。

    一半了,还有15天。

    她抬头看林知意。林知意侧着脸,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她的轮廓。苏念想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想让这个秋天再长一点。

    林知意转过头,正好迎上苏念的视线。

    她伸手进帆布包,摸出一台银黑相间的胶卷相机。

    “来,”林知意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苏念和陈小满,“我们拍张照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