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渐升,暖融融的日光驱散尽阴霾,众人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江越更是不自觉地伸过懒腰,来迎接她在修仙界沐浴的第一缕阳光。
追杀、逃难也就罢了,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眼下时刻受人制肘的状态。
江越牵起阿戊小手,正准备离开去寻个落脚地方,就听见方慧云呼喊,“大娘,不,前辈,不如同我一道回去吧。”
她身后那慈眉善目的老者,继续补充道,“两位贵人,救下了二小姐,不如随我们去方府安置修整一番?”
[黄学文:西华方家管事。忠诚、为人谦和,心思缜密;当前筑基大圆满。]
一张绿框人物卡跃然眼前。
“前辈?”方慧云彻底换了称呼,蹲下身盯着阿戊说道,“嗯?我想小前辈也需要一柄佩剑。不如去我家藏品里选个中意的,聊表谢意罢。”
察觉称呼转变,江越尚在斟酌着婉拒的说辞,怎料被阿戊先一步应下,“好啊好啊!谢谢慧云姐姐,那以后阿戊就可以用剑法保护外祖母!”
闻言,江越愣了半晌,下意识攥紧牵他的手。直至那圆润双眼蒙上泪雾,阿戊委屈巴巴地喊她,江越才卸下掌心的力道。
是啊。阿戊看起来再懂事,也不过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怎知道人心难测。
饶是她有系统的人物卡提示,也不敢全然交付真心。毕竟,“忠诚”的对象并非自己……
江越一把抱起他,简单行礼道,“那就打搅贵府了。”
事到如今,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倒不如想想等会儿编个什么身份,把事情怎么糊弄过去。既要符合眼下情形,又要为后续打下基础……
江越眼眸微垂,连打量周遭景象的心思也一并歇去。倒是怀中阿戊好奇地东张西望,盯着街道旁赶早集的摊贩们,不住地吞咽口水。
“想吃?”江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是位卖糖葫芦的婶婆。
阿戊小脸微红,用力地别过,“阿戊是大孩子,一点都不想吃!”
江越轻笑一声,腾出右手揉捏糯糯的脸蛋,“你说的。”
“系统?”
[宿主大人,我在。]
“我以前空间存下的金银财宝可还能用?”
[可以的,宿主大人。不过,要从你日后的收入里扣除。]
切,一点便宜都占不得。
江越终归买来三串不同口味的糖葫芦,阿戊凑近嗅了许久的香气,却迟迟没有下口。
她有点拿不准,俯身问道,“怎么?不喜欢?需要换个其他的口味?”
阿戊摇头,将糖葫芦送至她唇边,“外祖母先吃。”
时间略久,焦黄色的糖衣微化,此刻粘在红唇上,丝缕的甜意顺着嘴角漫入齿尖。
“不必,我这里还……”
对上他倔强的双眸,江越还是败下阵来,配合地咬下顶上那颗微红的山楂,“我吃过了,现在轮到阿戊。”
*
西洲的风是干冽的,与故国江南大不相同,伴着细微沙土,透出股难以言说的生命力。
脚下石板路平坦且宽敞,阿戊为挨过其间的隔线,小碎步和大跨步间歇着来。江越由着他自娱自乐,配合切换步频。
穿过几条街,江越便能望见那道属于方家的青石高墙,反倒平静下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那有什么好怕的呢?
方府乃一所五进带花园的府邸,修得恢宏大气,尤是主院各屋尽数覆上了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彩。
黄管事的介绍语早在江越的脑袋里乱作一团,倒是系统贴心地在具体地图上标记了名称和用处。
她跟在两人身后,穿过堂院,行至议事厅。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她们身上。
“父亲母亲、诸位长老,慧云且从平阳城安全回来,特来禀明。”
闻言,堂前的素衫女子施施然走来,将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惊又喜地将人搂入怀中,“云儿!担心死为娘了。适才,下人来通传时,娘都不敢相信。”
半晌,她的目光落在江越和阿戊的身上,“这两位是?”
果然,躲不过这一遭。
砰砰砰——
江越如芒在背,耳底只余心跳声,像极了审判前震荡的钟声。
“在下是受方小姐照拂的修士,混乱之际与方小姐一道出逃,侥幸留下小命。”
她拍过阿戊的后背,用眼神示意他一样躬身行礼,继续补充道,“这是我师弟。在师尊仙逝后便一道下了山。谁料……”
“不知误入何处,竟遭到诅咒。而后我们便成了这般,一个垂垂老矣,一个宛若稚童。”
江越拿衣袖擦去那根本不存在的泪,余光扫过众人的表情。
还是方慧云先开的口,“原来如此,我说小前辈的剑法怎么这般老练!先前称呼实属不妥,烦请前辈莫怪。”
“娘亲,若非二位前辈,杀出血路,我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
江越安下心来,可阿戊眼底满是错愕。
他垂头盯着脚尖,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好?
