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背心男人的指节扣进女人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提。女人的身体从床垫上被拽起来,肩膀撞在床头柜上,台灯晃了晃,灯罩里的光影在墙上甩了一个趔趄。
“说了怀孕要多走!天天躺着,孩子能好?快点!”
女人蜷着身子,双手护在小腹前。她的额头抵着床单,印花棉布被攥出一把湿漉漉的皱褶。
“我难受……肚子沉得像灌了铅,走一步都喘不上气。”
“不就怀个孩子?能有多累?”
“都当妈了,累点怎么就不能忍?”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咬着下唇,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
“好不容易放一次月假。”君若琳双手接过两人的行李箱,箱轮在人行道地砖上咯噔咯噔地滚了几声,“给我吧。”
宋淮云和宋淮远刚松手,就见她从包里数出一沓纸币。二十张,递到两人面前,折痕里带着些许体温。
“哎??”
“不用不用!你肯资助我们上学,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宋淮云两只手在身前乱摆,脸微微泛红。
君若琳直接把钱塞进宋淮远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高三就没多少假期了。趁这次去商场逛逛,想买什么就买。我和舒霁在河边散步,有事打电话。”
舒霁站在原地,看着君若琳的背影,歪了歪头:“我记得你最近不是说电脑不行了?不去买一个?”
“没事,还能将就用。”
两姐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宋淮远第三次回过头的时候,君若琳朝她挥了挥手,做了个“快走”的口型。
“不跟着她们?万一钱不够怎么办?“舒霁的目光跟着路边小摊上挂着的风铃转,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串,贝壳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在,她们放不开。“君若琳笑着歪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舒霁忽然拽住她的手腕,脚步拐向路边。“走,陪我玩个东西。“
“什么?“
套圈摊。塑料圈堆在折叠桌上,后头的铁架子层层叠叠摆满了奖品
烟灰缸、塑料花、保温杯,最里头搁着个半人高的毛绒玩偶,蓝紫色身子,星空般的身躯,脑袋圆滚滚的,是个Q版Universe。画工粗糙,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丑得理直气壮。
“哎呀,这么快我们的玩具就做出来啦?”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君若琳站着不动。
舒霁已经掏了钱,十个塑料圈塞进她手里。“你上次不是说想买个抱枕?那个刚好。“
“我可没说过。“
“那就是我说的。“舒霁把她往前推了一步,“套不中我笑话你一年。“
君若琳捏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掂了掂,手腕一送——
呼。
圈横着飞出去,越过整个摊子,“啪“地拍在后面的价目牌上。硬纸板晃了三晃,“十元五次“的“五“字被砸掉了半拉,歪歪扭扭挂在那儿。
摊主是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舒霁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已经弯了。
“嗯……风大。“君若琳面无表情地说。
她拿起第二个圈,这次学乖了,把力道压了又压,像怕捏碎似的轻轻一抛。
圈软绵绵地飞了半米,落在她自己鞋尖前面。
舒霁终于没忍住,她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另一只手撑在君若琳肩膀上,整个人微微发颤。
“有那么好笑吗。“君若琳耳尖红了,把剩下的圈往舒霁手里一塞,“你来。“
“不要,我喜欢看你玩,你不会不行吧?”
