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玉肃温充分体会到了“黏人”两个字。
海神阁顶层苗圃除了最开始的养护之后,他就不需要再每时每刻守在那里,只需要偶尔去照看即可,于是晚上都回清凉小筑休息。
而陈子锋也会在课业结束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对他嘘寒问暖,又是送暖手炉,又是帮他关窗不许他吹夜风,又是暗自给他加衣服。
玉肃温不解,但心意都一应收下。
而今日趁着陈子锋还未回来,玉肃温再次将自己没入浸满冰块的浴池。
他的房间侧边带有一个宽敞的洗漱间,他在里面开凿了一个刚好适合自己泡澡的浴池,因为在外面净水湖泡澡的话很容易再次被陈子锋看到,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浴池中的冰块由他灵力灌入之后,比平常的冰块更耐化。他是极品冰灵根,想要抑制住合欢粉在体内升起的燥火对他来说其实不算容易,所以在浴池中加入了十足分量的冰块。
虽然这合欢粉的后继发力已经不足以混乱他的神智,但这种细碎折磨的感觉却一直伴随着他,每日以灵力内部强压,再以冰浴外力平息,倒也无虞,就当是一种修炼。
这些都不算什么,修真者从不惧修行,压制欲念的痛苦如果是修行的一种,他想他一定能稳坐数百年,绝无火焰焚身的那一天。
只是……这场修行有一个变量。
陈子锋太过热情,对他所做之事就像是向在悬崖边站着看风景的人推了一把。
如果不与陈子锋保持距离,他想他迟早有一天会走火入魔。
可若保持距离,他又不忍看到他那副如稚鹿般的可怜眼神,短短几天不见这孩子就知道到处去寻他。
耳朵微动之下,玉肃温听到了灵力屏障开启后,陈子锋走进外面院落的脚步声。
玉肃温从浴池中起身,刹那间以灵力拂去了身上未干的水珠,披上了外衣。
门正好被敲响。
“今天又是什么事?”玉肃温懒懒地开了门。
“师尊,明天——”
陈子锋僵在门口,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眨了眨眼,想低头又不想移开目光,一时间进退为难,喉头滚动,“师尊你、您衣服。”他指了指。
玉肃温低头,不甚在意地单手拢了拢领口,“说吧。”
“明天是海神缘相亲大会,您会去吗?”陈子锋语气飘忽。
玉肃温想起来了。
刚来这里时他就听说过,今年入秋入的早,以至于今年秋季即将过半才能等到七月七的海神缘相亲大会。
而海神缘相亲大会这个活动,他自然也已经了解过一些,就是修真界版一年一度的比武相亲。
不过这个活动应该只有内院学生才能参加,老师只能观赛。
“怎么,你报名了?”玉肃温问。
陈子锋如拨浪鼓似的摇头。
玉肃温笑了笑,“那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
“想邀请师尊一起去看。”陈子锋几番内心警告自己沉稳一点,然后再次看向玉肃温,认真道:“穆老说您以前没来过史莱克,都是在闭关,所以想带师尊逛一逛,也算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史莱克内院学生一向刻苦,这算是少有的轻松活动。
玉肃温了然地颔首,作思考状,“也好。明天见?”
