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葱白的指尖从弦上轻轻剥离,下一瞬,锐冷的铁箭便骤然脱弓,寒芒毕露,破空厉啸着猛扑向远方。
围观的侍从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便聒噪的吵闹开了。
“殿下好准头!”
“我家殿下果然是顶顶的厉害!”
……
年沅嘴角噙着笑,一双桃花眼似眯非眯。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中州唯一的异姓王是宁王年承远,而宁王的糟糠妻早在二十年前便撒手人寰,独独留下了年沅这根独苗苗。
年沅金枝玉叶,也生得一把美人骨,肖似生母的长相浓艳漂亮,命格也是一顶一的金贵,只可惜性子骄纵,又常年病体,只得被养在王府深苑。
今年春寒一过,不知怎的这位世子就从病榻中爬了起来,还来参加了这次的围猎。
年沅扬手,弩弓脱手而去,转而直直的盯向另一侧被几个重装侍卫守着的巨大铁笼。
这次围猎是由几个和王府交好的世家共同举办的,恰好北薄洲的苦寒之地运来了一批质量上好的奴人,负责此事的管事就顺水推舟,把这些‘奴人’充当公子哥们得胜的战利品。
关押人傀的巨大铁笼虽然在搬进围猎场时被下人们草草打扫过,却还是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污味。
年沅神色淡淡,黑浓的长睫耷拉着低垂,视线慢条斯理的扫过笼内的情景。
——旁人不知这些奴人中暗藏什么玄机,但年沅自穿书局退休不久,又刚刚看过这本书的原著,自然知道这笼子里藏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奴人。
而是这本《帝业》小说的男主,楚池。
男主楚池出身庶民,成年不久便被人牙子设法落下奴人印,被卖到京都后屈辱的做了奴人,但很快,他便杀了买下他的世家子弟,一路逃出京都,从此开始收割九州大陆的征途。
好巧不巧,年沅回来的时机恰巧是在楚池被拐做奴人的时关键节点
年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笼内的场景。
奴人笼有三米高,好几人才能合抱得住,黑青铁制成的笼柱两端各有一只狰狞大口的狮脸。
里头的奴人手脚都被生锈厚重的铁链拴住,后颈处更是烙下了灵印,如果没有主人的许可,迈出铁笼半步便会感受到如同被火炙烤的痛苦。
年沅在笼前半步远的地方歪头看了一会儿,紧接着又从狐氅里探出一只手,接过下人双手递上的玉雕软棍后,他便用棍尖戳进笼中,胡乱挑起笼中奴人的脸,似乎是在挑选喜欢的东西。
管事的见世子殿下上前来亲自挑选,立刻从一旁慌忙的跑来,点头哈腰道:
“世、世子殿下,小人这就给您挑几个品相最好的奴人,保准炼出的人傀质量最好……”
年沅淡淡瞥了管事的一眼,也不回话,只是叫人拨开奴人笼的铁锁。
软棍遥遥向前一指,棍尖落在了角落里一道不大显眼的黑色身影上。
——粗织麻衣沾了污血,凝成一块又一块的黑色乌印,远看就像披了一件残破不堪的黑布。
棍尖继续向前探去,挑起他身旁的粗链,摩擦出叫人牙酸的吱嘎响。
旁人最多只锁了两条链子,他倒是特别,锁了四条:手脚三条,脖子上赫然也挂了一条粗重的铁链。深麦色的肌肤血痕累累,青黑色的铁链、血黑色的麻衣乌漆嘛黑的混作一团,死死隐在笼壁的角落。
随着银狐滚边细绒的袖口再次探出一截手指,那软棍的尖端也跟着往前探了探,不轻不重的扫过粗壮胸膛上裸露的血痂。
一下、两下……
还是没动静。
那道身影,或者说是楚池,依旧紧紧低着头,动也不动,他的浑身浸泡在角落浓稠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次都压得那么慢那么缓,活像是一座冻住的石雕。
软棍依旧逗狗似的戳弄向楚池。
棍尖使了劲,缓缓向下,乌色的痂口缓慢的洇出一点儿艳丽的红。
即使是这样,楚池依旧一动不动。
年沅还是没有收手停止。
相反,他忽地松手,软棍跌落在地。就见那只细白的手向前一勾,猛然扯住笼间的铁链,随即狠狠一拽——
铁链尽头的楚池上身不稳,狠狠栽向坚硬的黑地,栽向了年沅的脚边。
身体落下的那一刹那,地面掀起了小块褐色的粉尘。楚池一直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灰褐色的泥土涂污了他的脸,进了他的眼,他依旧低着头,只是裸露的背部肌肉在一瞬猛然绷紧,手臂撑地,青筋根根暴起。
一截衣摆忽地晃进他的眼底。
与之而来的,是眼前人身上的香气,晃荡不休,勾人而不腻。
……是楚池从未嗅过的极香。
楚池此刻算得上是狼狈。他跌在年沅的身前,仅用一截手臂支起半身。
可年沅明显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铁链又一次被收紧。这一次,铁链的长度被缩短到了一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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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危险的距离,它强迫着楚池猛然抬起头,许久不见的刺眼阳光瞬间刺入他的眼帘,叫人眩晕的光圈在瞬间模糊了他的视野,在眼前勾勒出一道飘渺的轮廓。
一股香亲临了他的感官。
它深入进楚池的神志,叫他恍惚了一瞬,他从未嗅过这么好闻的香,惑而不俗,不似凡间的香,倒像是天仙才能有的。
可不是吗。
楚池从小就在北薄洲苦寒之地长大,那里的人们为了一碗米粥都可以争得头破血流,更别提买袋足矣买他们命的香料了。什么是香?楚池不知道,他这辈子唯一踏出北薄洲的机会就是给中州京都贵公子做人傀,人牙子再把他压上囚车时说,能见那些贵公子们一眼,也算是你此生修来的福分了。
那时的楚池铁骨铮铮,做梦也想一口咬下人牙子的头,自然不肯信他的鬼话。
此时的楚池依旧不改他的硬骨头,他在人牙子的水牢里押了三个月,如今是他许久以来第一回见到艳阳的模样,楚池的神志已经恍惚不清,竟开始信人牙子说辞了。
京都的贵公子生得是在是漂亮。
楚池的脑袋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颈口一圈银狐细绒衬得中间那张小脸白皙如玉,微尖的下巴轻轻扬着,左耳一枚流苏玉坠尚在晃荡,桃花眼睨着瞧他,似嗔非嗔。
薄皮玉骨,暖香锦衣……不是天上来的神仙是什么?
年沅看着楚池狼狈的模样不禁嗤笑了一声,眼尾沁出笑,眉眼更显艳丽了。楚池像是被这一声笑惊得从天上宫阙中醒过神来,暗恨的低下头去。
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做人傀,也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做京都贵族的人傀,人牙子把所有从北薄洲带来的人都押入特质的水牢里,为的就是选出体质强健的人傀。水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楚池每一刻都想死,却每一刻都被恨意拽回这活生生的罗刹地狱,他无数次与北薄石族的祖灵发誓,要在自己被挑选时一口咬断那人的骨头,死也要带走害他至此的人。
眼前人的身板薄得像纸,金玉腰带勒出的那把极细的腰仿佛风吹吹就会自己折了,即使是在水牢呆了几个月的楚池想要弄坏他,也用不了多少劲。
“长得倒是够结实。”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头顶传来年沅轻飘飘的话,像是钩子一样撺掇了楚池的注意力。
年沅似乎是嫌弃铁链又沉又脏,随手丢给了一旁的仆从,又慢吞吞道:
“正好院子还缺一条看家护院的狗,我就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