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满园青翠,郁郁葱葱。夏日阳光正好,藤蔓攀在架上,兀自绵长舒展,坠一簇簇绿珠随风轻摆,很是热闹。
一墙之内,却是阒静无声。
薛兰倚坐榻上,阖眼假寐,青烟袅袅绕缠,鎏金鋈银的熏炉真如海上仙山,隐于云蒸雾霞。
“来了?”
谢清源应是,却问起毫不相干的话题:“祖父这里的葡萄长得倒是极好,百年前襄君出使塞外,和谈未成,却引入了良马、蔬果、香料等诸多奇珍。诸多种子水土不服带回来初时难活,像这绿玉葡萄,原以为战火中凋敝,未想在南越……落土生根。”
薛兰掀开眼皮看了看:“不过是因为亡妻幼时有幸尝过,对这滋味念念不忘。当地这些蘡薁味涩过酸,我才托人留意寻来种子,又嫁接了几年,才长成这样。”
“就这一架么?”
“这么多也够家里吃了。自然不用采买外头那些,打着碧玉的名头,酸得牙都掉了。”
“若是能铺开来,倒也有销路。但我老咯……做什么都心酸。”虽是这样说着,老者一派闲适,全无伤景之色。
“老而弥坚,何来心酸?”
薛兰哼哼笑,摇头踱步碧纱厨后,须臾取出一个小锦盒。
谢清源双手接过,并不急于打开,玩笑道:“祖父不怕我拿走再不回来?”
薛兰支起眼皮,像是这时才想起来有这样的可能:“你会么?”
谢清源:“行止不敢。”
“呵,她给你起这个字,和她祖母撞了音都不管。”
谢清源一瞬滞涩:“这……祖父宽宥……”
薛兰:“玩笑罢了。我又不是那位,抓小放大,计较些有的没的,连同音的都不放过。”
这说的是去岁京里的案子。
他叔父讳怀宁,少府家里乔迁,砍了棵挡路的槐树,党同伐异被上奏为行巫蛊之事,大不敬罪当斩。
历时几月,竟也就那么判了,后头又将那几个宝贝儿子连同皇后宠妃的名头也告昭下去不得犯讳。自此京中更是人心惶惶,深恐哪日撞了谁的讳,被谁抓了尾巴。
谢清源一顿:“的确,太过小气了些。”
一言一语,倒是颇为投缘,生生作了往年交一般,直到院外传来喧闹:“爹!大白天的怎么锁院子?”
谢清源不着痕迹将锦盒收入袖内,又轻轻调转了话题:“既然母亲也来探视,行止这便不打扰了。”
老者唉声叹气,一副面对女儿无可奈何的做派,扬声回她:“你推门就是,哪里锁了?”
“噢……”
那厢捣鼓着,谢清源不能再安坐,他欠身行礼:“行止告退……”
然而快到门口时,又旋步顿住:“还有一问。”
“嗯?”
“祠堂晨间似有铃振之声,祖父是否需要查看?”
“好,回头我看看。”
他汇报完,如释重负:“阿苒不许外说,我却是不能瞒告您的。”
“啊,那个小滑头,”薛兰闷声笑着,“那就你听她的,不用事事以老头子为重。”
语声怅然:“既结姻缘,往后几十年,该是你们同行才是。”
“是。”
到院口时,谢清源仔细看了看,不知何时坠下的藤枝卡在那,倒使外头恰巧推不开门。
他拨开枝叶:“母亲。”
“咦,你已来了?爹虽好静,小辈却也不该就势不来拜见。那混不吝的丫头呢?又跑去哪了,新婚次日留你一个人……”
他含笑:“原是陪我来的,只铺子事要紧,没多久便先去了。母亲有事找祖父,行止这便告退。”
“噢……”薛晴不再追究,又截住,“你家里既然先前也是商贾,耳濡目染也懂些?等你身子康健些,铺子上的事情可以叫阿苒跟你讲讲。”
他诚惶诚恐:“多谢母亲……”
“还讲那些虚的做什么?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做不好,还是甩开手。只要不生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享享清福也并非坏事。”
抬眼望去,那成坠的葡萄实在饱满漂亮、宛若绿珠成串。上房屋子长久空置着,只丫鬟不时来扫洒清灰,上回过来还是去岁冬,几十年未遇的大雪纷纷,那时担忧藤枝冻死,回过神竟已是盛夏了。
薛晴对女婿:“你剪上几串吧,阿苒喜欢。”
“好。”
屋内父女或嗔或笑,滔滔不绝。
好静么?
他剪下一串,细心清理果粒间的杂叶小虫。
*
那妇人还在啜泣,呜咽不绝。
知来揉了揉手腕,八风不动地将药方递给薛苒。
这妇人似乎是第二回来了。
薛苒接过方子,比之先前,又加了桂枝、薤?白……
她瞟一眼有瓜蒌实,回身打开小抽屉取出一小截捣碎,再一一分拣其他齐眉对戥称好,最后分为几包叠齐,拿细绳捆好,递交那妇人。
“共三百文,每日煎一贴,分三次温热服用。”
那妇人拭着泪,似有犹豫:“为这已经跑了几回了……这回能行吗?”