“明天见。”
陈子锋脚步飘飘然回了自己房间,滚进自己床铺里时捂上了自己的脸。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胆小。
刚刚推开门时,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可是只看了玉肃温一眼,他就热血沸腾,玉肃温里面那件纱衣穿了跟没穿似的,外袍也披得歪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肩头滑落。
可是,玉肃温身上的寒气怎么越来越重了,他明明有帮他关好窗,还送了他那么多御寒的东西。
思绪几番转过,陈子锋意识到,玉肃温根本就不喜欢用那些,就连刚刚开门时穿的也还是平日晚上的睡衣,薄如蝉翼,估计要不是为了开门,连外袍都懒得披上。
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陈子锋越想越气闷,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玉肃温裹得严严实实,还想,只让他看着自己一个人。
可梦想丰满现实骨感,玉肃温是史莱克学院的圣裁使者凌霜仙尊,至少封号斗罗以上的实力,不,海神阁的宿老们都对他恭恭敬敬,穆老都说实力相当,应该是至少超级斗罗的实力。
他一个前途尽失的内院学生,又能强硬要求什么。
不过好在玉肃温周围这么久都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出现过,穆老又说他常年闭关,就算以往有过露水情缘,也肯定没有安定下来成过亲……他还有机会的吧。
-
玉肃温第二天下午护养完海神阁顶层的苗圃后早早就回到了清凉小筑,没想到陈子锋今天课业也结束得格外早。
他才回屋泡完澡片刻后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这次规整地穿戴好衣服他才开门,陈子锋高束着的马尾发梢微甩,清俊的面容上难以掩藏的兴奋劲儿,玉肃温幻视修真界某种纯黑色仙獒。
“晚上好,师尊。”
“还不晚。”玉肃温瞥了眼外面的夕阳,应了一声。
陈子锋悄摸弯腰从他支在门上的臂膀下钻了进来,从背后快速给他披上了一条新围巾。
“我刚才下课之后去学院外买的,适合秋天戴。”
围巾质感确实比上一条薄一些,面料更加丝滑,同样是纯白色,并不破坏他身上衣袍的整体性,反而很合适。
玉肃温:“学院外?”
陈子锋点点头:“嗯嗯,师尊是不是还没逛过史莱克城?”
“没有。”他零星几次出去也是帮穆老办事,并不曾在城里逗留闲逛。
玉肃温将人从自己背后揪回正面,“走吧。不是看海神缘吗,带路。”
海神湖上海神缘。
陈子锋以前也没参加过,每次举办时都是有时间就去观礼瞧一瞧,没时间就算了。内院学生修炼刻苦,除了修炼就是外出做监察团任务,几乎没有时间考虑男女感情之事,所以他是白纸一张。
……虽然现在他这张白纸已经变得不清白了。
但陈子锋只要认定了就不会改变,再难他也要努力要到名分。
路途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玉肃温的侧脸,还是和平常一样清冷疏离。
陈子锋又蓦地移开视线,怕烫到自己。
这场活动是在海神湖上举行的,在他们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边男学员们三三两两挤着说话,不见一个女学员。
而湖上黑漆漆的,水雾弥漫,直到一艘灯火通明的摆渡船从远处开来。船上坐着六七位海神阁宿老,还有一众老师。
原本穆老也向玉肃温提过此事,可以陪宿老们一起出场,但玉肃温当时回绝了邀请。
大船停在湖面中央,一道道光束投射出来,照亮了湖面上装束一模一样的女学员们,个个头戴垂纱斗笠,遮得严严实实。
主持人也在另外两道更强的白色光束下出现。主持人其实也是内院学员,玉肃温对其中一位有过一面之缘,张乐萱,跟穆老关系不错,此前来找穆老时他也与之闲谈过几句。
“欢迎大家,美好的夜晚相聚海神湖畔,每年一度的海神缘相亲大会……”
美好祝词与开场白说得简单流畅,同时也欢迎了到场观礼的海神阁宿老以及各位老师,在两位主持人的鞠躬之后,开始了规则讲解。
第一环节是男学员设法摘下女学员垂纱斗笠,进入女学员脚下睡莲范围内女学员可以反击,男学员落水则取消资格。
这里的活动不像修真界那边开场致辞冗长听得人要睡着,迅速就进入了男学员上场的环节。
飞跃睡莲时男学员们各显神通,玉肃温也算是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武魂,其中有些他在斗魂场观战时也有了解过。
不过后面的环节就有些无趣了,女学员们灭灯,再男学员自我介绍展示自己的实力,再是女学员选择。
玉肃温早就从芥子囊里搬出了他的躺椅,在湖边的树枝下摆好,悠闲地躺了上去。
陈子锋则一直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兴奋地给他讲解每个环节的学员,虽然内院的学员他也并不是全都认识,但只要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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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会介绍清楚。
“若若姐今年又是这样,上来一句有人就说一声,没人就走了。”陈子锋感叹道。
“若若姐?”
