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野嘴角的笑意缓慢消失,一股难以阻挡的酸涩感淹没心田,泛起名为心疼的复杂滋味。
想起破晓时分康复花园逆光走来的清峭身影,单薄、柔软,却又强大、肃杀,如果可以,他希望裴岁霁永远沐浴光下,汹涌暗影追不上他一分。
但沉重的现实偏偏正压在宣于野手心。
长大成人往事就翻篇了吗?过往总会爬出来,宛如幽灵一般,从闭上眼就能见的梦境里,从别无选择的旧人重逢里,从抽屉底被遗忘的记录册里。大海巨浪无处不在,所以筑造固若堤坝的鱼缸。
宣于野合上厚重的记录册,准备起身时手机陡然振动,嗡嗡不断,像是冥冥中响应的联系,于晓传来了关于裴岁霁的信息。因为担忧水魈见缝插针,他一早便委托于晓多留意宝贝室友,别让裴检落单,万一有头晕、苍白或任何不适,无论多细微的情况都及时和他联系。
【我来了!!!】
【一搜完毕,放宽心,裴哥状态一如既往在线,凭我们目前掌握的,破防哥现在和裸奔没什么区别。】
【感觉裴哥很低气压,不过,细想好像和平时差别也不大,我也想有冷脸冰山的天赋啊啊——】
还传来一张明显偷拍的照片,因为办案保密要求,没有任何环境背景,长焦画面只框有白皙清秀的侧脸,随手抓拍的怼脸镜头也挡不住摄人心魄的长相,屏幕似乎都透出干净的香气。
一眼便满血复活,宣于野收起手机,然而重新拉开抽屉物归原位的刹那间,像是撞见什么不同寻常的景象,瞳孔无声紧缩——
原木办公桌上,还没来得及放回的记录册,竟然浮现一团形状飘忽的黑影。
是水魈?!
猜测刚冒头的瞬间便被否定,如果是,腥腐难忍的巨臭早该扑面而来,但空气中仍是陈年书籍的老旧气息。
——如果几日前他看见了,肯定能立即反应过来,眼下的一幕,与搜查申禾住处后警车押送的证物箱中忽被幽影笼罩的黑皮笔记本如出一辙!
与水魈无直接关联,当时未觉察恶臭的宣于野,是被孙乐辰拽入了福利院泳池底。
紧张的空气旋即凝结,仿佛悬浮的微尘都按下暂停键,但变化实则快得不容阻止。
宣于野警惕地盯着记录册,霎那间,映在眼梢的斑驳窗玻璃却反射出凭空乍现的黑影,扭曲又拉伸,色彩逐渐调和,像是另类物质在诡异地攒聚为人形。
扭头望去,只见停摆的挂钟下站着个满头银白的老头,约莫六七十岁,面颊病白凹陷,双眸却炯朗矍铄,眼尾细纹溢出温和的平静,宽松的针织卡其衫显得原本虚弱的身子骨更加嶙峋,双手交叠身前拄着仿木纹拐杖。
[系统:新角色解锁,过世老院长,宿主您可以将其理解为友善版本的地缚灵]
宣于野:“……”
活见鬼梅开两度,一小一老的出场方式难分伯仲。
老人目光如炬定定看着宣于野,良久,干瘪唇间传出温和的声音:“孩子,你现在还可以走。”
走?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宣于野信步绕到办公桌前方,两条长腿交叉斜站,慵懒地轻靠桌沿,活泼又不失真诚道:
“同为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say goodbye——老爷爷,聊聊?”
“……”
老院长表情一瞬空白,随即发出闷闷的轻笑声,反应不像是上了年纪的死板老古董,更像是宠溺孙辈的慈爱长者。
老人俯下身坐在沙发上,全然不在意掐指厚的积尘,拐杖敲了敲花白地砖,意思是可以聊聊。隐而不发的气场如同在棋局中从容让先。
省去俗套的猜谜和试探,宣于野上来就开门见山:“您知道孙乐辰的死并非单纯意外溺亡吗?”
细想来其实疑点重重,长华为了收拾赵恭的烂摊子,自然尽可能低调结束翻建项目,但福利院为何也默不作声,背靠政府的机构不至于任企业宰割,年幼的裴岁霁都有渠道打听详情,更何况八面玲珑的成年人,久居高位的院长不可能未闻半点风声。
谜底正端坐在他面前。
“嗯,我知道。”老院长语调哀缓,却答得非常迅速,也非常笃定,像是一直等待着这个问题出现似的。
宣于野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不能接受这个答案,只是四个字回答得太轻易了,但他不多置评,视线落在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随即逻辑清晰的连珠炮追问初露锋芒:
“那又为什么把孙乐辰的死断定为意外溺水,草草了事?就算法律上没有监护权责,可朝夕相处间,不止孙乐辰,小小的孩子都把你这个院长视为大家长,你对他们而言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深究他的死亡?”
