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刀光剑影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扫向谢清辞。今时不同往日,谁也拿不准这位摄政王对这便宜王妃的态度。
阮析心里却清楚,如今他俩可是还算不上盟友,更像是相敬如宾的仇人。
果不其然,在白衣女子得意的眼神里,谢清辞甚至没有转头看向他们。
玉骨折扇开合间带起细碎血花,下手依旧狠厉,砍瓜切菜似的解决掉了围着的黑衣人。
“姑娘想来是深居简出久了,有所不知。”阮析一边向她解释,一边微微向一旁挪动,躲过剑锋,“我们只有夫妻之名。”
“不可能……”白衣女子瞳孔微缩,握剑的手不自觉松动了半分,喃喃道,“方才他明明对你手下留情了……”
趁着她愣神的间隙,一道寒光破空而来,长剑铮地横插在二人之间,剑刃擦过她的小臂,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吃痛闷哼,扣着阮析肩膀的手骤然一松。
阮析反应极快,反手朝她肋下狠狠一肘,趁她弯腰吃痛的空档,抽身就往外跑。
身影晃动间,一道月白身影掠至身前。
顾蕴川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退到了溪畔安全之处。
阮析不禁心中暗暗佩服。
不愧是原书男主,有情有义,不至于像某位王爷一样,眼睁睁看着人被挟持也无动于衷。
待阮析站稳了身子,顾蕴川立刻松开了手,转头看向其他地方。
裴声声不知何时也被侍卫护到了这边,连忙捧着薄毯跑过来,抖开就披在了阮析肩上,眼圈红了,“你吓死我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阮析遮了遮脖子上的伤口,手抚上裴声声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没事了,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吗。”
安抚完裴声声,她转身朝顾蕴川行了一礼,“多谢顾大人出手相救。前几日的事……是我言行无状,多有冒犯,在此向您赔罪。”
顾蕴川闻言不自在地侧过脸,“王妃言重了,保护女眷是臣分内之事。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扑通——”
一声闷响传来,谢清辞将那染血的折扇随手掷入溪流,一脚踹翻最后一名黑衣人,正单膝蹲在溪水边,冲洗着血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名白衣女子已经被府兵团团护住,正要再扑上来。
长公主从后院疾步赶来,云髻歪斜,人未至,身先到。
“放肆,你们这群糊涂东西,不护着王爷,倒围着一个刺客转!还不快把人压下去,严加看管!”
府兵们如梦初醒,连忙按住女子,拖拽着往偏院去了。
女子尖利的咒骂声渐远,溪畔只剩风吹落花的轻响。
一场好好的春日宴,终究是以这场荒唐的刺杀草草收场。
待乘上回府的马车,天色早已暗得发沉。
车厢内的烛火被车轱辘颠得轻轻晃动,阮析蜷在软榻一侧,盯着壁上投出两道明明灭灭的影子,心里默默哀嚎。
早知道后头会闹出刺杀的乱子,宣布魁首的那一刻她就该去领了那些彩头,入袋为安。
她的夜明珠,她的通市玉牌,她的白玉骨扇!
想到那柄扇子被谢清辞随手掷进了溪里,这会儿指不定飘到哪个沟渠角落,她就忍不住对着他的影子,狠狠地瞪了一眼。
谢清辞斜倚在对面的软垫上,那件占了血的外衣早已换下,他正用了块熏了檀香的素帕反复擦拭指尖。
一场恶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气力,此刻病气翻涌上来。发作时似有无穷力量在体内冲撞,可退去后,又似被抽筋剥骨般掏空殆尽。
真是如潮起潮落,反复消磨心智。
他径自从暗格里取出针囊,就着烛火燎了燎银针,垂着眼便往自己小臂上扎,手法快稳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片刻便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
他阖上眼靠回软垫,侧脸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落投出浅浅的影,安静高洁得宛如尊冷玉塑成的玉佛。
可阮析知道,这副清冷皮囊下,封着个煞神。
趁人病要人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问话,也许能问到真相。
阮析单刀直入。
“今日这场刺杀,是王爷安排的吧?”
“怎么?”谢清辞依旧闭着眼睛,“又是你梦里梦见的?”
