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阮析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三遍给自己打气,打定主意糊弄过去,绝不能漏了馅。

    生火煮菜她一窍不通,可论起装点门面,那可是她的拿手本事。

    她舀出灶上温着的半锅白粥,盛进素白的瓷碗。从剩菜里挑出几样清爽错落码盘,找了只干净的榉木食盒装好,擦净盒沿油迹,乍一看倒也像模像样。

    “横竖只是垫垫肚子,总不能吃死人。”她小声嘀咕着,提了食盒跟着小厮往客院走。

    夜色沉浓,前厅的丝竹喧闹隔着浓密竹林漫过来,只剩模糊的嗡鸣,倒衬得深处的客院更加深寂。

    月色浸在云絮里,廊下羊角灯晃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阮析埋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一颗心七上八下打鼓。

    只盼得这尊大佛吃完就忘,别留意她这么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鬟。方才房里黑灯瞎火,他又神志混沌,总该认不出她才对。

    转过月洞门,朱红长廊临着荷花池蜿蜒铺开,四下安安静静,连个守夜的下人都不见。

    阮析抬眼便见长廊旁的石椅上,斜倚着一道玄色身影。

    谢清辞背靠着廊柱,单手支在膝头按着额角,腕间墨玉佛珠的流苏垂落下来,侧脸隐在灯影里瞧不清神情。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放着。”

    阮析垂着头应了声,快步走到他身侧的石桌旁,小心翼翼将食盒放下,摆好碗碟。

    差事交托,她一秒都不想多待,屈膝行了个礼便要悄声退出去。

    脚刚迈过半步,身后又传来低沉的话音,“慢着。”

    阮析心里暗叹一声晦气,脚步钉在原地,后背绷直。

    衣料摩-擦声轻响,谢清辞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

    只听他嗤笑一声,“永宁侯府的下人,何时用得起南诏进贡的凝露香了?”

    阮析心猛地一沉,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心慌之下她下意识便往后退,脚跟猛地磕在廊边的石阶上,身后便是临着池塘的缓坡,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去。

    “扑通——”

    冰凉的池水兜头灌下,暮春的夜寒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钻。

    她呛了两口水,慌乱地踩着池底的碎石站稳,抬手抹掉糊住眼睫的池水,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鬓发湿淋淋地贴在颊边。

    谢清辞缓步走下石阶,长剑出鞘,寒光直抵她喉间。

    “阮析。”

    他语气冰冷,“本王倒是小瞧了你,今夜跟那情-夫约好了,要联手谋害本王?”

    冰凉的剑锋随时可能刺破脖颈,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阮析脑子乱成一团麻。

    要早知道会穿进这本书里,她当初绝不会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熬夜刷文,怎么也得拿把全书扒得明明白白。

    书中正牌女主林知夏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自幼随师父云游行医。

    途中偶遇顾蕴川,凭着一手验伤辨毒的本事帮他破了数桩大案,二人情愫渐生,是天定的官配。

    而谢清辞,从始至终都是作者用来衬托男女主感情的工具人。

    为了凸显男女主的契合,他的人设处处都照着顾蕴川的反方向写。

    顾蕴川温润端方,他便冷厉霸道;顾蕴川擅长智计断案,他便凭借武功冠绝天下;顾蕴川行事留三分余地,他却素来杀伐果决、不留半分情面。

    这般安排,从落笔起就注定了他的人生满是磋磨的悲剧走向。

    一年前早朝之上,谢清辞体内奇毒骤然发作,神志尽失,当场砍伤了三名朝臣,殷红的血溅了御阶一地。

    自那以后,人人都道这位王爷身染疯疾、嗜血成性。

    书的后半段,毒素蚀骨焚心,将他仅剩的神志啃噬殆尽。本就无人能敌的身手,加上暴戾无常的性情,长剑出鞘无不见血。

    最后是顾蕴川亲手将他擒入狱中,他便持那柄染血长剑,于天牢中自绝。

    而此刻,这把剑正稳稳地抵在她喉间。

    “怎么,想不出说辞了?”谢清辞见她半晌不语,剑尖微微抬起,逼着她仰得更高。

    “本王耐心有限,你最好给个信服的理由。”

    阮析顿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开了口。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谢清辞眉峰一蹙,剑尖又沉了一分。

    阮析趁他还没动手,赶紧往下说,“梦中您巡边回京途中病发,倒在荒驿,是我拼尽全力将您救了下来。后来九死一生,我们……我们便心意相通了。您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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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怪病的症状、还有缓解的法子……”

    他冷笑一声,用剑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这与你爬床,敲晕本王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阮析急声辩解,“就是因为知道您的病症,需得卸热通瘀、少量放血才能暂缓骨痛,我见您今夜难受得厉害,才想过来帮您治疗,虽然法子粗糙了些……”

    “我看未必。”他声音冷得发沉,“夫人方才嘴里唤的,可不是本王的名字。”

    阮析瞥见他的眼底凝起的杀意,赶在他剑刃沉下前急忙开口,“王爷明鉴,我正是故意喊的。”

    她情急之下又往前挪了寸许,锋利的剑刃立刻在颈侧划出一道小红痕,“您发病时神志混沌,我只能故意喊个旁人的名字,以作试探。若是全然昏沉,我也不敢贸然动手放血。”

    她说着声音弱了些,带着几分委屈,“总不能一上来就直呼王爷名讳,万一惊着您,毒势攻心,情况反而更糟。”

    “牵强附会。”谢清辞语调未变,“你日日追着姓顾的跑,满京城都看在眼里,如今倒编出个梦话来搪塞本王?”

    原主的一口黑锅凭空扣下,阮析有口难辩,索性转了个话头,“妾身知道空口无凭!可妾身还梦见,您明日去龙安寺的路上,行至西街石桥会遭遇刺客,凶险万分。”

    “王爷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赌你的梦?”谢清辞收了剑,靠在廊柱上睥着她,“赌什么?”

    “如果妾身所言有假,妾身便由您处置。”

    阮析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默打鼓。她才刚穿进来,剧情不至于会跑偏吧。

    谢清辞轻笑一声,“明日卯时,你随本王同去龙安寺。若敢欺瞒,你自会知道下场。”

    眼见那柄长剑终于收了回去,阮析悬着的心堪堪落回实处,周身寒意便漫上来。

    她望着岸上的人,“王爷……可否拉妾身上去?好冷……”

    谢清辞走近两步,阮析赶紧挪到岸边,朝他伸出手。

    他却倒转长剑,剑柄直直垂落至她面前。末端的流苏顺着剑势垂落,轻轻扫过水面,惊起细碎的波纹。

    “自己爬上来。”

    阮析:“……”

    早知道不告诉他,让他明天被刺客追着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