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弦抱着钟离音,一路往内院走去,这才发现太久未回,府中的路好似变了几分,皱着眉头,“满夕的闺房呢?”
宋华梦显然也被刚那一幕吓到,若是钟离弦不在,她才不管钟离音的死活,但钟离弦在,而且看他那副要杀人的表情,这就是天大的事。
大房钟离诗见宋华梦发愣,拍了她一下,“三房姨娘,问你呢?”
“在,在这边。”宋华梦猛地回神,维持着端方,在前面带路。
“满香苑不在那边吧?”钟离弦抱着骨瘦如柴的少女,神色微沉。
“是,是,前些日子阿婉见她长姐要出嫁,问她长姐借了那苑子几天。如今钟离音的闺房在西厢。”
若非钟离音要出嫁,恐怕是那西厢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宋华梦还是顾着将军府的面子,早之前收拾了一番。
满口胡言!
若非钟离音命在旦夕,钟离弦定是要好好翻一下这旧账,他走到西厢门前,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宋华梦,“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小妹?”
不等宋华梦说什么,他只盯着管事问,“医师到没?”
“马上马上,在路上了!”管事擦了擦额间的汗说。
眼见着钟离弦要把钟离音抱进去,宋华梦道:“弦哥儿,不如姨娘来吧。男女有别。”
好一个男女有别。
钟离弦恼了,一股久处朝堂杀伐之气缓缓萦绕上心间,语气沉重,“我是她兄长。是我太久没回来,莫非你忘记了不成?”
“还有,今日满夕没醒,你们一个人都别想走。”
将军府外的街道到了宵禁时刻一片宁静,衬得府中倒是热闹非凡,一道黑影听了闹声良久,从屋檐上闪过,又来到府门前钟离音吐血的地方,从身上拽下一块残布,在地上取了些血。
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一路从城西的将军府,飞檐走壁到了城东的摄政王府中。
“主子……是属下。”北辙气喘吁吁地敲了一下书房的门。
“进。”谢倦容淡声道。
“在府中,别跟做贼似的。”谢倦容抬眼,看着黑衣蒙面的青年。
北辙解开蒙脸的布,心道:我才刚回来。
“可打探到了什么?”谢倦容一袭紫色华袍,锦绣祥云,坐在案台前边看卷轴边问。
“回主子,那宁安郡主在府门口吐血晕了过去。钟离弦倒是发了好大火,暂时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谢倦容翻卷轴的手未停,轻轻蹙了一下眉,“吐血晕了?”
“是,属下怕被钟离弦发现,离得比较远。不过在府门前取了一点血迹,从血上来看应该是中毒了。”北辙边说,边拿出那块沾着黑血的布。
“哦?是吗?”谢倦容合上卷轴,微微抬眼,“等会送去给陆景,让他查查是什么毒。”
“你顺便把本王的朝服拿过来,明日去上朝。”
“啊?”北辙顿了一下狐疑道,“主子,你已经很久没有去上朝了。再说那郡主和三皇子的婚事经这么一折腾肯定是黄了,你还去上朝做什么?”
谢倦容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明日朝堂上定十分热闹,本王自是去看戏。”
次日,金銮殿的确热闹。
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青年,明黄袍九条五爪黄金龙栩栩如生,他面目庄重严肃,一对粗犷浓眉,不失威严。
“昨日出现天狗食日这大凶之兆,诸位爱卿如何看?”
“儿臣有话说。”御阶之下,身着金黄蟒袍的五皇子谢灼踏出一步,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昨日天狗食日,本是大凶之兆。但为何偏偏在三哥大婚之日发生。三哥也是皇家血脉,莫非是此婚事触动老天,来庆贺三哥的?”
好你个谢灼,不亏是落井下石的好手。
谢雨舟微微咬牙,脸色黑了三分。
果然,大殿死寂了片刻,各种声音纷纷而起。
忽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从一侧队伍前列,踉跄上前几步,老泪纵横道:“陛下,臣认为五殿下此话不妥啊。三殿下与宁安郡主成婚本是天大的喜事,即便是老天触动,何以降下天狗食日引得人心惶惶?此婚分明是老天觉得不妥,降下的警示啊!还好宁安郡主识大体,退婚了。否则恐会影响国运啊!”
他一开口,倒是有人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此婚退得好啊!”
“陛下!为了平息天怒,为了大雍的万世基业,臣恳请陛下,即刻暂停三殿下的一切政务,令其闭门思过,以证清白!”
