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本不愿嫁佞臣 > 14.袖花
    陈怀双昨夜说到底也是没有睡够,用完早膳后,与花芙在府中逛了一圈,坐在轩中撑头看那还尚且还有些光秃秃的梨树时,不知怎么的就趴在画案上睡着了。

    花芙发现后,方想倾身将陈怀双叫醒,就见陆商衡正在朝这边走来,连身上的朝服都还未来得及换。花芙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陆商衡行了个礼,便默默站至轩外背对着二人。

    陆商衡行至陈怀双身旁跪坐而下,见树影混着碎光,落在她恬静闭目的侧颜上,心脏竟是紧张地跳动起来。他抬手,指尖微颤,想触碰她额角的碎发,犹豫徘徊,最终只是将指尖落在她袖口外侧的金线上,托起袖口俯下身吻了吻衣角。

    陈怀双动了动,陆商衡略直起身子,见她有些倦怠地睁开眼,轻声道:“回屋睡吧?外面冷。这般趴久了过会要脖子不舒服了。”

    “嗯……”陈怀双迷糊地应了句,带着气声的温软音调,令陆商衡忍不住眉睫颤动。

    待陈怀双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困意忽然消散大半,她用手肘撑着画案爬起来,离陆商衡远了些:“我……我不睡了,你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陆商衡眉眼含了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吗?”

    陈怀双无言以对。

    陆商衡敛了几分笑,正色道:“你的影卫在檐上候你。”

    不远处青瓦上传来声响,陈怀双往瓦上看去,就见织画正在檐上和墨黑交手。二人都并未动真格,只是粗略打过几招,织画瞥见轩中的陈怀双醒了,便一掌风劈开墨黑,从屋檐上飞身下来单膝垂首跪至轩外。墨黑眸光冷淡,也顺势飞身下檐,立于轩外。

    “殿下。”织画面色有些难看,她方才不过刚翻身上瓦,就被墨黑拦住了。

    “无碍,可是查到什么了?”陈怀双弯眸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墨黑墨白二人看似只是普通郎君,实则个个武功深不可测,被发现也是正常。

    “织影从真定回来了,并未探到三夫人有这样一位堂妹,府上那位绝不是三夫人亲眷。”织画道。

    陈怀双闻言,眸子瞬息冷下去。

    陆商衡从袖中拿出一封密函,置于陈怀双身前的画案上:“臣倒是有些眉目,请殿下看看。”

    陈怀双看了陆商衡一眼,拿起画案上的密函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周妙真,詹事府大学士周燃庭之女,诞一子名周瑾,年七岁。

    疑为陈临恩之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怀双皱眉,将信纸塞回密函中。

    这是说周妙真是三叔父的外室,给三叔父生了个儿子,如今三叔母还以亲眷的名义将这母子二人接回了府中?

    当真是荒唐。

    “周燃庭,原为詹事府右清纪郎,七年前因喝酒误事左迁福州知事,今岁因在福州府定匪有功,缴获大量金银充公,便调回京师封了詹事府右春坊大学士。”陆商衡开口道。

    “七年前?那竖子如今七岁,周妙玉可是与其父同下了福州府?难怪这些年一点风声也没有。”陈怀双问道。

    陆商衡颔首:“是,如今将军府这般情形,若是府上三房多个所谓的孙辈……况且此番周燃庭回京,势头正好,怕是想借此让周妙真入府,替三房,或是说替周家,争一争将军府的掌家权。”

    陈怀双闻言,冷笑出声:“想得倒美,靠一个不知真假的外生子?即便是真的,轮一圈也轮不到他。三房平日里糊涂也就罢了,如今竟被一个外室牵着鼻子走。”

    陆商衡沉吟片刻:“没这么简单,周燃庭是沈玉惜门生,周妙真居将军府上后,先是陈三小姐入东宫,再是老夫人中毒,随后又是远止的事。这背后怕是有沈家在操盘,想要彻底吞没整个将军府。”

    陈怀双愣了一下。

    沈玉惜,沈礼和沈汲的父亲,詹事府詹事,官三品。

    这其中的关系曲直陈怀双很快便想明白,右丞相李同辅,詹事府詹事沈玉惜,乃是太子左膀右臂,如今扣了陈若锦在东宫,又将周妙真塞入将军府,怕是想要折了整个将军府给太子铺路。

    陆商衡还提过,花上夕背后与右丞相李同辅有关,父亲死前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关于花上夕的。其后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如深潭般难以见底。

    陈怀双指尖紧了紧衣袖,看向织画,问道:“大理寺卿那边呢?”

    “赵大人请殿下今晚子时去刑部大牢。”织画答完,抬眸看了眼听到“子时”时轻笑出声的陆商衡,又赶紧将头低下。

    陈怀双略有些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转向陆商衡:“陆大人不若一起吧?来看看我这步棋,走的到底好还是不好。”

    陆商衡目光含笑,落在陈怀双的眉眼间,盯得她有些不自在。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她深夜与赵长生约见,惹得他不快了吧?她这厢是为了正事,而且话又说回来,她都喊他一起了。不对……他有什么立场好不快的?

    陈怀双见陆商衡半晌不说话,正想开口说算了,却见陆商衡忽然点头道:“却之不恭。”

    陈怀双:“……”

    实在有些后悔多此一举邀他同去!