“王爷故意把我推上前去做事,不就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降低防备的吗”
“既已经失忆了,就别揣着这些没来由的揣测。梦做多了,容易分不清虚实。”
见他不愿正面回答,阮析决定为自己讨点公道。
“我是做过很多有趣的梦,但是梦里没见过有些那么这么恶劣的人,把人家的魁首礼都扔了。”
“沾了血的东西,留着晦气。”
“那是我赢来的,就算是不要了,也应该是让我来处置。”
“自凭本事?”谢清辞终于抬眼,烛火落进黑眸,晃出点玩味的审视。
“据我所知,失忆并不会将从前没有的知识装进脑海,你这病,倒像是因祸得福。”
“那确实不是我作的。”阮析不愿盗领古人的智慧成果,可又不知从何解释,只能随口胡扯。
“是我在江南时认识的一位孟大哥写的。”
“为何要给你作诗?”谢清辞微微俯身靠近。
“谁说是给我作的诗了,不过我却靠它赢了一份头彩。”
她话锋一转,“而王爷却把它弄丢了。”
谢清辞低笑了一声,“哦?这么说,本王还得给夫人赔个不是?”
“赔罪就不必了。”阮析顺坡下驴,摊开手,“把通市玉牌还给我就行,那是王爷亲口添的,满座宾客都能作证,总不能赖账。”
谢清辞看着她白皙的手腕,眸色动了动,慢悠悠收回目光,“混乱中失了踪迹,或许被刺客顺手取走了也未可知。”
“那玉牌遗失了王爷预备怎么办,总有应对之策。”
“那玉牌与我倒是不要紧,倒是你”谢清辞慢悠悠地问:“你这般执着于那块玉牌是为何?”
阮析正在气头上,脱口便道,“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也省得惹王爷心烦。”
听罢,谢清辞半晌淡声丢下两个字,“随你。”
说罢便重新阖上眼,不再理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阮析便起了身。
往常这个时辰,她便要去外院书房,摆好妆品等谢清辞前来,为他遮盖病容。
今日她故意没去,只让小丫鬟去回了句“生病欠安”,便自己带上扶月,拿上前些日子做好的一批口脂、香膏,悄摸从侧门出了府。
桃临今日被她安排去清点库房。
她是太后赐给她的眼线,说到底还是太后的人,并不能成为自己的心腹。
扶月则是阮析嫁过来时,从靖安侯府陪嫁的人里挑的,家世干净,性子沉稳,行事又细心妥帖。
今日特地带她出门,一来是搭把手看货,二来也想探探她的底细。
此时东市刚开,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食铺先冒起了腾腾白气,叫卖声此起彼伏。
阮析找了家巷口的云吞摊坐下,要了两份云吞。
刚出锅的云吞热气氤氲地扑到脸上,暖得人鼻尖发潮。
扶月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端正,只捏着小勺小口抿着。
阮析舀起一个吹凉了,笑着到,“怎么,你很怕我?”
扶月连连摇头。
“我以前有打过你吗?”
扶月眼睛眨了眨,阮析以前动辄打骂婢女,稍有不顺心就拿她们出气,但不知她如今为何问出这句话,扶月不敢说实话。
“奴婢以前未能近身侍奉王妃。”
阮析咬了一口云吞细细品味,语气轻松道,“你不用害怕,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你只管好好当差,今后不会亏待你的。”
扶月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平心静气的王妃,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奴婢一定恪守本分,绝对忠诚于王妃。”
阮析又夹起一只云吞,“说说你家里的情况,挑要紧的说,还有王府里各位婢女的大致情形,也一并说与我听听。”
扶月定了定神,细细道来。
扶月从小便在侯府做事,因性情沉稳,便作为陪嫁跟着阮析到了王府。
可原主怨恨侯府,连带着厌恶从侯府出来的奴婢,一应陪嫁的丫鬟都被她打发到后院的浣衣房。
“在侯府时,你是做什么的?”
“回王妃,从前奴婢是跟着伺候二姑娘的。”扶月低眉顺眼地答:“奴婢还擅长刺绣,可以熟练掌握的针法有三十余种。”
阮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好,往后你就跟着我,”
一碗热云吞下肚,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个干净。
阮析摸出铜板付了钱,领着扶月往晚香阁的方向走去。
临街的铺面大半还闭着门,晚香阁门前却已经挤满了人。多是盛装打扮的姑娘小姐,带着丫鬟踮脚往店里望。
隔壁的绣品铺子不知何时撤了招牌,铺门紧锁,瞧着像是要盘出去。
走近些才看清,晚香阁门口斜斜地支着两块木板招贴,上头用工笔细细画了口脂、香膏的样式,旁侧还标着几行小字。
“点唇易色,一人一相”
“初闻、再嗅、余味,三转留香”
正是前几日阮析教那王掌柜做的“海报”。
一个伙计叉着腰堵在门槛边,扯着嗓门朝门外反复吆喝:“诸位稍后,店内限流,挤了也没用!”
见阮析抬脚便要往里走,那伙计眼疾手快,一条胳膊横过来,差点戳到她肩膀,“哎哎哎!姑娘留步,里头满人了,往后排着去!”
话音未落,扶月已经上前一步,拂开了那伙计伸来的手,“你可知面前这位是谁,说话竟这般无礼!”