“父皇,儿臣愿自证清白。”谢雨舟跪朝谢昀,心中那是一个气啊,但他此刻若是不让步,只怕会被那些大臣咬死不放。
这些年他装草包期间,也暗自拉拢了不少势力,还有大臣站在他这边。
另外一侧一中年大臣,连忙替他开口,“陛下息怒。三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即便是天狗食日,也不该是冲着他来的,大婚当日不是还有宁安郡主在吗?”
此话一出,大殿中气氛僵了三分。
“呵。”
一声冷笑自殿外传了进来。
钟离弦一身紫色官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中抱着一摞奏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各位大人趁着我不在,都在说些什么呢,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大殿中,诡异的静了一瞬。
钟离弦站在大殿中央,先跪拜皇帝,“回禀陛下,臣今日因家妹昏迷之事来迟,请陛下责罚。”
“免礼。此事孤有所耳闻,你已很久未归家了,责罚便免了吧。”
钟离弦未起身,将怀中奏折放到身旁的地上,双手捧起一本,“臣有事启奏。”
谢昀脸色微沉:“说来听听。”
“前月汴州要修筑大坝,户部拨银,本是二十万两白银,到汴州境界却只有十五万两。臣身负监察百官之责,自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暗自调查,竟发现户部尚书王大人家中多出几百亩良田。故臣呈账本弹劾王大人,银两虽少,保不齐有贪污之嫌。若是他日成了国家蛀虫,将是大患。”
方才还在说话的几个大臣,看见地上那一叠奏折,冷汗涔涔,再不敢提半句天狗食日和那婚约。
而那中年大臣王大人脸色发白,扑腾一声跪地,连解释的话都说得囫囵,只能连连磕头:“陛下,臣冤枉啊,臣三日之内必定补齐那五万银两……”
谢昀靠着龙椅,脸上看不出喜怒,“此事终归是户部失责,你便禁足一个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吧。”
王大人一听松了口气,连连叩头,“臣领旨,多谢陛下!”
钟离弦从容不迫地跪着,又拿了一本奏折,“臣,还有事启奏。”
大殿内大臣微屏呼吸:不是吧,你还来?
钟离弦:“臣还要弹钦天监黄监正与礼部尚书。皇子大婚本涉及国之根本,当择良辰吉日,这就是他们二人择选的好日子?若是传出大雍外,莫不是会被番邦笑话!”
那大殿内第一个迎合五皇子的,白发老臣黄监正,当场就气的老脸煞白,却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只能同礼部尚书一同跪着请罪。
黄监正:“天象之事,事出蹊跷,已在帝京引起不小风波,老臣愿领旨彻查此事,平息流言蜚语!”
他的话,谢昀尚未给出回应,殿外太监忽然大喊:
“摄政王到!”
这一声,宛如巨石砸落深潭,激起千层水浪!
摄政王?
他自监国放权之后,可以已经有三年未上还朝了!
久到满殿大臣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愣了一下。
原本肃穆空旷的大殿,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狠狠撼动。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滞住了。
他怎么来了?
就连谢昀都有些意外。
“黄监正,此事就不劳你老费心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落在大殿内。
谢倦容步伐沉稳,逆着光走进殿中。尘光映着他平日深邃冰凉的眉目,反而淡去了几分戾气,添了几分雅致。
随着那袭玄色八龙袍走到殿中央,一股夹杂着不属于二月的霜雪和肃杀之气蔓延开来,他似乎毫无所察,双手拢在袖中惬意悠然。
他还真是看了好大一出戏,像钟离弦这样的人竟然真的有软肋。
传闻钟离弦与钟离音不睦,老死不相往来,若非见到昨日之景和今日之态,究竟有多少人被蒙在鼓里。
“天狗食日,皇子退婚,终归牵扯到了皇家颜面,不如将此事交给臣弟吧。”谢倦容停在御阶台前,朝谢昀微微拱手。
大殿内,除了钟离弦整理奏折的声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谢昀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好,此事就交给摄政王。三皇子之事暂且搁下吧,待此事查清再论也不迟。另外钦天监失责罚俸一年,礼部尚书罪责便免了。”
说完,谢昀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钟离弦,“钟离弦,你可还有事启奏?”
钟离弦这才抱着其他的奏折起身,道:“臣无事启奏。”
朝堂上风波汹涌,下朝之后众大臣议论纷纷走出大殿,有的人忧心忡忡,有的人则幸灾乐祸。
那王大人走近钟离弦身侧,冷冷朝甩了一下袖子,冷哼了一声,“钟离大人,摄政王自多年来与将军府势同水火,你觉得他如今插手此事是何用意?你自求多福吧。”
钟离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谢王大人提醒。王大人还是操心一下如何将银子补齐吧。”
王大人嘴角微抽,脸色一下子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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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的他走到前面把路上的石头踢了一脚:哼!真是油盐不进!
