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这位师姐过于低调 > 12. 无人知人命几钱
    山门嘎吱作响,被里面的人推开一条缝。

    姜昭放下手,将插在后领的拂尘在臂弯搭好,搬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贫道自南土而来,游历至此,因天色渐晚无处落脚,还望庙主借宿一晚。”

    来人打开门,惊讶道:“竟是道长你。”

    姜昭也认出了他,竟然是白日柳树下写信卖画的书生。还真是有缘。她客气地笑笑:“又见面了,请问庙祝在吗?”

    “这……”书生提着灯笼面露迟疑,似有拒绝之意。

    姜昭并不催促,微笑地看着他。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声,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声里,书生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侧身道:“道长请进吧。”

    姜昭客气道谢,随他穿过偌大的庭院,向后院走去。

    夜里的雨师庙很安静,这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姜昭跟在他身后,冷不丁问道:“公子贵姓?”

    书生脚步一顿,回道:“敝姓柳,道长可唤我柳生。”

    “柳生住在庙里?”姜昭发现这雨师庙里,除她和柳生外,竟再无活人气息,“怎么不见庙祝?”

    柳生并不多言:“我平日酷爱作画,尤爱山水,此处依山傍水,方便作画。”

    走进一座院子里,书生指着角落一间厢房道:“道长住这间吧。我平日在这屋作画,比其他几间干净。”

    “都好。”姜昭不挑地方,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挺好,反正她也不睡觉。

    书生推开门,边走边说:“至于庙祝……道长有所不知,雨师庙无庙祝。当年镇里的百姓要为雨师建庙供奉香火,雨师娘娘没有答应,但百姓感念雨师恩情,还是给建成了。”

    姜昭听他这么说,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就白天和这人的交谈来说,书生显然十分厌恶河神娶亲那套说词,可偏偏他本人又寄居在雨师庙,话里话外,反倒露出几分对雨师本人的推崇。

    前后矛盾,令人奇怪。

    柳生放下灯笼,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蜡烛点燃,随后四处走动,将屋里所有蜡烛都点亮,本来漆黑的房间渐渐变得明亮。如他所言,屋里角落堆放着画具书稿。做完这一切,他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姜昭。

    姜昭接过,问道:“也无扫撒的信众吗,我听人说,庙里住着供奉河神的巫女,经常去镇上祈福求雨。”

    柳生笑笑:“信众倒是有,其他的就是胡说。雨师庙离城里远,外面林子里常有野兽出没,一般人家不敢在周围居住,除了白日来上香的人,夜里少有人来,日落就落锁谢客了。我住在此地,也是因为庙里安静,好方便读书作画。至于你说的那些人,都是后来才有的,有些人用来敛财的说辞罢了。”

    姜昭也笑笑,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柳生在她身后看着她,并不阻止。

    回到原地,姜昭抬头看房梁,道:“这庙过了几十年还这么完整,挺好。”

    柳生愣了一下:“……时常有人修缮。”

    姜昭用探究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只好姑且信了。

    夜色已然深黑,柳生顾念男女有别,主动说他今日睡在右厢房,与东厢房隔着一座大殿,若是有事,可以去那边唤他。

    姜昭再次道谢,等人走后,她小坐片刻,估摸着人睡熟后,随手把拂尘往道袍后领一插,便在庙里瞎逛起来。逛了一阵后,姜昭发觉这庙不算小,却很干净,就和白天的祈水镇一样干净。

    要知道,这种山里的寺庙,最容易寄居孤魂野鬼,可在这里,她一只鬼都没见到,更别说其他脏东西了。

    至于失踪弟子的踪迹,还是没有。

    姜昭安慰自己:“总归知道人是在哪不见的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东厢房那边,姜昭本想进去看看,但脚步一转,还是拐去了大殿。

    她既寄宿在此,岂能不去拜见庙主。

    大殿居于雨师庙正中央,是整座雨师庙最显眼的建筑。

    姜昭推开大门,殿内无人,漆黑一片,但她好歹是化神修士,所以将殿中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没有香案,没有蒲团,大殿内只孤零零竖着一座神像,有三四人那般大,端正地立在石台上。

    踱步进殿,姜昭抬头端详神像,发现雕刻的是位赤足踩着巨大青螺的少女。因年岁久远,彩绘有些剥落,面容已不甚清晰,但依稀可见神像的慈悲清秀。少女姿态舒展,左臂挽长风,衣带飘飘,右臂微微前伸,手掌摊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也许是雨水?

    雨师庙供着的自然是雨师,可姜昭凝望神像,却觉得有点面熟。这就奇怪了,在老船夫的故事里,雨师是五十年前出现的人物。

    五十年前,自己在做什么?姜昭想了想,想起自己在闭关。

    姜昭绕着神像转了一圈,没发觉什么不对,便退出大殿回了厢房,找个地方开始打坐。

    此后几日,姜昭白天在镇上闲逛,夜里则回雨师庙打坐,依旧没找到失踪弟子的任何线索。期间,柳生也不曾来打扰,二人相安无事。姜昭对此却稍感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便计划处理好河神娶亲这件事后打道回蓬莱。

