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入画骨 > 6. 离去
    外头的天倏尔又暗了,雾灰色的云漂浮在天空上,屋里除了吹进来的风声,只剩下一道哭得足以令人动容的声音。

    “没有然后了,对不起,顾先生,真的对不起……”小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又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冤枉了她。

    “我只是看到你觉得太害怕了,我以为你是什么坏人,求求你把我放了好不好……”

    程柃看了她几秒,心想他们那儿的人演起戏来真是不遑多让,十分有趣,她转头跟顾遂说:“她看起来好可怜。”

    顾遂:“……”

    他没立刻理会旁边这个抓着机会又开始打岔的人,而是盯着对面的人,问:“哪本古书?”

    小云始终在摇头,“我忘记了,真的忘记了……”

    “血是怎么取出来的?”

    “用针。”

    “没有针孔的痕迹。”顾遂的语气格外有耐心,仿佛问这些话没能得到任何回答也没什么不耐烦。

    “有的!”小云仍旧坚持道:“真的有……只是时间久了,可能痕迹淡了……”

    顾遂忽地笑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上了那把打火机,呲一下火光出现,面前的人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下,只是很快又梗着脖子回到了原地。

    “你当它死了皮肉还能长回去么。”

    小云垂下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程柃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似乎也没有什么想问的。

    而顾遂,忽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起身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对程柃说:“走吧。”

    没有再去看身后的人有什么反应,程柃和顾遂一道走出去,路过这个院子,她拉开门时开口道:“你不问了?”

    “她不会说。”

    顾遂顿了顿,又说道:“起码在我面前不会说。”

    “所以?”

    “所以我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噢。”程柃弯起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遂:“什么?”

    “你哪里来的勇气呀?”程柃好像对这个问题更加感兴趣,比屋里的事情更甚。

    “……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有关于这类事件的记载,其中就有个类似凌晨那件事的……一种方法。”顾遂语气坦然,十分坦诚。

    “据说在他们原本的地方使用术法就耗心神,在这里更加了限制,直接限制了次数,限制几次不清楚,我只是试一下。”

    或许是限制只能有一次,也或许是因为她最近还做了其他什么,所以今天他来找她时,确实没有再出现凌晨那样的“情况”。

    程柃眼睛微微亮起,问:“也是一本古书?”

    顾遂看着她的反应停顿了一秒,回道:“……算是。”

    “是你家的吗?”

    “嗯。”

    “我能看看吗?”

    “……不在这。”

    “噢。”程柃可惜地点点头,他们那儿记载自己的书多了正常,但在这里碰上一本实在是难得,足够让她这么问:“那你家在哪儿?”

    旁边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有什么问题,反倒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顾遂沉默片刻,回道:“苏城。”

    “我知道了。”程柃也是从苏城来的,于是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顾遂默了默:“……过几天。”

    程柃纳闷,她觉得这里没什么好待的,而且:“不是说问不出来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顾遂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神情似乎是有点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她会再去害人吗?”

    程柃忽然愣了下。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回忆片段,有大火烈焰漫天,有满地血迹,也有头也不回的人……她其实很少想起来这些事情,不爱去想,也没什么好想的。不过只需要一点点引头,就能感知到那是一段没有什么温情的过往。

    她第一眼见到顾遂时,就觉得他看起来并不很善良,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不是贬义,她喜欢跟干脆利落的聪明人说话,加上他身上那点奇特的事,足够让她多关注顾遂一点。

    但是现在,旁边这个人又给了她一点新的印象。

    往前走出了一段路,她才缓缓开口:“不会了。”

    顾遂顿了顿。

    “你回去吧。”程柃转头看他,微微弯起唇,清亮的眼睛似乎散着一点光,难得让人从里面看到了一点真实,“我会解决的。”

    顾遂似乎很轻地挑了下眉,并没有不相信的意思,反倒很快就接受了,只是问了句:“怎么解决?”

    程柃随口就说:“你不知道那种隐世高人都是不分享的吗?”

    “不太知道。”顾遂说。

    程柃忽然又觉得这人一点也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你还是别说话了。”

    ……

    *

    顾遂大概是真的有事,当天下午就退房走了,程柃差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得到了她的保证后一身轻松地离开了。也可能是觉得要尊重一下表现出抵抗情绪的“世外高人”,所以连烂摊子怎么收拾的也不看。

    程柃没有在民宿里待得太晚,入夜不久她就重新回到了那个房子。

    这里周围不住什么人,院子里的玉米和辣椒在安静的风里晃荡,像黄色和红色的火,再混合着血的气息。

    浓郁得在空气里快要形成一层笼罩。

    程柃从墙外翻进去,走进房间,看到的竟是——

    小云将元婆婆的手放在离她脖子处一厘米的方向,她仰着头,血从她脖子里流出,径直地往元婆婆手心里钻,而这血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小云的脸色迅速枯槁,唇色苍白得只剩下青色血管,与此同时,床上的元婆婆却面色逐渐红润,宛若焕发生机。

    可没过几秒,床上的人又变得毫无生命气息。

    来来回回几次。

    屋外倚着门框冷眼旁观的程柃终于开口,嗓音凉薄:“你不知道你的血救不了任何人吗?”