两边正僵持着,里头的掌柜听见动静,慌忙掀了帘子小跑出来。
瞧见阮析在门前立着,抬手就给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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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的后脑扇一巴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贵人驾到你也敢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转头堆了满脸的笑,躬身将阮析请了进去。
一路穿过店堂,只见货架上往日摆的满满当当的妆匣、香粉竟空了六七成,剩下的也被姑娘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争着问新品何时上架。
进了里间雅座,王掌柜亲手奉了茶,语气里满是佩服,“姑娘真是神了!前几日按您说的,把新品贴出去。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问,今日更是厉害,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全是等着姑娘的新货呢!”
阮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法子是死的,能卖的这么好,也是掌柜的经营得当。”
她放下茶盏,“不过今日我只带了四十余盒新货,怕是不够卖。掌柜的可得按照之前定好的名单来,好生安抚客人,别乱了规矩。”
“姑娘放心!”王掌柜连忙让小厮取来账本,翻出其中一页,上面按照过往消费额高低列着人名,“我都按照您的吩咐来,只说首发新品有限,只招待本店消费靠前的老主顾。”
他指着这几日的进账,“您看,这法子一用,好些姑娘为了抢资格,连带着旧款胭脂水粉都买了不少!”
阮析示意扶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
“这批货制法繁琐,原料又金贵,产量实在有限,就先出了这些。按照惯例,一盒十两。”
王掌柜看着这满桌的新品,当即就让伙计去了银子来,按数结清了款。
可银子刚递出去,他又皱起了眉,搓着手露出为难模样,“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的但说无妨。”
“您看啊,”他往前凑了凑,“您三日才供一次货,这点量半天就卖空了。长久下去,不仅赚的少,客人也容易不满,这对咱们双方都不划算啊。”
阮析唇角噙着笑,顺着他的话问,“那依掌柜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王掌柜咧着嘴,露出了他的大金牙,“姑娘您看,您有手艺,我有伙计和铺面。不如您把这几款妆品的方子卖给我,我出货快,您不用出力也能拿银子。”
阮析略一沉吟,“也好,先前那款胭脂的方子,便卖你一金。”
“一金?”王掌柜手激动地碰撒了面前的茶水,“姑娘,这、这是不是太贵了些?寻常胭脂方子,顶天了也就几两银子……”
“寻常胭脂,怕是不能让掌柜的这般与我谈了。”阮析抬眼看他,“今日这款口脂方子卖八两银子,香膏方子卖一两二钱金、若三个一并拿,我便做主,给你打个九折。”
王掌柜的脸皱成一团,捻着胡须连连吸气,“这、这实在是……姑娘,小店本小利薄,一下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银子啊……”
阮析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那也无妨。掌柜的可以只买胭脂方子,只是这口脂与香膏,往后我供货只会更慢。毕竟制法复杂,一人也做不出这么多。”
听了这话,王掌柜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让伙计去查查库存,又拿起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他正纠结着,就听阮析慢悠悠地开了口,“其实,还有个两全之法。”
王掌柜猛地从账本中抬起头,“姑娘请讲!”
“这三个配方,我可以都给你。”阮析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不要现银,我要入股晚香阁。往后店里的所有营收,你我四六分账。”
不等掌柜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来时瞧见隔壁绣品铺子已经撤了,想来掌柜的早有心盘下来扩店。”
她慢悠悠走到王掌柜身边,“扩店需要本钱。有我的方子和营生法子,加上掌柜的经营人脉,比守着眼下这点生意是要赚得更多。”
王掌柜震惊地看着她,扩店的事他才刚盘算没多久,竟被一眼看穿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一拍大腿,“那便按姑娘说的办。”
“既如此,明日我便让人把契书送过来,掌柜的看过没问题,咱们便签字画押。”
她起身,示意扶月收好账本,“今日的账册我先带回去核对,日后每月盘一次账,按数分利。”
王掌柜恭恭敬敬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巷口才折回去。
这边厢市井尘嚣里算尽利来利往,那边厢朱红宫墙内,已有人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禀太后,那日长公主的春日宴上,燕王见血果真情志失控,可燕王妃突然出手阻止,他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本该在燕王府库房的桃临,出现在了慈宁宫。
正前方的紫檀罗汉床上,太后斜倚着,手上一柄玉如意缓缓翻转,“你的意思,这个阮析很特殊?”
“奴婢不敢妄言。”桃临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只是有所猜测。”
暖阁里静了片刻,日光悄悄移到桃临后背,蒸得她发烫。
忽而上头传来一声低笑,“靖安侯这个女儿倒是有趣。”
“传哀家懿旨,明日午后,宣燕王妃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