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30. 选拔
    那家店夹在两家五金铺中间,门脸很窄。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盖过了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声。

    店名叫“时光书屋”,没设前台,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摇椅上看报纸,对来人置若罔闻。店里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是旧纸张干燥的气味。

    “这儿的书都按斤卖。”林知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我上大学时常来淘书,有些绝版册子,外面买不着。”

    苏念跟在后面,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这里没有教辅,没有《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全是小说、诗集和外文原版书。

    她在墙角停下,蹲身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没封面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翻开是本诗集,印着作者名字的那页被撕掉了。她读了一首,写的是麦田和月亮,让她想起自己买的那张明信片,文字干净利落。

    林知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苏念递过书。林知意翻了两页便合上:“顾城的诗。”她站起身,“老板,这本我要了。”

    苏念也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小声说:“我钱不够。”兜里只剩八块五,还得留两块坐车。

    “送你。”林知意拿着书走向门口的称重台。

    老头把书放在秤上,拨了两下算盘:“两块五。”

    苏念伸手去掏口袋:“我有钱。”

    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这是奖品,奖励你这周敢跟刘老师的粉笔灰对着干。”

    苏念没再坚持。林知意付了钱,却没马上把书给她,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钢笔,在残破的扉页上写字。蓝黑墨水沁入泛黄的纸张。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才把书递过去。

    苏念接过,扉页上是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张九龄的诗,”林知意收好钢笔,“花草开花是天性,不是为了给人摘。你写东西也一样,因为你想写,不是给谁看。”

    苏念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然后把书装进书包,挨着那盒膏药。

    林知意又走到收银台旁的玻璃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一排笔记本:“老板,拿那个黑色的。”

    老头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布面封皮,没有花纹,很厚实。

    “这个不按斤卖,十五。”

    林知意付了钱,把笔记本拿在手里,转身看着苏念:“以后别再用作业纸写东西了。”

    苏念愣住了。她写随笔,只用背面印着数学题的草稿纸,写完揉掉,谁也发现不了。周雨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就是那种东西。

    林知意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布面粗糙,沉甸甸的。

    “你的文字,值得用好本子记下来。”

    苏念捧着笔记本,低头看着黑色的封面。这本子太好了。姜翠花只给她买一块钱的软抄本,写字一用力就划破。她的那些想法,一直都和废纸待在一起,不配被装订。

    她望向林知意,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那件米色毛衣的轮廓很柔和。

    林知意又拿出那支钢笔,拔下笔帽。

    “翻开。”

    苏念依言翻开硬皮本。林知意在纯白的首页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在厚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念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赶紧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低声说:“谢谢林老师。”

    林知意收好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旧书店,冷风吹来,苏念却不觉得冷。她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书包里的诗集和怀里笔记本的硬朗轮廓。

    她低头,再次抚摸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扉页上的蓝黑字迹还带着湿气。

    上面写着:“给未来的作家,苏念。”

    周一早读课,初二(3)班教室。

    班主任刘国强拿着一沓A4纸走上讲台,把纸往讲桌上一拍,震起一层粉笔灰,飘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桌上。

    “说个事。”刘国强敲了敲黑板,“全国‘青春杯’中学生作文大赛的通知下来了。市里很重视,一等奖,中考加五分。”

    教室里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锅。

    中考加五分。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手停在数学练习册上。五分,在全市排名里能甩开好几百人。她低头看向抽屉里的黑色硬皮本。

    第一排的周雨晴挺直了背,转头朝教室后排的苏念瞥去,随即又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把语文书摆正。全班第一,作文常年是范文,这五分,她要定了。

    下课铃一响,周雨晴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历届青春杯获奖作文选》,放在桌子正中间。几个女生立刻围过去,翻看上面的好句子。

    “雨晴,这次肯定有你。”李思思翻着书说,“你上次期中考试的作文,刘老师都说可以直接拿去参赛了。”

    周雨晴抚平卷起的书页:“名额还没定,大家都有机会。”

    苏念没动,只是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心里盘算着加分的事。这五分听着遥远,但她想争一争。

    上午大课间,语文组办公室。

    空调的热风吹得人发闷。年级语文组长张老师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她教了三十年书,带初二(1)班,以前也带过3班语文。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教辅资料。

    “这次‘青春杯’,学校一共十五个名额。”张老师喝了口水,杯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平均每个班两个,咱们年级,重点抓几个尖子。3班就周雨晴和学习委员赵一鸣,这两个底子好,送出去稳当。”

    林知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备课本,手里转着的红笔停了。

    “张老师,”她开口,“我想给苏念一个名额。”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了,旁边几个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

    张老师的眉头拧了起来。“苏念?”她想了想,“刘国强班上那个偏科生?数学拖后腿的那个?”

