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为留清白 > 31. 第三十一章 七尺剑
    她到底还是没有去那个地方。

    或许那个地方也并不存在。

    梦境在这个时候突然颠簸地跳跃了起来,这方天地都已经算不得自由,连着时间都往前跃进,就像一个人隐隐察觉自己在做梦,半梦半醒地又被拽回梦中。

    等她再次爬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多了几个孩子。有一个孩子面庞瘦削,眼色发黑,眼底却藏着火焰,打着地铺,在地上看书,手捏着书卷,在油灯下,像是要把它看穿。

    “这几个孩子是?”她坐起来问道。

    “你不记得了?这是李愚的幼子,出行的时候他执意不肯走,我就收留了他,给他改名换姓,抹去了过去的模样。其他几个都是在外看见的孤儿,实在可怜,也就顺便收养了,还能给他遮掩一下耳目。”

    杨闻牧像是等着她,在桌前一看她起来就放下书回应,只是眼神落寞道,“最近你的记忆都不太好了……你会离开这里吗?”

    裘依回答不上这话,杨契延这样收留温颢政敌的孩子,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但可能他真是不怕的。

    “温颢没有怀疑你吗?”她问。

    杨契延无奈地摇头,笑着说:“他固然是担惊受怕地要追杀李愚,只是,他能看见的,却是我选择让他看见的,若是李愚的逃跑也是有用的,他也就不必心焦。”

    杨契延没有再多说什么,温颢却找上了门。

    “闻牧,每到休沐,你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此好年华,不娶妻生子却是收养了哪里来的小乞丐,何必这样寒酸。”温颢其人,眉压眼,身上血气重,倒是显得不威自怒,言辞间,却又有江湖人士的洒脱状。

    这就是所谓外显宽柔。

    “盛平,你早已知晓,我并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天下如此混乱,我个人的境遇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若是能力足够,也想多收养几个孤苦的孩童,不至于颠沛流离。”杨契延将布偶又藏于自己的袖中,他说的话却都是大实话,也只有这样利他的实话,才能打动那样警惕的温颢。

    温盛平。

    “不愧是医师世家,不像我屠夫出生,只是我们到底也都是交易,你给出去,无论怎么样也要收回来点什么,不然这多少也是赔本买卖,你帐算得如此好,我也不想看你吃这么多亏,要你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一个想着利益的人,只有在这样澄净的湖面里才能感到安心。这安心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难说清,即便有一天杨契延救下的人要杀了他,恐怕他也不知道这对杨契延的好处在哪里。

    杨判官的宅邸不大,甚至冷清节俭。

    府中连个花瓶都没有,艾草还像普通人家那样贴在门上。

    温盛平放下了没什么味道的杯盏,还是喝不惯这清汤寡水,看着杨契延坦然自若地一口又一口,像是喝什么甘泉,甚至面带笑意,也不免觉得实在是太清苦,抿着唇咂摸了一下直道:“倒是有什么好茶叶的,你倒是很少喝,之前看你连肉都吃得少,这样下去,都怕你死我前头了,如此年轻,何必如此。”

    叹了几句,感觉实在没啥心情再喝下去,还是放下了一盒茶叶走了。

    要说起来,杨契延也没有什么理由和温颢交恶。只是因为他不希望大家受苦,不希望朝堂如此动荡。于是一边安抚杨演,又一边安温颢。

    以至于也有人鄙夷他风吹墙头草,立场不明确。可温颢确实明白,这人的立场就在于人,在于人民,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总是没有太多可以苛责的。

    至于那些富得流油的达官贵族,杨演、李愚之辈,温颢看来也就只是棋子工具了,若是放着好,就放着,若是不好,不如铲除。

    “阿叔……他要杀我的父亲和我的家人,可他是你的好友吗?”

    男孩的长相如今已和其他几个孩子没多大区别,都是十分粗糙的面孔,是阳光的炙烤后留下的粗粝。

    “禹儿,在这里是没有朋友的……只有目标一致的人。”

    杨契延看着少年的眼睛,像是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他小的时候,也有将杨演当成朋友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温颢,也有将温颢引以为至交的冲动,但那些都是幻灭的,在日子的磨砺下,最初的真心都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

    “我的朋友……一生的挚友……可以交心的存在,可能只有这一个破布娃娃。”

    杨禹济看不懂那眼神,他只盯着那在杨契延袖子处的破布娃娃,一时间抬头认真道:“有一天,我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杨契延也没有打击他,只是摸着他的头,笑着说:“那你就要好好吃饭,娶妻生子,努力长命百岁了。”

