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遂一开始去到阿耀家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却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踏进门槛,“没有心思看的话花再久时间也看不进去的。”
阿耀抬起眼,看顾遂身后又跟着个陌生面孔,但他没有在意,而是把书合上,站起身,“顾先生,是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你很希望被处置么?”顾遂随口应。
阿耀:“只是觉得终归是这样的结果。”
“既然这么坦然接受,那不如先随我去一个地方。”顾遂朝着门边微微抬了下手。
阿耀愣了下,“去哪儿?”
顾遂微微弯了下唇,“去看一场戏。”
阿耀皱起眉,“我没兴趣去看什么戏。”
“听说双生崖崖顶的风光不错,你会有兴趣的。”顾遂说:“毕竟与你双生的人正在那里,所以我们希望你能走上一趟。”
……
上去崖顶的路上,阿耀始终沉默,安分守己到原本时时刻刻盯着他的钱行都走上前,跟顾遂走了一道,“你说,他是真乐意跟着我们去?”
“乐不乐意不重要。”顾遂说:“他也的确想见一见人。”
钱行偷偷摸摸地发问,“容我问一句,我们为什么非得等到这会?早点不行?或者一开始就先去把他抓过来啊,好歹手里有个筹码,不然人跑了怎么办?”
顾遂:“你觉得他是真不知道?”
钱行:“他知道??那他知道也不阻止一下?还就大剌剌坐在屋里等我们?”
“我们跟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阻止?”
至于为什么不早点去,只是想让对方先出手,清晰明了时再快刀斩乱麻,不过最重要的当然是白天阿耀不在家,有些事不好确认。
虽然阿耀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不过他现在的态度显然是予取予求,跟他们上崖顶或许是矛盾心理作祟,也或许是想着干脆一网打尽。
顾遂回过头,阿耀仍旧低着头在走路,可嘴里似乎默念了一句什么,他皱起眉停下脚步正要走过去,下一刻却忽然踏入了另一个场景。
这里一片白茫茫的空白,不远处又隐约出现一座高高的山峰,好像可见山顶的几幢房屋。
他甚至好像听见了房屋里面谈笑的声音,下一秒变成了争吵的声音,然后下一秒又成了冷漠的声音,门推开,下了阶梯,落叶落地无声。
顾遂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眼前景象越来越清晰,他却始终没往前踏一步,转身就走,然后迎面撞上了程柃。
她似乎也是一同被拉进了这幻境之中,不知看见了什么,此时眉眼倦怠地弯下了腰,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顾遂立刻走过去扶住她,却见她往后退了一步,眉眼冷若冰霜,他顿了下,“你怎么了?”
话说出的下一秒,程柃眉眼倏尔松软开来,冰霜顷刻褪去,刚刚恍若错觉。
“没事。”她说。
“你没事吧?”程柃又问。
“现在是你有没有事。”顾遂又朝她走近了一步,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冷淡疏离缓缓褪去,“累成这样,你这是跟人打了一架?”
“架倒是没打。”程柃笑了笑,“但我刚刚……”
顾遂:“刚刚怎么了?”
“也没什么。”程柃抬眼看了眼他身后,又倏地收回视线,“刚刚我好像看到了一座山,你之前在那座山生活过?”
“算是吧。”顾遂顿了下。
见他并没有很想说,程柃便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说完便往旁边走了一步,想找一找哪里是这片场景的出口,却听见顾遂忽然说:“以后。”
程柃停下来,“什么?”