    晓月坠,宿云微。转眼三日已过。

    这日黄昏时分,姜昭按照约定来到小鱼家,屋里空无一人,小鱼已经不见了!只有床上一套嫁衣,叠得规规整整,正等着她穿上身。

    姜昭将整座小院看了一遍也没找到小鱼,只能猜测她已经躲起来了。心想:“也罢,还是先紧着河神的事处理。”不然一会儿接亲的人来了,没有新娘上花轿才是大麻烦。

    穿上嫁衣,姜昭惊讶发现居然正好合适,可小鱼明明是个足足矮了她一头的娇小少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河神五年就要娶一个媳妇,这嫁衣肯定是提前成套买好了的,毕竟河神娶亲里新娘是最不重要的了,选个姑娘,嫁衣一套便是新娘子,哪管合不合身。而她身材匀称,才会穿着正好。

    穿戴完整后,姜昭挺好奇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天色已黑,小鱼家贫,屋里没有蜡烛,也没有铜镜,平日梳洗都在屋外那口水缸旁,她只好自己召出水境来看一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姜昭差点被自己笑死。

    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镜中人披头散发,叉腰站着,笑的毫无矜持,哪里有个新娘子的矜持娇羞,活脱脱一个女土匪,穿着嫁衣,就等着半道截个男人拜堂成亲了。

    姜昭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这时,觉察屋外有人靠近,姜昭赶紧拿起桌上的红布盖在头上,在床上端庄坐好。

    小鱼的爹娘开锁进了屋,男人见女儿已经装扮好,满意地出去了。

    女人还有几分慈母心肠,一手举着蜡烛,边抹泪边往姜昭身边坐。有风吹过来,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着摇晃。女人哭哭啼啼道:“小鱼,你莫怪爹娘。”

    姜昭哪敢搭话,只能安静坐着,一副已经认命的模样。

    之后小鱼娘亲又说了一些话,不外乎是家贫,兄长要读书云云,后来可能是无话可说了,竟回忆起小鱼小时候的一些事。从这些事里,姜昭拼凑起一个温顺寡言的渔家姑娘,不由地无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隐入云层,时辰到了。

    通过外放的神念,姜昭看到了接亲的人。

    今夜无月,河面起了雾,很快便笼罩整座村庄。一队人举着火把走在渔村外的土路上,空气里湿漉漉的,火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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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重的河雾里蜿蜒,只有巴掌大的一圈昏黄光晕。

    最前头是吹打的人,腮帮子鼓的老高,吹出来的调子也刺耳的很。接着是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顶大轿子。花轿旁还站着两个年轻巫女,寸步不离地守着轿子。

    不像寻常新娘坐的喜轿,那花轿通体暗红,四角坠着流苏,在夜色里红的暗沉,红的不详,像是在血里浸泡过,又停在河岸上经了太久河风的吹蚀。轿帘紧闭,上面用金线绣着花好月圆的纹路,在晃动的火光里幽幽泛着冷光。

    姜昭收回神念,闭目养神片刻,听见院子里进来一群人。

    小鱼的娘亲也听见动静,抹抹眼起身去开门,迎进来两名巫女。女人站在丈夫身边,夫妻俩瑟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巫女扶起女儿。

    红盖头下的姜昭睁开眼,顺着巫女的力道起身,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门外,她微微一动胳膊,便感觉巫女钳制她的手劲变得力大无穷。这可不是寻常姑娘该有的力道,若是换成真的新娘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如同布做的木娃娃般,姜昭被二人推进了花轿里。不等她坐好,只听耳边一声:“新娘子出嫁,起轿!”花轿便晃晃悠悠地动了。

    队伍掉头,铜锣声又响起来。

    姜昭拿下头上的红盖头,将轿子里检查了一遍,无误后才敢坐稳。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雾里河泥的腥气,着实令人作呕。她小心掀开轿帘一角,路两旁黑压压跪满了人,都是村里的百姓。他们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念着河神保佑,不停对着花轿磕头。

    只看了一眼,姜昭便不想再看。她扔下轿帘,召出佩剑搁在膝头,开始闭目养神,打算着情况一有不对就打出去。

    未知多久,终于到了渡口。

    坐在花轿里的姜昭睁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侧耳去听,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铃响声,混在锣鼓声里,一声,又一声,慢悠悠的,冷冰冰的。可等她凝神再听时,却又听不到了。

    突然,锣鼓声也停了,轿身猛地一坠!

    来不及多想,姜昭端正坐姿,知晓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时候,她两手甩开袖摆放在膝盖上,借机将长剑收进袖中。下一刻,轿帘被人掀开,守在轿门口的两个巫女伸手进来,钳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起来往前一推。

    姜昭依旧顺从。河岸上,穿着红嫁衣的新娘被人一路推搡,一直走到火光大亮处,才被推她的人扶住。

    透过红盖头,姜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河滩,卵石遍地,水声潺潺,周围被几十人个举着火把的壮汉围着,中间跪满了人。

    河滩中央是几块大石头垒起的祭坛,台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在火把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祭台前,一堆篝火已经点燃,主持祭祀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赤脚围着篝火念念有词。在她身后,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便是个个都穿金戴银,安静地跪在河滩上,低着头,双手合十,神情专注而虔诚。

    老妇人念罢,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走到祭坛前,用刀尖在左手划过,挤出三滴殷红的血珠滴在祭台上。血珠瞬间被石头上的水汽化开,消失无踪。

    姜昭看的认真,自然不会错过祭祀布满划痕的手掌。

    粗略一数,便有十几道,可想而知,在过去五十年里,这河神娶亲的戏码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这场闹剧已然到尾声,姜昭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她向前迈一步,绣花鞋上的珍珠晃了晃。正欲动手,却听那老祭祀喊道:“河神在上,新娘子送到了,还请您继续庇护镇上的人。”

    忽然,篝火“噗”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