    小云整个人像冻住了,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缓缓把元婆婆的手放下,近乎轻柔地掖到被子里。

    下一秒她扭过头,恶毒怨恨的眼神瞬间爬上了程柃的身体,刚刚枯槁的面容又恢复了正常,脖子干净得过分,只有淡淡仿佛流金的红色在缓缓流动。

    她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双手手掌向上张开,血从皮肤之上出现,飞速地向程柃流动过去。

    却又在靠近程柃的那一刻化为了金色的灰烬。

    小云睁大眼睛,反复张开手掌,来回几次都只得到一样的结果,面前的人甚至动也没动。

    “浪费力气。”

    程柃弯了下唇,很浅淡,带了点很轻的厌烦,不知道对事还是对人,她转身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偏头道:“谈谈吧。”

    小云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忽然变得极度虚弱,她回头又看了眼,才抬脚走出去关上门,在程柃对面坐下,“你到底是谁?”

    “这跟你无关。”程柃的语调忽然又变得有些懒,像在与人闲聊一般:“这不是你的世界。你在这里待太久了,该回去了。”

    “不……我不回去!”小云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在这里有家人有朋友……凭什么回去?”

    程柃唇角微挑,语气直白:“他们认识的是真正的你吗?你只是占用了小云这副名称而已。”

    “你胡说!”

    “小云早就死了,我找过了,这么多年生活在这里的是我!跟他们相处的也是我!我就是小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哀拗:“你是那边的人对不对?当初动乱的时候你们都没人来管,现在为什么要来管我?”

    “……我只是想留在这里当一个正常人而已……为什么连这都不可以?”

    程柃忽地叹息一声,道:“再过十年,你还是这副年轻的皮囊,他们还会真当你是亲人或朋友么?”

    “到时候你的阿娅真的不会被你吓到么?”

    她嗓音冷漠:“妄图融入到另一个世界,都是错误的。”

    “小云”脖子上的血色痕迹渐消,出现了一块一块的流金,连唇色也变成了金色,仿佛下一秒就会蔓延全身。

    “那我回去……”

    “小云”喃喃应完,又转向程柃,嗓音不再怨恨,而是一种痛苦的哀求:“只是你能不能救救我吧阿娅,她人真的很善良,当年是她把我从溺水的河里救上来的,我只是……觉得她太好了……”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情,所以才撒谎说是她的孙女。”

    她忽然对着程柃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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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在木质地板上磕出闷响。

    “也是我,非要把病重的她救活,害了那么多动物……对不起,如果有错都惩罚我吧。”

    “但您能不能救一救她,程小姐,求求您……”

    望着她不断磕头的身影,程柃眼前仿佛闪过一幕。

    那地方有些空旷了,还下着雪,于是在这样的漫天飞雪中,每个人入眼之物都是白的,所到之地都是冷的。她如往常一样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忽地,有一道清隽身影靠近,一人撑着伞朝她走来,伸出手,“跟我走吧。”

    “从此以后,你便叫黎扶。”

    ……

    很快程柃回过神,声音几乎到了冷硬的地步:“人死了便死了,化为尘土有什么不好?”

    她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微微抬起手便有一阵风拂过,对方膝盖被扶起。

    她收回视线,“你是有错,也该受到惩罚。天地万物,都有它们存在的规则。我不会也没有办法将一个人起死回生。”

    “小云”瞬间面如死灰,脖子上的金色越发明显,她站在原地呆滞片刻,忽然转过身冲进房间里,跪在床前,手指戳向眉心,血从中流出,手臂也露出了大片的金色。

    与此同时,血流向的方向,元婆婆再次恢复了一点生机。

    程柃蹙起眉,起身上前,抬手一阵风扯开对方,“你疯了?”

    “这样你们两个人都会死。”

    “我死不是正好吗?”

    “小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我只是想再跟她说说话……好像也做不到了。”

    程柃垂眼看了几秒,终于移开目光,指尖微抬,隐约的金色落在床上,上面的人也迅速地泛起了几丝活气。

    “我只能让她清醒片刻。”

    “好好告个别吧。”

    ……

    程柃站到了屋外,门没关,一片夜里的寂静中,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阿娅,是我,小云呀。”

    “小云啊,怎么哭了?别哭,阿娅会心疼……”

    “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睡不好了?”

    “没有。”

    “就是觉得,舍不得您。”

    “这有什么,傻孩子……”

    “生老病死啊,人之常情。阿娅活了一辈子,最后几年有你陪在我身边,已经很知足了。”

    “好孩子,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去吧,别再为阿娅做什么事了。”

    “阿娅……”

    “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阿娅有点忘了……”

    “方月。”

    “我叫方月,月亮的月。”

    “方月啊……真好听。”

    ……

    方月重新站到了门外时,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她垂下头,已然恢复了平常的冷静,“程小姐。”

    ……

    **

    过了几天,清水镇上又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说是稀奇,倒也还好。

    只不过是前几日还精神矍铄的一个老人家突然间就离世了,而她唯一的那个孝顺孙女也没办个葬礼,只是置办了一个棺材让老人入土为安后就消失了。

    一瞬间人去楼空,很多人猜测,估计是亲人不在了就跑外头打工去了,也不说一声。

    不过这事也很快就在每天的闲聊中消散了。

    程柃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向顾遂要电话号码了,于是只能找金老板要,或许是他们之前总是走在一起,所以这金老板也没什么保护客人隐私的自觉,非常爽快地就给了。

    把电话拨过去,还没开口,程柃就听到对面道:“解决好了?”

    程柃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遂:“找金老板要了你的号码。”

    “……”

    程柃停了几秒,说:“那你怎么也没给我打个电话,发个消息什么的?”

    那边忽然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似乎是顾遂随手拉过坐下的,听见这话他笑着问:“发什么?”

    “关心我一下。”程柃笑着道:“好歹我在这孤军奋战。”

    顾遂应了声,在某些时候格外顺从,于是真问了句:“受伤了吗?”

    “……没有。”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程柃拿下手机看了眼,眼神一顿,说:“有事,我先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