芝兰堂的药价其实已压了又压,但到底不能同其他医馆药铺偏出太多。世上负担得起的依旧是少数,多半人不到生命垂危,总是更会试着土方子,而非寻医问诊。
以她旁听加上这方子推测,这妇人是肝郁长期不解,需再强心阳,才可疏肝。
自然不是什么严重垂危的病症,估计也是因此犹豫花用该是不该。
知来无暇也不耐烦顾及这些,她只管看病开方。
薛苒颇为亲切地商量:“您的情况,跟我去里屋再说说?”
妇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小鱼,帮我顶一下。”
进得屋里,合上门,那妇人先前强压下的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边抽噎着,边道歉:“让、让您看笑话了……”
“婶子这是什么话?常说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光喝药哪里能够?若是有什么为难的苦楚,您不嫌弃就同我倒倒苦水,说出来心里也松快些。也别担心旁的,出了这门,我也就忘了。”
妇人擦着泪,渐渐平复下来,薛苒倒了杯热水予她缓和心绪。
原来这妇人的丈夫不学无术,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她家两个娃儿,大的两三岁正是顽皮撒手没的时候,小的才断奶,更是离不得人。现又值夏忙,她带孩子又做活已是焦头烂额,镇日里再看他回来张嘴讨食,委实积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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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几句,妇人不好意思一笑:“我有时候性子是急了些,也就他能包容,磕磕绊绊的,也就这么凑合过着。家里现在我做主,好歹也没婆婆磋磨……”
全是你干的活、你赚的钱,到哪里不能做自己的主……薛苒腹诽,脸上的微笑都要挂不住。
“那他脾气大吗?”
“这倒不算……我同他吵嘴,都不敢驳斥的,可恨就是没骨头,烂泥扶不上墙。”
薛苒沉吟良久,既是窝囊懒散的人……
“那,婶子你听我一言。”
……
小鱼憋不住:“少东家,怎么说?”
薛苒笑眯眯:“不好多讲,暂时应该能缓和些心绪。”
积郁在心……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那寄生虫般的男人踢开,拔除病根。
但看妇人尚念旧情,现下也不是撺掇的时候。
是以薛苒支了个损招,每日夜间那最后一贴,或者白日妇人丈夫在的时候,药方都加磨刀之水加以熬制。
这样日日夜夜萦于耳际的恐惧,或许能迫那懒鬼支棱些。
如若不成……最后那条和离的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也愿意帮衬些。
*
新婚燕尔,薛苒被推着早了个把时辰回家。
她颇为留恋芝兰堂的人,今日暂透了个底,想着回头是否有愿与她作伴去新铺子的。
若实在不愿,倒也强求不得。
路遇货郎摇着铃鼓走过,她追上去:“劳驾停一停,可有哪些稀罕物事?”
货郎放下乾坤担,擦了擦汗:“燕支[1]胡粉、菱花头面还有些小儿喜欢的摇咕咚、风车……小姐您随意看看就是。”
胡粉祖母交代过不许上脸,她撇开来。
“这燕支的颜色倒是亮丽……”她掀开盖儿,轻嗅着里头夹杂的花汁香气,“好宝贝,我要了。”
“小姐倒是内行,这可确确实实是燕地制的,非是咱们这什么杂花可比的。”
薛苒笑,并不附和,又拣着几样看,那摇咕咚彩绘颇有意趣、还嵌着几朵小小的铜花,捻着转了转,咚咚悦耳。
“这个样子也别致,又是哪儿来的?”
货郎极得意:“这是京城里时兴的!”
“哇……这南来北往的,您真是厉害!路上没什么凶险吧,我家前头进货回来,都遇了贼匪,伤了好些弟兄呢……”
货郎放下汗巾,长叹口气:“我也没别的路子,只能靠脚力讨讨生活。也不瞒小姐,现下是有好些地方不大太平……喊着什么,“灵莲净世”、“莲花落,莲子出”的噱头骗人进去,我有个朋友老子娘身体都不好,给拐进去,当初说得好好的能救,没几天加重死了,问就是心不诚……人都魔怔了……”
“这样么……”薛苒听得发愣。
“小姐可还要?若是这盒燕支要了,这摇咕咚当添头送你,一并两百文。”
“唔……好。”今日月末正好领了月钱,点着交给对方。
货郎笑不见眼,提点几句:“小姐,你家要是再有出去的,可切记别走官道,那伙子人现在猖狂,常在官道上做戏,什么被撞了洒洒水活蹦乱跳……”
薛苒听着,慢慢收起东西:“是,多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