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致嫃没有睁眼，她知道，睁眼就是银灰色的舱盖和左臂上的透明软管。数秒后，剧烈的头痛会如期而至，接着是药液被推入体内。
她在心中默数：2、3、4……
尖锐的撕裂感准时贯穿颅骨，她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而后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疼痛迅速消退。
睁开眼，冷白色的灯光没有丝毫变化，屏幕上的绿色曲线依旧，就连那行没能显示完整的提示，也在同一时间从屏幕底端闪过。
致嫃盯着恢复正常的屏幕，放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AI怎么还能杀人啊！电流穿过头颅的战栗还残留在记忆里，可她却又回了这里。
同样的医疗舱，同样的欢迎语。
是世界被重置了，还是她陷入了某种无法逃脱的循环？可不管怎么样，刚才被电死的感觉不是错觉。
致嫃缓慢呼吸，迫使心率降下来。既然赛音是以“异常人格”判定并清除她，那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装作这具身体的原主，骗过赛音的监测。
“赛音。”
“我在。”
除了知道这具身体也叫致嫃，她一无所知，她必须冒险：“身份确认。”
舱内安静了两秒。
“您是致嫃。身份编码C3-01-87808，三等公民，明日医疗执行董事。”
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是否基础认知存在偏差，启动辅助修复？】
“不用。”致嫃冷声打断，“维护后的短时记忆紊乱，结束维护。”
“认知偏差已记录。正在结束维护。”
银灰色舱盖向后滑开。
致嫃撑着发软的身体走下舱体，径直走向窄桌。穿上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特制布料自动收紧贴合肩线，她暗自惊叹了一下。
而后拿起桌上的黑色薄片，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将它按入手腕内侧的凹槽。
大小正好，“咔哒”一声边缘浮起一圈蓝光。
【请使用脑域指令解锁】
一般这种提示语都非常简洁明了，致嫃盯着提示，脑海中默念：解锁。
【身份连接成功，神经同步程序启动：3%】
进度条出现在视野角落，致嫃没有理会。赛音还在监控，短时间内浏览基础信息只会暴露异常，她直接点开了工作界面。
【最高优先事项：零号项目最终授权】
【剩余时间：30时标】
【授权地点：明日医疗总部执行层】
虽然不知道30时标是多久，但优先级摆在这里，致嫃清楚她得去工作。于是，她开口：“规划返回执行层路线。”
“路线已生成。”赛音的声音响起，一条路线图展开。
致嫃迅速扫了一遍，把几个出口的位置记下来。她走出去，冷白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角落的绿色光点随着她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致嫃知道，这是赛音在看着她。
走廊尽头，升降梯已经打开。
致嫃迈入，金属门合拢，升降梯外墙随着轻微的失重感逐渐转为透明。
一座陌生的未来城市出现在她面前。银白色高楼向云层延伸，封闭轨道穿行于建筑之间，悬浮列车无声滑过。
全息广告在外面掠过，画面中的女人摘下自己的眼球，换上一枚蓝色机械义眼：“明日医疗启明义眼第三代，首付500联邦币，12期视觉使用权。你，值得拥有。”
致嫃听到“使用权”，眉心不动声色地蹙了下。
升降梯到达，连廊尽头的银色金属门缓缓打开，伴随着赛音的：【欢迎进入明日医疗总部】，致嫃看到了这座建筑的内景。
巨大的中庭，数十层透明楼面环绕大厅向上延伸，穿着灰白制服的员工各自忙碌，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致嫃刚走入大厅，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惨烈的惨叫。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大厅侧面立着一座半开放式的处理台，一个年轻男人被固定在椅子上，两条机械臂正悬停在他面前。
“我没有复制零号项目文件！”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急促地哀求，“我申请人工复审……”
【申诉已记录，不影响资产回收程序】在赛音无情的播报中，机械臂强行撑开了他的右眼。
机械臂的尖端刺入眼眶，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还没大喊出声，夹具已经卡住泛着机械蓝光的义眼的边缘，向外猛地一扯。
鲜血从空洞的眼眶瞬间涌出，数根细密带血的连接线被一并扯出。在空气中短暂暴露后，随即被另一只机械臂迅速剪断。
男人发出一阵哀嚎。
【启明视觉组件回收完成，符合二次租赁标准】
致嫃僵在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向周遭，人们依旧忙碌，没有人停下。好像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在机械臂转向一侧时，由于男人挣扎得太厉害，踹到机械臂，夹具松动。沾满鲜血的义眼从半空掉落，砸在了地面上。
骨碌碌……
它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一条鲜红色的血迹，骨碌碌地向前滚动，最终轻轻撞在致嫃的鞋尖上，停了下来。
金属构件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对焦声，短暂失焦后，蓝色的人造虹膜竟然微微转动，最终直勾勾地锁定、对准了致嫃。
它在看她，它在血泊里盯着她。
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感在致嫃脑中炸开，大学时致嫃曾解剖过无数动物组织，她以为自己对鲜血和器官早就彻底免疫。