“以后再说。”顾遂说。
程柃倏尔弯了下唇,想起什么,便提起了另外的事,“刚刚进到了幻境里面,我看见你在酒吧……”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工作。”
“起初不太习惯,后来倒是……有点太习惯了。”
顾遂微微愣了一秒。
程柃:“所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以前……确实在酒吧工作过。”顾遂顿了顿,说:“不过也不是单纯的工作,就是有件事要做。”
他曾经接到一个“单子”。
是为了找到一个人,根据之前查到的线索,那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去那个酒吧喝一次酒,不过是为了和那里的老板商量一些私下的事情,消费只是一个幌子。不想打草惊蛇,所以顾遂那时应聘了酒吧的岗位,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左右。
“——至于习不习惯。”顾遂说:“去了一个月总得习惯一点。”
听见这话,程柃却是眯了眯眼,神情有些不爽。
顾遂又愣了下,随即笑道:“你看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程柃唇角弯了一下,眼睛却没带笑意,“就是看见你乐于助人,别人都贴上去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顾遂低声笑了下,“别冤枉人。”
“我可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你。”程柃说:“我亲眼看见的。”
顾遂:“我说我在那儿工作过,但没说我做了那些事。”
程柃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顾遂顿了下,走近她,两人的距离瞬间再次靠近,程柃抬起眼看着他,眼尾逐渐漾出了一点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吻向她的唇。
面前的人不躲也不让,眉眼竟然露出了上挑的笑意,顾遂在相距毫厘时停下,眼底一片冷漠,“滚出去。”
话音落地时,眼前的人瞬间消散不见,顾遂直起腰,扫了眼周围模糊的白雾,又垂下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此时白雾中突然伸出了一只纤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扯了过去。
顾遂一晃神,低下头看见了程柃。
她的唇色略有些苍白,脸上的戏谑笑意却明明白白,她很快松开手,拖着长音道:“脾气很大啊顾老板。”
顾遂缓缓回过神,听见她这句话又没忍住笑了下,随后扫了眼周围,什么也看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幻境结束之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那会她刚被人扶起来,一转头又看见了顾遂的脸,看了眼他的衣服确实是今天穿的,恍惚了一瞬,不过也就一瞬了。
“想去找他们,结果先撞见了你。”程柃说。
顾遂:“你刚刚……”
“我都听见了。”程柃立刻接着他的话说:“本来聊得好好的,后面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你怎么发现的?”
而且她还觉得挺稀奇,那些问题她自己也挺想问的。
顾遂顿了下,略微偏开她看过来的视线,“你没看见?”
“看不见。”程柃歪了下头,莫名,“我就听你们说话……后面怕你走远,干脆就伸过去把你拉过来。”
“——你做什么了?”
顾遂:“没什么。”
程柃怀疑地看着他,猜测道:“你不会是给了我一巴掌,或者一拳给我送走了吧?……虽然说那也不是我,但……还是你下手实在太狠了?”
顾遂越听脸上越精彩纷呈,他伸手握住她肩膀把她往前推,语气十分平淡道:“没有,别说了,走吧。”
程柃边往前走边笑出了声,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到了这份上,嘴上还是要说:“你别这样,说不准我还是幻境。”
顾遂放下手,闻言淡淡回了两个字:“不会。”
程柃挑了下眉,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白雾却突然有了灵魂般朝他们猛然袭了过来,她收起笑意拉着顾遂往后退了两步,白雾便不再前进。
顾遂顿了顿,忽然朝着白雾走过去,可只要稍稍往前一步,那些白雾就像活过来一般席卷上人的身体,程柃立刻把他扯了回来,皱起眉:“你做什么?”
“只是想试试。”顾遂眯着眼看向白雾,“不让我们过去,会是出口还是他们在的地方?”
“……出口应该没这么直接。”程柃从他手上收回视线,“可能是他们吧。”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刚刚她直接伸手把顾遂扯回来就不会这样,于是程柃伸出了手触碰了一下白雾,指尖刚碰到一点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手腕。
顾遂:“……你在干嘛?”
“我试试。”程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受伤,但也穿不过去,“好奇怪,为什么我刚刚能听见你说话,还能把你扯回来……现在就不行了?”
“……不知道。”顾遂心里倒隐隐有个猜想,不过不太确定,他重新看向白雾,“这里已经不是幻境。”
“嗯,估计就是一个中转站。”程柃说:“我们能走出去,却进不到别人的幻境里。”
顾遂:“铃铛有用吗?”
“没用,铃铛只除祟祛恶。”程柃说:“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它。”
说罢,她手掌向下运转流光,眼前的白雾倏尔变得稀薄,程柃顺手拉过顾遂的手腕直接踏了过去,紧接着下一秒就听见了几句铿锵有力的声音——
“烦死了!她到底还要死几次!”
“呜呜呜她能不能不要自己开创那么多死法!”
“不会真要我们看完她九九八十一次的死法才能放我们出去吧!”