    “是。”林知意点头,“但她文字有灵气,观察生活很细。上次的随笔,班里同学都很喜欢。”

    张老师挥了挥手,打断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小林,你刚来实习,没带过毕业班,不懂。‘青春杯’这种全国比赛,评委要看的是思想,是格局。周雨晴的作文,用词标准,立意高,那才叫上得了台面。”

    “可写作的标准不止一种。”林知意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粉色便签,推到她面前,“这是她前几天写的随笔,都是些生活里的小事,但写得真。真东西才有劲儿。”

    张老师只扫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字,没伸手去接。她把便签纸推了回去。

    “写得动人能当饭吃?这是比赛,要去拿奖的。你让她写菜市场、小巷子?格局太小了,上不了奖台。把名额给这种学生,不是白费功夫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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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苏念请了生理假,独自留在教室做数学题。

    林知意从前门进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语文组开完会了。”林知意拉开陈小满的椅子坐下,“张老师不同意直接给你名额。”

    苏念捏紧了手里的橡皮。她料到了,好东西向来轮不到她。

    “不过我争取到了校内盲审。”林知意放低声音,“全校有意向的学生都交一篇千字文,名字糊住,年级组老师交叉打分,前十名代表学校参赛。”

    苏念抬头望向林知意。

    “这是唯一的机会。”林知意的手按在苏念的课桌上,“用你新买的本子写,写你想写的,别管别人怎么说。记住我们在旧书店说的话。”

    苏念点头,把那个黑色硬皮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桌上放平。翻开第一页,林知意留下的蓝色墨水字迹已经干透。

    放学前,周雨晴站在讲台上宣布盲审的事。

    “大家都可以交。”周雨晴拍了拍讲桌,声音响亮,“题目不限,大家最好往科技、未来、国家发展这些大方向上靠。教辅资料里有素材,多背背。别写流水账,评委不爱看。”

    陈小满在底下翻了个白眼:“她这是划重点,还是显摆她背得多?”

    张逸飞在后排转着笔:“人家里有电脑能上网查资料,咱们查什么?新华字典?”

    苏念收拾书包,她不需要查资料。

    周雨晴走下讲台,路过苏念的座位时停住。

    “苏念,你参加吗?”周雨晴的视线落在苏念桌上的黑色硬皮本上。

    “参加。”苏念把本子装进书包。

    周雨晴笑了:“挺好,重在参与。”

    周三晚上,城中村的出租屋。

    姜翠花坐在白炽灯下,面前是一个红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堆带泥的胡萝卜。她明天要去早市帮人摆摊。

    水是冰的。姜翠花的手在水里搓洗,骨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

    苏念坐在方桌前,桌上放着那个黑色硬皮本。

    她原本想写巷口的修鞋老头,或是废品站的野猫。此刻,她的视线停在姜翠花的手上。

    姜翠花捞出洗好的胡萝卜,扔进旁边的竹筐。这个动作牵动了膝盖,她“哎哟”一声,伸手去捶腿。那只手刚从冷水里拿出来,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食指侧面咧开一道深口,创口的皮肉翻起,泛着白色。

    “看什么看,赶紧写作业。”姜翠花甩掉手上的水珠,“这胡萝卜一斤才赚几毛钱,水费都不够。电费又涨了,这灯别开太晚。”

    就是这双手供她上学,给她买一块钱的软抄本。

    也是这双手每天早上数着两毛五毛的零钱。

    苏念拔下钢笔帽,笔尖触到纸张。

    周雨晴在写什么?苏念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周雨晴应该在写宇宙飞船,写人工智能,写那些从教辅书上抄下来的词藻。

    苏念不想写那些。她没见过宇宙飞船,只见过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见过一双冻裂的手。

    她要在盲审里赢。五分的加分不重要。她要证明林老师没看错人,证明这双长满老茧的手,值得被写进文章。

    苏念挺直后背,笔尖开始移动。

    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她在黑色硬皮本的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外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