可此时此刻，看着在粘稠血泊里还机械转动、死盯着自己的眼球，以及那些被粗暴剪断的同类神经肉芽。致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恶心，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向后退了半步。
【检测到心率异常上升】赛音的提示响起。
致嫃骤然清醒，她强迫自己站稳，压下翻涌的胃。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弯腰捡起机械眼，用无菌布擦去表面的血。她看了一眼终端，声音冷淡：“完整度下降了两个百分点，但不影响。送二级适配市场。”
另一人问：“拆下来的连接神经呢？”
“耗材，不用管。”
致嫃胸口发紧，她垂下眼，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处理原因。”
“若愚违规保存零号项目数据，根据资产安全协议，撤销其启明义眼使用权，并切断该神经。”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若愚听见她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血从空洞的右眼眶流过半张脸。仅剩的左眼在看清她以后，骤然浮现出恐惧。
“致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只回收视觉组件的……为什么……”
致嫃的心脏重重一跳，就在这时一份由原主亲手签署的【强制回收授权书】弹了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原主决定的。
原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真的能演好原主吗？致嫃忍不住想。
就在这时，终端再度弹出提示：【神经同步完成，存在异常数据，正在检测…】
还不等致嫃思考神经同步还要检测什么，大厅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人格区间异常】
致嫃抬起头，刚才还保持正常运转的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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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升降梯全部停止，四周门禁由绿色转为红色。
大厅上方响起统一广播：“检测到执行董事出现异常，请附近工作人员协助其返回神经修复中心。”
几名安保人员迅速从通道两侧向她逼近。
致嫃知道，这个该死的赛音又要杀了她。她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冲向大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安全出口。
“致董！”两名安保人员加快速度。
天花板降下的机械臂挡住去路，夹具擦过肩膀抓住她的外套后领。布料骤然收紧，致嫃反手扯开衣领，挣脱外套，一头扎进侧面通道。
“请停止移动。”赛音警告。
通道门开始关闭，金属门下降得只剩不到半米。
致嫃伏下身体，从缝隙中翻滚过去。门在身后彻底闭合，暂时挡住了追赶的安保人员。她撑地起身，手掌被粗糙的金属地面擦破。
这条通道没有洁白地板和透明墙面，只有裸露管线与不断闪烁的维修灯，空气里充斥着机器运转的热气。
地图上的外部维护平台就在前方。
后颈的神经接口开始发热，致嫃想起上一次死亡，电流就是从这里进入她的大脑。
“终止人格复核。”
“无法执行。”
“推迟异常处置。”
“无法执行。”
【身份校验失败】
【判定结果：异常人格】
【异常终止程序准备中：60、59……】
通道后方传来门被强行开启的声音，致嫃咬紧牙关跑向通道尽头，将手腕按在维护平台的感应器上。
【当前身份权限冻结】
门没有打开，倒计时跳到49。
致嫃发狠地抓住腕内的终端，猛地向外拔出。皮肉瞬间被划开，鲜血涌流。她紧握着终端，将断裂的金属连接端狠狠插进门禁缝隙，蓝白色电流炸开。
【设备故障，紧急疏散协议启动】
厚重的金属门缓慢上升。
狂风骤然灌入通道，致嫃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环绕大楼的狭窄维修平台。护栏之外没有任何遮挡，数百米下方，银白色城市在霓虹中延伸。
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检测到高危自毁行为。”赛音说，“请立即返回安全区域。”
倒计时还在继续：30、29、28……
致嫃扶住护栏，她的双腿在发抖。
她不想死。
她想回申城，想见到致醇，想回到那个虽然疲惫、却至少把她当作人的世界。
被赛音清除后她可能会再次从医疗舱醒来，重复今日的剧情。
但如果这具身体本身死亡呢？会真的死掉，会回医疗舱，还是回去她的世界？
致嫃不知道，但与其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不断循环，她宁可在未知中死个痛快。
她翻过护栏，双脚踩在外沿上。狂风卷起她的头发，身体剧烈晃动。
10、9、8……
“致嫃女士，请立即停止高危行为。”
致嫃回头，看了一眼门内迅速逼近的人影，冷笑：“我不是你口中的致嫃，我来自苏城。我不用你终止我！”
狂风瞬间吞没所有声音，明日医疗银白色的外墙从视野两侧急速上升，整座城市在下方张开。
致嫃睁着眼睛，任由身体坠落，可预想中的撞击迟迟没有出现。
风声、警报声与赛音的倒计时，忽然全部消失了。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她，有人隔着遥远的黑暗，声音颤抖地叫她。
“嫃嫃，醒醒。”
是致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