*
这份紧张和拘谨,遗留到晌午休憩之时。
江越在客院的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任由暖阳透过浓绿的叶隙落在面上。
朦朦胧胧快睡去前,她却觉得似是有人附在耳畔,“你会抛下我吗?”
会吗?
她来不急作答,便被温润的潮水掩住口鼻,一点一点,看着水面上的光团逐渐远去……
刺骨的寒意从脊柱刺入,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但也不算难捱。
江越蹙眉打量周遭一切,碗口粗的链子拴住手脚,将她困束在寒凉的水潭,水底刻录的阵法一刻不停地抽去她的力量。
“别白费力气,等着就好。等到少主完成仪式,你就可以出去了。”
外头驻守的两人听见内里铁链碰撞的声响,袒露心底的实话。
“你不期待预言中的救世者吗?少主已经是万年以来最接近的!”
“等他将来成道,贯通天地,你我都不必在受灵气稀薄影响而停滞不前了!”
江越抓住眼下的关键,“什么仪式?”
“自然是……”
两人的唇形确实在动,可她偏偏没法听见,大概是这天道还不愿她知晓。
既然如此,她便自己出去看个真切。
这世上可还没什么能束缚住她的。
江越抬手便震碎锁链,金色的光轮在她身后凝实。
“破!”
水牢底下的阵法瞬时被轰得稀碎,饶是外头两个看人的也被一齐震飞。
“抱歉。”
江越甩两个治愈术过去,便径自走开。
仪式场地对她并不难找,只用沿着灵气最盛的方向寻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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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谁会欢迎一个不速之客呢?
“快!把她拦下!”
她顶着各种法器、符箓、术法的狂轰滥炸,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进。
“再拖一会儿!仪式马上就结束了。”
闻言,江越索性直接位移,来到祭台的最高处。
这里仅有个蜷缩在坚冰之中的男孩。
“什么仪式?”她又问一遍。
本以为依旧无人应答,怎料身后竟响起到清朗的男声。
“这重要吗?”
江越对上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理所当然道,“自然,因为我想知道。”
青年不说话,只是持剑劈开冰层,将孩童抱出,“那就别抛下他。”
他就立在那个位置,任由坚冰将他包围,而后一点点地缩小。
不,应该是幼化。
忽而,狂风大作卷起片羽,掩去她的视线。
“嗯,我不会抛下他。”
滴答,滴答——
似是有水珠落在江越的面庞。
她蓦然起身,惊动了倚着树犯困的阿戊。
“谁!外祖母小心!”他挥舞这手里的树枝,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往后莫要喊我外祖母了,喊我师姐或者姐姐。”
“好的,外祖母。”
真是机灵了一半。
江越重新在摇椅上躺下,“罢了,随你的便,等我回头变年轻了,自然开不了这个口。”
*
雷轰电掣间,如蛟般的巨闪盘踞天际,悍然对准下方冰晶环簇的青年降下惩戒。
谢天祁没有躲,只是缄默地立在那,任凭紫雷自百会穴灌入。
心魇随之幻出那少女娇俏的面庞,伸手绞缠住他脖颈,凑在他耳畔呢喃。
——你知道不该救,但你还是想救。
——不过是场梦魇,救与不救又有何干。
——想做便做,不可以吗?
——世人于你的枷锁还不够吗?
谢天祁一把遏住她探向衣领的素手,厉声制止道:“姑娘,自重。”
——无垢净体,不生心魔?
——剑尊莫不是还在骗自己?
——无垢净体是怎么来的,剑尊自当有数。
“够了!”
谢天祁胸口剧烈起伏,收于一旁的本命灵剑应召而来,一剑穿透她的身形。
“师兄!”
卜清才上思过崖,就看到这一幕,瞬时心惊肉跳,赶忙飞身,扶住气息不稳的谢天祁。
瞧着被汗浸湿的里衣透出内里赤红色血痂,卜清轻叹口气,往他口中塞了颗归元丹,“师兄,今日便不带着这身伤走罢。掌门寻我们有事,大抵是要出任务。”
“好。”
*
元始峰,罗天殿外。
一面容清娟的女子目送众弟子驾舟而去,满腹犹疑尚不能安心。
忽而,她余光扫过不知何时立在一旁的素衣老者,惊讶道,“元正道祖,您怎么来了?先前为算四海同沐灵雨之事,您损了太多修为,怎么不闭关修整一番?”
老者捻着长须叹道,“元荣啊,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收天祁为徒吗?”
掌门秋元荣理所当然道,“自是因为,天祁乃顺应天命之人。”
“非也。”
他顿了许久,才接着解释,“恰恰相反,我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真正的天命……直至那场灵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