老院长缄默着,却也并非对宣于野话里克制的谴责无动于衷,泛黄眸底闪烁着审视与思量,那是将一个小孩视作平等成人的瞬间。
半晌,传来老人叹息般轻落的声音:“我是他们的大家长,他们却不是我真正的孩子。”
“什么?”宣于野怔了一下,铮——现实刃尖的冰凉振鸣在耳畔盘旋。
老院长抬眼望向树影阴翳的窗外,些许失神的目光好似穿透悠远长空,凝视着岁月间无可挽回之物,仿佛命运绝妙又残忍的铺垫,早该化为一抔黄土的他,回到死亡的原点,亲手剖开当年承诺烂在肺腑的一切。
宛若下地狱的门票烧灼地烙印在灵魂,他清清楚楚记着自己十七年前做出的、影响很多人一生的决定。
“……21号染色体异常,我孙女她,患有唐氏综合征,那年和乐辰一样,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儿子儿媳奔波生计,抓一切闲暇照料孩子,但凡人如何也挤不出第25个小时来,权衡之下,只能把她送往特殊教育学校……”
“长华持股的私立特教学校是市内条件最好的,但入学名额有限,我们家也负担不起。”
宣于野的目光一点点沉冷下来。
而老人稳定的话音还在继续:
“……所以只能尽力择优,把她送往了一所公立特校,老师们对她的评价始终都是乖巧,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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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她仍旧乖巧在角落等待父亲接她回家,却抗拒离开座位,凑近才觉察她身上释透着卫生间特有的异味……求助的船太多,而灯塔,永远只有一座,自然而然,负责的老师们也无法时刻兼顾每个孩子……”
“乐辰出事的当晚,儿子来办公室找我,就在那个位置,他下跪恳求,抽噎着告诉我长华方提出的交易,条件是不再追究意外溺亡的事件……”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努力生活的儿子在我这个父亲面前泣不成声。”
本以为至少会流露出一丝悔意,眼前人却表现得如旁观者一般,仿佛不是自己的故事,既没有颤抖尾音,也没有红润眼眶——是比他多四五十年人生阅历的缘故吗?
宣于野远远看着平静到近乎超脱的老人,一瞬间突然体悟到那种超脱,那是无可奈何的最高潮,残酷到无关乎哀愁与痛疚。
老人为福利院呕心沥血大半生,真情与实意毋庸置疑,但是,每份爱的重量不尽相同。血浓于水。不幸的孩子背负着无从弥补的劣势,沉重到坠没水底无法上浮。
宣于野冷峻地沉默着,良久只问了一个问题:“……裴岁霁,他知道吗?”
听到久违的名字,老人紧握拐杖的手微松,眼底带着想念又慨叹的复杂神采,摇头道:“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宣于野一哂:“现在扮演起保护姿态的大人了?”声音绷着理性的克制,却忍不住攥紧拳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嗡嗡。
手机一震,于晓来了条信息,是专案组邮箱发的。宣于野一瞥屏幕,眸底浮闪的担忧又顷刻消散,邮件只会是公事,说明裴岁霁此刻无碍。
暗沉沉的窗外,太阳攀升躲在浓积云后,留下顶部一圈亮白。努力压抑的心情到达极限,说不出理由,他现在很想见到裴岁霁。
离世的离世,康养的康养,逍遥法外的逍遥法外,对抗着不知何时会爬出过往袭来的滔天巨浪,始终破釜前行的只有裴岁霁一人,太不公平。
“你当作真相搪塞给裴岁霁的谎言,其实一早就破灭了。”宣于野声音不高,但事实总掷地有声。
“一个人的一生足够长,长到可以坦然所有意外。”老院长收回环顾四周五味杂陈的视线,仰头望着不远处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孩子,你现在还可以走。”
“走,我正要走,得和你有所不同才行啊。”
老院长已无处可走,脚下的土地明天就将变为废墟。
一视同仁的雨落在不平等的世界,宣于野的乐天底色为他撑起理性的伞,没有观点神圣不可侵犯,没有选择理性不可衡量,但不知不觉间,平衡的理性天平发生了倾斜。
因为天平一端的人不再是自己,看到某个躲到海里的人觉察不到雨,他便本能地倾斜了自己的伞:
“既然你们都各有苦衷地半途离弃,那我偏偏就要不平等地、坚定地选择裴岁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