君若琳敛了笑,认认真真瞄了瞄。她手腕一抖,圈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弧,落在Universe玩偶脑袋边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摊主的圈口径小、弹性大,擦着边就弹开。第二个、第三个都差一点,圈要么蹭着玩偶耳朵滑过去,要么落在脚边。
摊主都开始嗑瓜子了。
君若琳回头看舒霁,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你行你上。我就是不行。“
舒霁捂嘴笑了笑。她把剩下的五个圈拿回来,站到线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圈出手。不偏不倚,正正套在Universe玩偶的脑袋上。
摊主的瓜子停在嘴边。
第二个圈,套在旁边一个Mix玩偶的翅膀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最后一个圈出手时,她甚至没看,随手一抛,圈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在最远处一个小挂件上。
摊主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君若琳撅了噘嘴。
舒霁也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自己手气这么好。
她扭了扭头,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摊主的脸,话都说不连贯:“老板……你脸色……哈哈哈哈……“
摊主的脸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草。他磨磨蹭蹭地把Universe玩偶抱下来,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姑娘……练过?“
“哼。“君若琳接过玩偶,一本正经,“她应该是运气好。“
她又指了指价目牌:“那个'五'字,算我的。“
舒霁笑够了,站起来掏了十块钱赔给摊主。然后她看着君若琳怀里那个丑兮兮的Universe玩偶,越看越想笑。
“给。“君若琳把玩偶塞给她。
“不是你想要吗?“
“你不是说想买抱枕。“君若琳别过脸,“我又不想要。“
舒霁接过来,抱在怀里,故意用玩偶的脑袋蹭了蹭君若琳的胳膊。“那我可要了啊。“
君若琳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玩偶抢了回来,抱在自己怀里,脸绷得紧紧的:“突然想要了。“
舒霁看着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又笑了。她伸手,指尖从君若琳发梢上拈下一小片塑料碎屑,是刚才飞出去的那个圈砸出来的。
“头上沾东西了。“她的声音很轻,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君若琳整个人抖了一下。
玩偶差点掉地上。
“你——“君若琳瞪她,话没说完,脸先红透了。
舒霁收回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正想说点什么,风里送来一个声音。
不连贯的哭声,中间夹着男人粗粝的吼叫声传入两人耳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舒霁把娃娃放回摊位上,放得很轻。然后两个人同时朝河边跑过去。
女人坐在河边的水泥围栏下。后背抵着栏杆,双腿蜷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抓着围栏的铁链。
河水在她身后流,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站在她面前,脚尖几乎踩到她的鞋。他弯着腰,一根手指指着她的鼻子:“我让你出来走走是为你好!怀个孕有什么好难受的?矫情什么!”
舒霁快步上前,插进两个人中间,直直面向男人。
君若琳蹲下身。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人的手臂:“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关你屁事!”男人猛地吼道。
舒霁没有后退,一米七五的个子,跟男人齐平。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往前走了半步。
男人明明看着她眉眼温和,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脚步顿住了。
“请你好好说话。”舒霁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不飘,“往后退一点。你离她太近了,她会害怕。”
“我的家事轮得到你管?”男人梗着脖子,往前凑了一步,额头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烟味和中午吃的大蒜。
舒霁微微侧身,右手从胸前缓缓下压,掌心朝下,袖口被风吹得贴在手腕上,她左脚无声地往前挪了半步。
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走。他嘴唇动了动,舌尖已经推到了牙关后面,那句骂人的话已经成型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不上不下,出不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看着这两个陌生女孩的背影,身体往君若琳那边挪了挪。她凑到君若琳耳边,声音抖得像秋风吹过的树叶,每个字都在打颤:“你说……妈妈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吗?”
君若琳愣了一下。河风吹过来,把她刚才被舒霁弄乱的头发吹到嘴边,她没有撩开。
“人有七情六欲。”她的声音轻下来,“会的,但一定有原因。你……应该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吧?”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女人忽然笑了。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眼眶里的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在下巴上,滴在领口上。
“我怀了个讨债鬼啊……”
她的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自己的小腹上。指甲剪得很短,但每一拳下去,指节都在皮肤上压出深深的白印子。
“全身都疼。翻个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次翻身都要抱着肚子,一点点蹭……”
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
“还走不了路!耻骨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每一步都咔咔响。还有……还有牙髓炎,整夜整夜睡不着,医院不给拔——孕妇不能打麻药。我就咬着毛巾,咬到牙龈出血,咬到天亮。”
她的手由捶改为掐,掐在自己的大腿上,隔着裙子拧到发白,她越说越激动,但又使不上说话的力气,只有气音
“洗个澡都能霉菌感染。痒啊!痒到想把那层皮撕下来。用药怕伤到孩子,不用药痒到撞墙。我拿冷水冲啊!冲完还是好疼…就一直在发抖。”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在往外涌,但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哄自己入睡。
“我每天……都想把他捶掉,挤掉。想拿枕头捂着自己的肚子,想从楼梯上滚下去。无数次想,等他生出来,就掐死他,闷死他……”
她的手指蜷成钩状,在自己面前空抓了一把,指甲从围栏的铁链上刮过去,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我是不是……疯了?”
“你妈的!虎毒不食子!”男人突然暴起,脖子上的青筋从锁骨一路爬到下颌,手指指着女人的脸,跳着脚,“你竟然想杀自己的孩子!你配当妈吗!你可是个妈!”
“闭嘴!”舒霁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河面上的回音还没散,男人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君若琳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围栏上,哐当一声:“她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一个妈妈!她肚子里现在只是一块肉,一个胚胎——在生下来之前,根本不是人!”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哭的人!”
