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为数整整七天军训，有人发现游塔一次也没有去疏导室。
哨兵离不开疏导，就像人离不开呼吸。在陈博大肆散发游塔为D级哨兵的消息时，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对他产生了鄙夷，认为D哨和受保护的地下城普通人没有区别，他们好像忘了在觉醒前，他们也曾出身于地下城。
不去疏导室，他总该要去腆着脸去求向导对他精神净化吧，毕竟不会有向导会主动对D哨另眼相看。
莫说D级，就算是A级哨兵踏入辐射污染区，结束后头昏脑涨，精神领域污染超载，必须依靠疏导才能稳住精神屏障，否则极大概率滋生暗伤，诱发狂化前兆。
“难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D级？”
“假如他等级非常高的话，他装D哨干嘛呢？”
“按理说，他这种全校吊车尾的资质，不应该早就精神紊乱好几次了吗？你看他哪像经历过紊乱的样子，连一点儿疲惫也没有。”
“我去！他不会是黑暗哨兵吧？！只有黑暗哨兵才能长久不接受精神疏导！”
“最关键的是——”
游塔的功勋积分甚至超过了三个班级的学生，名次可以和B级6班和7班的学生并列了。
教学楼走廊扎堆的学员凑在一块讨论着，瞅见口中“主角”出现，戛然闭嘴。任谁听见这种闲话都会恼怒，他们的目光警惕地盯在走来的少年身上，唯恐游塔会发火。
但游塔完全没回应那些视线，他长睫耷拉着，脸上带着一丝茫然的懵态，长腿迈出的步伐不疾不徐，彷佛压根就没听懂他们在如此热切地讨论什么。
无人察觉到游塔那一瞬即抹去的唇角笑意，精神领域里的伯恩山小狗尾巴更是翘到了天上。
回来后他查了资料，原来他的精神体小狗品种是伯恩山，生活在旧时代地球名为“瑞士”的地方。
十班在五楼，就在游塔快要转角上楼的时候，陈博带着他那伙小团体堵在楼梯口，手中把玩儿着一把小刀，莫西干发型无论过了多久，游塔还是觉得辣眼睛。
周遭走廊瞬间安静下来，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
军训结束了，陈博也终于想起来要找他茬儿了。
“在地下城骂你垃圾，结果你还真去捡垃圾啊？也是，你从前也爱捡一些垃圾去换钱，”陈博等级为A，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睨着游塔，臭鼬趴在他肩上，冲游塔龇牙咧嘴，完美继承主人的劣根性，“靠着装疯卖傻混过军训，谁信你没有被疏导过？你那发小林西镜不是个向导么。给大家伙说说，他对你疏导过多少次？”
游塔掀起眼皮，灰绿色的瞳孔干净又平静，依旧带着慢半拍的呆气，没什么情绪波动道，“陈博，你不能因为你的精神体是臭鼬就到处招摇，这样是不对的。臭到同学们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这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陈博，A级哨兵眼底戾气骤起，认定他是故作姿态，以往在地下城，游塔也是这么装。他握紧拳头挥扬，力道蛮横粗暴，狠狠掼向游塔面容，精神力暴动散开，这一拳下去，恐怕游塔会当场毁容。
游塔唇角微扬，单手插兜抬起左手，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陈博的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腿踹向陈博的膝盖。
“咚——”陈博跪在了地上，张开嘴，不可思议地瞪着游塔，手臂连接肩胛处传来剧痛。
“啊痛痛痛痛痛......”他狼狈的样子面目狰狞，骂道，“你大爷的游塔！快点放开老子，小心——”
游塔反剪着陈博的手臂另他背对自己单膝跪地，顷身，加重手中力道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心什么？大声说出来。”
陈博带的那几个哨兵见状滚了滚喉结，僵在原地不敢动。上帝呀，这真是D级哨兵该有的实力吗？情报有误啊！
“唔！痛死老子了！游塔，你先放手，咱俩好好说，哎哟......”陈博苦不堪言，他的精神体本来想上前帮助自家主人，但它似乎见到了令它害怕的东西，缩在陈博怀里瑟瑟发抖。
“早说嘛，但现在晚啦。”游塔轻弯眸子，伪装成高冷的眉眼柔和下来，融化满身凛冽，温柔得让人晃神。
额，抛却他现在所做的事。