程柃和顾遂齐齐顿了下,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三人排排坐在一个宅子墙外,仰着头生无可恋的样子。
唢呐声再次响起时,他们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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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起了身,先是叶听看见了二人,然后就是曲盈和方寸,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立刻拔腿冲了过来。
程柃脚步一转,默默地挪到了顾遂身后。
顾遂:“……”
可想而知,除了曲盈,两个人扒在顾遂身上的景象。
没人去理那个再次举行的婚礼,听过他们颠三倒四的哭诉,到越来越气愤的控诉,程柃总算是搞明白了,合着他们这幻境就是始终重复这场婚礼。
第一次他们被吓得掉头就跑,然后下一刻又站回了原地,唢呐声响起,迎亲队伍缓缓过来,新郎将新娘扶下了轿子,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新娘再次把自己的头直接拿了下来,牵着笑意的唇角滚到了他们脚边。
方寸先反应过来转头就跑……
理所当然又被弹了回去,站在原地。
叶听看着迎亲队伍,小小地扯着曲盈的袖子,说:“其实我觉得这是不是要我们近距离看看新娘怎么把头拿下来的……反正刚刚看了两次好歹有个心理准备了对不对……不就是一颗头嘛……我,我相信你可以的。”
曲盈:“……”
虽然无语,但听着还是有点道理,她扯着俩人往前走了走,刚走近了点就见那新娘又喀喀扭过头,把头取了下来。
曲盈掉头就跑,“她就是直接拿下来的还能怎么拿下来!!”
……
第五次。
三人麻木地站在原地,曲盈忽然指了一下前方,说:“要不我们试试把新娘按住,不让她把头拿下来怎么样?”
方寸率先提出质疑:“这能按住??”
“看着力气也不是很大。”曲盈认真道:“我抓住她的手,你们按住她的头。”
叶听表示赞同,并安慰方寸道:“其实只要不看她的脸,也没那么吓人……吧……”
说干就干。
这次他们动作很快冲了过去,曲盈率先按住了新娘的手,那两人呲牙咧嘴地往下按她的头,曲盈一抬眼,对上了新娘的眼睛,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流下来两行血泪,嘴角的血也留了出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手。
下一秒听见方寸崩溃地喊:“为什么新郎要拿刀捅新娘!”
……
第六次。
曲盈制住新郎,把他怀里的匕首扔到了地上,叶听抓住新娘的手,方寸死死摁住新娘的脑袋,三人刚要松口气时,天边忽然掠过一只飞禽直直冲过来,高啸一声啄出了新娘的心脏。
……
第七次。
曲盈将新郎打倒在地,拿出他怀里的匕首朝天空甩向飞禽,一个准头就让它往下坠落,结果一个转头,看见叶听在火光里朝她喊:“曲盈!救我!!”
“……谁点的火!!”曲盈拔腿朝他们跑了过去,刚踏进火里周围场景却再次消失不见。
……
第八次。
他们疲惫地坐在墙边,方寸抹了抹自己的手臂,“刚刚那火烧到身上一点都不痛。”
“废话。”叶听有气无力地应声:“这里是幻境……不过我们要是出不去的话,就会被饿死。”
“……我不想被饿死。”曲盈默默地说了句。
“谁不是呢。”叶听说:“你说这一次屋子里是会出来水把我们都淹了吗?”
曲盈:“……”
叶听:“还是地板突然塌陷把我们埋了?”
方寸正想叫他闭上乌鸦嘴,还没出口就听见了唢呐声,三人条件反射地从地上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就……
看见了程柃和顾遂。
程柃听得都有点入迷了,“你们还干了挺多事。”
顾遂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程柃旁边,“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叶听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眼,新娘已经被新郎扶下来,就快要跨过门槛了!
“你们不是不害怕了吗?”程柃问。
叶听:“是啊,看了那么多次我都没感觉了。”
“我也觉得。”方寸默默附和道:“我头一次发现人竟然还能习惯这种事。”
曲盈:“反正我真的对这个唢呐婚礼都免疫了,能不能快点出这个鬼幻境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便如潮水般褪去,叶听看见新娘定格在牵起唇角笑的那一刻,紧接着一眨眼,就站在了白雾之中。
“这就是最后了?破除这个就出幻境了?”
曲盈:“可是怎么破除?照理说幻境跟心念有关,我们都已经意识到了,也坦然接受了,怎么还没出去?”
“其实已经破除了。”程柃心想估计是因为他们也并不熟练,或者说精湛,所以这种幻境并没有那么难走出,她朝着前方一处抬了抬下巴,“从那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