    是夜子时,刑部大牢。

    大牢昏暗而潮湿,即便已是深夜,仍有行刑声和哀嚎声传出。刑部大牢虽不似诏狱,但重刑亦是不少,腐朽的霉味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令陈怀双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赵长生负手立于霉湿走廊尽头的牢狱前,身着紫色官服,长身玉立,面容冷漠俊秀,由着牢狱摇曳的烛火映照在他如玉雕琢的面庞上,更显出久理刑狱之事的冷血和威压。

    他眸光无波,只是朝陈怀双和陆商衡抬手,示意他们往狱房中去。

    陈怀双随赵长生入狱房,此间狱房中只押着林颂声一人。她穿着染血的囚服,双臂张开被粗绳捆在刑架上,整个人蓬头垢面,无力地耷拉下来,裸露在囚服外的肌肤间尚能看见刺目的鞭痕。

    她听见脚步声,蜷了蜷麻木的手指,抬眸向狱房门口看去。陈怀双与林颂声对视一瞬,只觉得那双眼眸与那日在花上夕见到的怯懦模样完全不同,此刻更像是一只初生狼崽的瞳光,血性、凌厉。

    陈怀双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于狱房首位的圈椅中坐下,端起桌上装着新泡好的普洱的茶盏,饮了一口,普洱的苦涩瞬息就在唇舌间漫溢开来。

    她皱眉,实在跟赵长生喝不到一起去,又将茶盏摆回了桌上。

    陆商衡则坐在桌案另一侧的圈椅中,朝赵长生看去。赵长生立于林颂声身前,高大身躯的阴影几乎要将林颂声整个人淹没,他手执烙铁尾柄,慢条斯理地将烙铁置于炭火上烤至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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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漠目光落在林颂声面庞上。

    他举起烙铁靠近林颂声那尚显稚嫩的脸庞,灼热几乎要滚进林颂声的眼睛,她惊惧地混身发抖,目光却死死落在赵长生身上。

    那眼神含着恨意,分明地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就在烙铁即将触到林颂声肌肤时,陈怀双忽而开口:“赵大人,什么罪需要用上如此刑罚?”

    赵长生手下一顿,将烙铁挪开,搁回炭火之上。炽热顿离,林颂声不由地喘着粗气,背后已是冷汗一片。

    赵长生朝陈怀双行礼:“殿下,嫌犯林颂声,涉嫌谋杀花娘王婷并毁尸,本人拒不认罪。”

    提到王婷,林颂声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她双手攥紧,侧身朝赵长生咬牙切齿道:“你们带走了王婷的尸身,必已验尸,难道不知道她是被殴打折磨,久病成疾而死吗?”

    “谁人殴打折磨?你缘何不供?”赵长生的语调仍然没有任何起伏。

    林颂声瞬间被噎住,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陆商衡垂眸理袖,适时开口道:“你确实不知道,因为纪鸦栖将王婷送给过很多达官显贵,王婷却将此事对你闭口不提。你和青怜想借王婷的死逼刑部彻查花上夕,但想以一个花娘的死扳倒纪鸦栖,岂不可笑?你也看到了,纪鸦栖托刑部,给你安个谋杀王婷并毁尸的罪名,你亦百口莫辩。”

    林颂声惊愕,被气得浑身发抖:“所以你们要官官相护?”

    “官官相护?”陈怀双忽而轻笑出声。

    “官官相护的话,当初我们何不把你交给纪鸦栖下入诏狱?若是进了诏狱,你恐怕第一天就不明不白死了。”陈怀双说着,起身行至林颂声身前,拿出帕子俯身给她擦脸上的血迹。

    林颂声下意识想躲,却被陈怀双扣住下颌,有些强硬地将脸掰回来。陈怀双看着血污淡褪下那张姣好的面容,笑道:“这般手段是杀不死你想杀的人的。何不借着本郡主这金枝,往高处飞去,重新回到纪鸦栖身边,让纪鸦栖,乃至纪鸦栖身后的人,都付出代价呢?”

    陆商衡手端茶盏,幽深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不禁扬唇。

    林颂声眸底震颤,这才意识到一条她从未想过的复仇之路,正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被花芙馋着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月光满盛,如利箭般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她脸上,林颂声脚步虚浮,身上伤口被牵扯得疼痛难忍,心下不知为何却只觉得轻松。

    陈怀双率先上了马车,身后的花芙馋着林颂声,跟着她上了车。陆商衡翻身上马,与月影下站立的赵长生揖礼作别。

    车轱辘缓缓转动,驶离守卫庄严的刑部大牢前。

    风动树影晃,月光碎成一地。

    赵长生站于暗影中,冰冷勾唇。身侧墨黑已错身上前,双手交叉按于双刀刀柄之上,骤然抬眸向上看去,目光中迸发出冷光和凛然杀意。

    圆月之下,繁树枝上,一人黑衣斗笠足点枝头,一手压低斗笠,另一手握一柄圆环状弯刀。他本想继续追踪陆商衡,没想到已经被发现,索性不再藏匿,默然抬刀于胸前。

    墨黑欣然应战,泛着冷光的双刀骤然齐齐出鞘,足部点地瞬息飞跃而起,几下就飞掠上枝头来到黑衣人身前。

    短兵相接,自月下爆发出铮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