“嗯,这个学姐叫寒若若,跟大师姐差不多一个年纪的吧,实力很强,听说已经接近八环魂斗罗了,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
八环,也就是修真界的大乘期,这姑娘看着也就不到三十的样子,史莱克学院果然是卧虎藏龙,这些学员也果真都是天赋异禀。
夜色旖旎之下,微风拂过,湖面上无人的睡莲飘动,这场相亲活动也接近尾声,陈子锋从储存魂导器手镯中掏出一张细绒毛毯盖在了玉肃温身上。
“那个、快入冬了,师尊小心着凉。”
玉肃温从湖面上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张毯子。
什么入冬,这不是才秋天吗,四舍五入是吧,未免入的太多了。
只是这样的关心,玉肃温甚少体会过,他没有出口反驳。
以前他作为大师兄,师长们更关心自己的师弟沈听梅,外出时也让他多加照拂师弟,将他这个大师兄自然而然摆在了成年人的位置。
虽然他在青云宗的日子过得不错,师长教导也很用心,但缺乏了一些细枝末节的情感,那些普普通通的关心总是隔靴搔痒,他也曾渴求过,但最终想到自己年岁渐长,不该那般小孩子气,就沉寂在了心底,再后来闭关的时间越来越多,交朋友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他便更不在意了。
“在我家乡,今天是个节日。”玉肃温忽然轻轻出声。
“什么?”陈子锋洗耳恭听。
“七夕。”玉肃温继续道:“是两情相悦的情侣会互表情意的日子。”
“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可以表明心意吗。
陈子锋脸红得快要滴血,他庆幸这时候是晚上,湖边这个区域人少僻静,灯光又很暗。
玉肃温在躺椅中抬头看他,年轻的青年侧脸被鬓发遮挡,微风吹动发丝,马尾那一点红也恰巧地飘到了脸颊处,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正因为看不真切,那些泛红的情意才得以被肆无忌惮地释放。
“进内院三年了,为什么没参加过海神缘?”他问。
“嗯……以前是因为修炼比较忙,现在是……”陈子锋支支吾吾,他觉得他还没准备好告白的话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答不出话。
玉肃温鼻息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孩子确实喜欢他。
追人的样子热烈又矜持。
只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迟早会离开。
况且这个世界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一股天意,能感受到有气运之子的存在。如果陈子锋不曾在这条天意线上有大节点还好。如果有,或是以后在这条天意线上与气运之子有交集,那么陈子锋的一切都会按照天命既定的路线走。
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想因为自己插足陈子锋的人生而对他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也不想卷入这个世界的天意线,留下太多羁绊。
作为师徒,他已多加补偿,只是他从未收过徒弟,把握分寸有失,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好了,礼也观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修炼。”
“师尊!”陈子锋有些急了。
“搭把手。”玉肃温窝在躺椅里,随意地伸出左手想借个力。
陈子锋收敛情绪很快,止住想说的话头,立马乖乖上去扶人,谁知刚准备蹲下,他就发觉自己的右腿义肢好像有些滑脱了,今天训练量有些大,回来时又仓促,出门时没有检查义肢情况。
玉肃温的手已经搭上来,陈子锋被对方冰冷的皮肤刺激得颤了一下,沉重的重量压在了自己的臂膀上,右腿突然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陈子锋脸色大变。
玉肃温抬眸,“怎么了?”
“没、没事……”陈子锋快速垂下脸,“腿麻了而已,师尊先回去,我马上就能跟上。”他的心几乎坠入深渊,先前兴奋的情绪,势必要到名分的冲劲儿突然就卸下了,右腿残肢适时地提醒了他,义肢突然滑脱时,他甚至连扶人起身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