她说完,又重新蹲下去。一只手扶着围栏,另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膝盖上,凑近了听她说话。
舒霁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像看一个标本。“她对孩子有这么大的恶意,恐怕不止是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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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吧?”
“关你屁事!”男人伸手就往舒霁肩膀上推。
手掌带着汗和烟味压过来。
她的左肩顺着他的力道往后微微一转。她左手搭上他推过来的那只手腕,右手沿着他的小臂内侧一路往上。
然后轻轻一送。
咔——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胳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从肩膀下面垂下来,像一根被抽掉芯子的袖子。
脸从脖子开始涨红,红色漫过下巴,漫过腮帮,冷汗从发根里渗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个臭婆娘!”
他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拇指按了四五次都没解开指纹锁,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把老子胳膊弄断了!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
舒霁站在原地。她歪了歪头,发尾扫过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眉毛微微上挑。
“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我站在这里动都没动,是你胳膊自己掉下来的,关我什么事?”
“放屁!就是你——”
她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那条耷拉的胳膊,轻轻往上一送。
咔。
男人的惨叫噎在嗓子眼。他呆呆地晃了晃自己的胳膊,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给我等着!”
男人转身,啐了一口痰在水泥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坐在河边的妻子。
舒霁蹲下来。她的影子落在女人的膝盖上,挡住了太阳直射的那块水泥地。
女人的话匣子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像水龙头拧到了头,关不上的那种宣泄。
“你们知道吗……怀孩子真的好痛苦。”
她的手指抓住自己的裙摆,指节发白,喋喋不休的像祥林嫂。
“孕检,十六周做羊水穿刺。那么长的针,从肚皮上扎进去,穿过四层肉!全程不打麻药。”
“因为孕妇不能!!孕妇什么药都不能打!什么药都不能吃!!!感冒药也不行。。生病了全都只能自己扛着!!”
“我就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手术灯,数上面的格子。一格,两格,三格。针在里面动一下,我的腿就抽一下。孩子在我肚子里踢,隔着羊水,隔着针尖,踢在我的子宫壁上!”
她松开裙摆,两只手比了一个长度,从自己小腹前面慢慢推下去,手指在距离肚皮三厘米的位置停住,轻轻地颤抖。
“唐筛要抽血。空腹,排着队,前面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拔出来好疼……我没按紧,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
她把手肘翻过来,像那里还有针孔。拇指在上面按了按,她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胎心监护时,孩子的心跳一直跳…可我始终感觉它要停了…”
她顿了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撩。河水流过去,不急,不慢。
“然后真的停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得紧紧的,像是在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怀第一个的时候。我丈夫天天酗酒,半夜回来,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喝多了就和我吵…骂我黄脸婆,骂我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不会,骂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的。”
她喋喋不休,似乎想要将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都倾诉出来。舒霁皱着眉头看着她,注意到她干燥起皮的嘴唇。
“我不敢顶嘴,顶嘴他摔东西……我蹲在地上把脏东西扫起来,扫着扫着肚子开始疼。”
她的手指蜷起来,掐在大腿的裙摆上,舒霁赶忙捏住她的手,君若琳则一遍又一遍地轻拍着她的背。
“胎心停了……那些医生把我的两腿架起来,他们把工具伸进我的子宫里面,掏啊,掏啊……没有麻药……一层一层地刮……好疼啊!好疼……钝沉的感觉,从子宫往外扩散,扩散到腰,扩散到后背,扩散到牙根……嘴唇咬破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那么多的血。染红了垫子,顺着推车的边缘滴下来,滴在手术室的地砖上。我听见护士拿拖把拖地的声音,唰——唰——唰——她们一定拖了很多次吧……”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指尖还在发抖。
“所有人都怪我为什么要和他吵架……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想象它爬到墙上,爬到窗户上,爬到外面,爬到街上,爬到任何一个我不在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君若琳,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隆起一个圆润的弧线,在裙子的布料下面安静地起伏。胎儿在动。
“这已经是我怀的第二个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河水声几乎要盖过去。
“我真的好难受。”
话音刚落听见远处传来宋淮远的声音:“琳姐姐——”
姐妹俩提着购物袋跑过来,看到坐在围栏上的女人,脚步猛地顿住。宋淮远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零食滚了一地。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宋淮云快步跑过去,抓住女人的手,“你怎么来城里了?我姐姐呢?她还好吗?”
女人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着两姐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姐姐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