“那我和你道歉？”陈博咬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游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看在咱俩都出身地下城C区的份儿上，你就放手呗？”
“对呀，要不是看在咱俩之前认识，我直接把你的手臂给卸下来。”游塔佯装恶狠狠地说，松开了手。
陈博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来个大拜特拜，站稳后不停地揉着肩胛，疼得直嘶气。
游塔挪动脚步，绕过满脸难堪的A级哨兵，步履从容地上了楼。
“有意思。”B-13教学楼与C-11并列，两栋相隔不远，站在走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鞠羿举着望远镜看热闹，得到旁边那位S级哨兵精准吐槽，“你这样很像个变态。”
“你说，真有哨兵不去找向导疏导的么？”
迟度洋洋洒洒道，“怎么可能。人类觉醒力量就自带基因错误密码，给了一扇门，就会关闭一扇窗，哨兵不疏导，精神领域垃圾积压，最后承载不住爆炸，呜呼一声嗝屁了。况且出了白塔和军校，地表就是炼狱，辐射污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才七天军训，那个D哨的名声都快赶上霍而复了，”鞠羿说，“哪种可能才让他军训七天，一天也没找向导净化疏导？而且学校疏导室也没有他的记录。”
“无非两种可能啊，”迟度双手搭在栏杆上，竖起食指，“第一种，就是他根本不是D级，而是像我这样的S级，一个月不净化都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
“他其实是黑暗哨兵。”
“这么说的话，他能瞒过白塔的等级觉醒测评，多多少少，还有几分本事咯。”
迟度轻哼了声，“那麻烦可就大了。”
陈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的，游塔也不清楚。他俩先开始并不算“针锋相对”，地下城的生活无聊又不见天日，交到朋友一同玩耍是心灵唯一的慰藉，当他看到身边的伙伴一个个都觉醒分化离开了地下城，他渴望又期盼，同时为他们感到开心。
不想深究的问题，游塔一般都会放置，直至遗忘，陈博的针对仅是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回到教室，聊天的嘈杂看到他进来鸦雀无声，仿佛他已经接替了饶勇训导员的班。
“游塔！这儿这儿！”魏菲菲眼眸一亮，拍拍旁边的空桌子。她这些天跟着游塔蹭了不少功勋积分，果断地收起了先前对D级哨兵的偏见，在她的印象中，大多数哨兵其实都是孔武有力、脾气暴躁的霸王龙家伙。
游塔不一样。
每次任务结束完，她想帮游塔进行疏导，都获得对方的拒绝。大佬大隐隐于市，这个道理她懂。
哪怕是拒绝的话语，游塔说话也温和平缓，唇角还浅噙着一点客气的笑意，魏菲菲没感觉到一丝难堪，分寸感恰到好处，温柔有礼貌，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班级晚自习坐的坐位全部打乱了，唯独魏菲菲身旁还有空位，游塔径直走过去坐下，他俩就这样成了同桌。
“刚刚堵你的二年级生学长，你可以告诉训导员，这样他就会挨处分了。”魏菲菲说。
“不用。”游塔说。
“哎？”魏菲菲一愣。
“我把他收拾了，那么多人看着，难堪的是他。”游塔看了她一眼，尾音拖得黏黏糊糊，尽显臭屁姿态。
魏菲菲呆巴地眨着眼睫，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没有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下游塔的全脸，少年五官俊俏，脸小，那双眼睛的颜色澄澈，像还没受过污染的湖水。
干嘛啊，帅得有些过分了好不好......她还想再说什么，理论课老师拿着课本进来，她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写了张纸条传给了游塔。
-忘了说了，军训这几天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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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蹭到了很多积分！