    他知道理想有时候必定要靠延续,只是如今他也算是做到了。

    那几个孩子在府里多少都有些拘谨,又认真,他们珍惜这样的日子,也就不敢做错什么。

    裘依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陪他们聊天,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装看不见,他们以为是什么鬼怪附体,又觉得是他们的义父阿叔专门的术法,都不敢乱说话,直到裘依总是陪他们看书着,玩着,他们才开始习惯。

    裘依觉得自己很久没看见杨师兄用起有情剑了,他如今挥动的都是笔杆子。她也很久没有叫他杨师兄了,一时间又觉得梦境沉闷了起来。

    梦境中杨契延还是有了闻牧的字,也有人开始如此称呼他,只是大多人还是喊他杨判官。只是有一天,杨契延整理好了衣着,自上到下的完整完满,他柔情地看着她,道:“壹壹,一直以来,我都没敢问你,你的壹是哪一个壹。就怕说出了具体的名字,你就真成了我一个人的幻想和愿望。

    你也没有称呼过我,太久了,没有听见长辈喊我契延、闻牧,或是沉香儿。

    第一次看你会动的时候,我当时还有肺阳虚,这是自小落的病根。所以家人都叫我沉香儿,只是爷爷将我带去了医馆里,才渐渐地好转。

    若是喊我沉香儿,我确实也不习惯了,可以喊我契延吗?你也像是我的,长辈那样,一直看着我成长……”

    他难得说那么多,也可能是梦境就要行至末端。

    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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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润的情况依旧算得上严峻,他常年酗酒,积重难返。而所有对于未来的幻想,只在杨契延金榜题名时,看尽扬州花的那一刻才盛放。

    不消多久,就成了酒中的明月。

    他看他一杯一杯地,将自己喝成了一池枯池,越喝越枯,又哭又喝。

    杨公润的幻梦也在这一坛坛的酒里。

    他逐渐以酒忘记自己是杨演,他不再是公润,不再是兄长,而是这样虚无痛苦的酒鬼。杨契延亲眼见了他的死,双手放在了他的眼前。

    杨契延也终于决定了什么,他不再做杨判官,他穿上了杨公润的衣服,将容貌变成他的样子。

    那张脸一点点地做上了其他形状,端正的脸也被塑地瘦削了起来。他拿起了节俭多时攒钱买下的一尊宝剑,是一把七尺长的礼器。

    裘依不知何时,意识开始从布偶上分离出。

    她在空中看着拿起长剑的杨契延,那一身官袍,最后却放下笔杆的杨契延。他确实是他们的杨师兄,是杨闻牧,也是那个最初的杨契延。

    他的到来让婢女小厮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沉默地配合这样一出荒唐的戏码。

    他们也见证了傀儡君主的出生到死,他们一直低头,如今也是不敢抬头。

    知道或表明自己不知道,这都是危险的,倒不如说,大家都没有抬起过头,他们只能看见土地上是否落了泪,是否落了雨,杨花落地还是太阳落地,都和落了水一样。

    杨契延以杨演的名义,告知病重,唤来了温颢。

    病榻之上,或可以说,这是谁的病榻,但还是那个最初的病榻。杨契延侧起身,开始剧烈咳嗽,就像他当年的好转也只是挤压到生命的尽头再发作一般。裘依一时之间到底不清楚他是真的病了,还是演出给他看的。

    只是那个眼睛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只是两眼空茫茫地看过来。

    温颢带了很多人,大概都是为了取笑杨演的死而来。他们混不吝着,神色甚至还蹙着微妙的嫌恶和笑意。

    温颢倒是面色平常。他站在床榻边,腰杆笔挺,意气风发,自高而下地俯视着“杨演”,道:“公润啊,你何必如此伤身呢?我可没打算取你的性命啊……只是你若走了,也就只能让你弟弟坐这个位置了,想来,他会明白些,毕竟他也不小了。”

    只是下一秒,一把长剑捅穿了温颢的身体。众人的笑意凝结,像是不敢相信。

    只是却并非是病榻上的人捅出的剑,而是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亲人,有些在逃难的途中死了,有些被通缉令抓捕处刑了,他的家,再也回不去。

    温颢诧异地转身看着那少年,却根本认不出他是谁。他从来不记平庸之辈,却也没想到会死在他认为的平庸之辈手中。

    “我们……何仇何怨……”他一时之间反而异常冷静,又叹息道,“天意不在于温氏,不在于杨氏,都是一场徒劳……倒是……可以都随它去了……只是我无悔……也无愧先王……”

    他说的先王却也是最初的先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