谢倦容伸了个懒腰,闲散王爷做惯了,蓦然上朝他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了,他缓缓与钟离弦同走在官道上,距一步之遥时,忽地叫住了他,“左都御史。”
钟离弦一顿,平静转身,拱手道:“王爷有何指教?”
谢倦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怀中十几本弹劾的折子,笑说道:“本王领旨彻查天狗食日之事,恐怕要借住将军府几天,不知左都御史意下如何?”
钟离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久未出现在朝堂中的摄政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又带着什么目的。
总不是真想把将军府铲平吧,毕竟他已失了监国身份,此事于谢倦容这头精的不像话的狼而言,毫无无利益可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冷开口:“王爷若执意要去,想必臣是拦不住的。但将军府不是王府,没有那么多规矩伺候,借住的话就不必了。还有王爷想查流言查便是,可不能随意踏入内院。若王爷坏了规矩,臣这张嘴,只得去陛下哪里叫苦了。”
谢倦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并没有将钟离弦的放在心中,“本王自然懂规矩。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王听说,宁安郡主昨夜吐了血,这病来得蹊跷,本王手中奇珍异草无数,或许还能帮上点忙。”
“哼,摄政王好本事,竟都用在了偷鸡摸狗上。”
若换个人或许会领谢倦容的情,但钟离弦冷着脸暗怼他。窥探家宅之事如此下作不耻,亏此人能轻描淡写说出口,果然和几年前一个德行。
“臣家中还有要事,就不与王爷多说了,告辞!”钟离弦板着脸,甩了甩袖子就走了。
谢倦容也对钟离弦这副嘴脸习以为常,淡淡的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没有温度。
待钟离弦走后,一直在谢倦容身后的谢雨舟,快步追上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皇叔留步。今日朝堂之上,若非皇叔开口,侄儿恐怕要百口莫辩了。侄儿愿备下重礼,答谢皇叔……”
谢倦容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殿下言重了。”他轻笑一声,语气慵懒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本王接下此案,查的是大雍的国运,可不是为了救你这条命。殿下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多去佛堂念念经,免得下次老天爷再降下什么‘大凶之兆’。”
谢雨舟低着头的神色猛地一僵,像是被刺到,死死握着拳,脸上却仍然保持着笑,“皇叔,说的是。”
谢倦容继续走着,神色却让人琢磨不透。
好几年未上朝了,朝堂上的大臣好像变得更蠢了,竟连圣意都揣测不明白。
皇帝明显不想责罚于三皇子,毕竟因天象责罚一个皇子,就是明晃晃打了皇帝的脸。
可到底是真揣测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如今的朝堂,又是何人的天下呢?
谢倦容的目光落在宫道前,一个紫衣朝服的中年人身上。
右相顾墨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他,回了一下头,只是身后空空荡荡的,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将军府西厢房内,钟离音是被一道怯弱的哭声吵醒的。
她昨晚当着众人面吐血之后就晕了过去,只觉得这一晚上倒是睡得格外舒适。
光透过窗棂的薄纸浅浅照在少女苍白的脸上,她听见耳旁细小的哭声,忽地转头,“你哭什么?”
芙蓉被那道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郡……郡主,你醒了?”
说着,她双眼一红,声音又忍不住哽咽,“府中人当真是好歹毒,居然给郡主下毒!都当郡主无依无靠好欺负,奴婢……奴婢只是气不过……她们都想要郡主的命,奴婢要她们一个个偿命!”
钟离音心中微微颤动,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在原主记忆里,芙蓉是很小的时候被她捡回来的乞儿,此后就一直跟随在她身边,任劳任怨,忠心耿耿。
竟没想到,如今她是除了钟离弦之外,最爱原主的人。
钟离音沉浸其中,试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握住了芙蓉那双颤抖的手,笑了一下:“好了芙蓉,我没事。你放心吧,我命大死不了……”
钟离音话还未说完,那双被她握住的手忽地反扣住她的手,随后一把刀抵在了钟离音脖侧,冰冷的金属贴着少女温热的肌肤,让钟离音为之一震。
钟离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吃惊地望着那红着眼角,刚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终于从毫无防备的松懈中,回过神来。
只见芙蓉手臂微抖,握着刀的手却不敢松懈半分,她咬着唇,眸中满是恨:“你根本不是郡主,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