-不用谢【伯恩山狗头.简笔画】
魏菲菲看着游塔画的狗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喜提老师的质问，“那位女同学，你笑什么？我讲的很好笑吗？”
“不好笑，老师。对不起。”魏菲菲立即站起来，认错态度积极，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继续听课。
-你太可爱了叭！！！
她又回了过去。
游塔透过精神领域看见他那只伯恩山小狗欢快地晃起粗壮的尾巴，尾尖拍打在积雪上，扫起细碎雪沫，甚至开心地原地转圈，安静温顺的模样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夸句可爱就这么开心？
上午理论，下午实战，课程结束后，训导员饶勇当着全班的面儿叫游塔去了办公室。
“难不成他知道三年级生堵你的事儿了？”魏菲菲悄声问。
“不清楚。”游塔摇头说。
直觉肯定不是因为陈博堵他，倒可能和他没进行疏导有关。
甫一这样想，游塔走进办公室，就见饶勇拿起登记册翻看，估计是在查找数据，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眉头皱着对游塔说，“精神疏导师和我反应你的情况我还不相信。咱班一共三十六位同学，三十五人全部登记疏导完毕，唯独你那一栏疏导记录全是空白，是排队排不上，还是有人不让你去？”
果然是因为疏导情况而来。
“是懒得排，导员，”游塔解释说，“每天下训很晚了，光排着我可能饭都吃不上，所以我找我的朋友帮我疏导。”
听见懒得排是想吃饭，饶勇失笑，“这样啊，你的朋友是谁呢？”
“三年级生，林西镜。”游塔搬出发小这块砖。
饶勇了然地点了点头，“你的等级在入学时期是会对你造成影响，有困难一定要及时向我反应，学校会注意到每一位觉醒者。疏导师告诉我你一次都没来疏导吓我一大跳，哨兵不疏导严重的话是会死的，你考入参宿军校理论为第一，这么简单的常识你应当是懂得。”
“抱歉导员，让您担心了，”游塔歪头弯眼笑着，“我有在定时做疏导，利害使然，我不会唐突冒失。”
“游塔同学，你的军训成绩很漂亮，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不被等级给束缚。不过看你这么乐观，我也没什么多说的，”饶勇背手在身后，来回踱步道，“觉醒者初次去白塔的等级测评，并不代表着一辈子止步，望而止步，那才叫真正的止步。”
“谢谢导员的教诲，我会的，”游塔一顿，“导员，我有个问题想请您答疑。”
“什么呢？”饶勇顿住动作。
“无论哨兵或是向导，与辐射污染直接接触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对吗？”游塔看着他。
“对。太阳爆炸带来的能量太巨大了，至今我们尚未找到弥漫在空气层中的辐射污染本源到底来自哪里，就算是高阶哨兵或向导，都不敢直接将皮肤裸露在外，故而作战服全是采用防辐设计量身打造的。”饶勇说到这儿，眼底划过一丝怅然，“从军校毕业的大多数学生都输入到前线作战小队，你们现在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白塔、军校、地下城均是人类最安全的庇护所，等以后你真正地上了战场，亲身实战就能感受到那股从内心油然而生的绝望。”
“那倘若精神领域被辐射污染攻破呢？”
“轻则感官暴走，精神体随之重创；重则发生畸变，沦为白塔的高危清除目标，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高阶的精神屏障往往厚实坚硬，辐射污染轻易无法攻破，低阶......非常容易被侵蚀。”
“我明白了，导员。”游塔轻声说。
“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问题？你在军训期间和辐射污染接触了吗？”饶勇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游塔摇摇头，“没有导员，但你说的这些，我以后会注意的。”
游塔离开办公室，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为何偏偏是他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