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夜色沉沉。
刘瞳一回到家,便反手扣住房门,将自己死死锁在卧室里,闷头蜷在床上,心底又委屈又憋闷。
浴室水雾蒸腾,温热的水流顺着肌理滑落。
柳廷砚披着满身水汽站在花洒下,单手抵着冰凉的墙壁,眸色沉沉,喉间带着未散的微喘。
方才宴会厅那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今晚车子停在会所楼下时,他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鬼使神差地,他抬眸凝望着灯火璀璨的会所正门,伫立良久,终究还是推门下车。
换一身服务生制服,戴上面具遮掩眉眼,他端着托盘混进喧嚣盛大的宴会大厅。
入目便是一派热闹光景——刘瞳和宋琳琳凑在甜品长桌前,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眉眼弯弯,吃得尽兴又可爱。
而不远处,路学谦立在人群之间,一身温雅正装,眉眼看似温润无害。
可那双深邃沉敛的眸子,却一瞬不瞬锁着刘瞳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令人捉摸不透的暗光。
下一秒,路学谦恰好望见缓步走来的柳廷砚,随意抬手招了招。
“服务生,帮我拿一方手帕。”
语毕,他动作散漫地从怀中抽出两张红钞,递了过去。
柳廷砚眼底无波,顺势接过,安静转身离去。
只是走出两步,他脚步微顿,悄然侧眸回望。
昏暖灯光下,只见路学谦微微俯身,凑到身侧秦曲曼耳边,低声私语,唇角勾着一抹极淡、不怀好意的笑意。
秦曲曼垂眸聆听片刻,抬眼时,清丽的眉眼间,也染上一层意味深长的弧度。
柳廷砚心头微凛,暗自留了心眼,不再多做停留,转身隐入人群角落。
取来手帕递回路学谦手中,他便被对方淡淡遣退。
柳廷砚索性寻了一处隐蔽角落站定,修长挺拔的身影隐在阴影里。
一双锐利狭长的凤眸,缓缓扫过整座宴会厅,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细细搜寻着什么。
视线辗转一圈,最终稳稳落定在那道纯白灵动的身影上。
眼底翻涌的冷意瞬间褪去,漾开一抹细碎、不易察觉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他眸光骤然一凝,眉心微蹙。
脑海灵光乍现,方才路学谦与秦曲曼的诡异互动,骤然串联起来。
他迅速抬眸望去——
长桌旁,路学谦背对着人群,秦曲曼微微侧身,恰好替他挡去大半视线,角度刁钻又隐秘。
唯有柳廷砚所处的位置,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灯光阴影交错间,路学谦飞快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粉末,拆开尽数撒在干净手帕上,指尖轻轻揉搓浸透,随后将药包快速收回怀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柳廷砚眸色彻底沉冷。
果然,上流宴会的龌龊手段,从来都是家常便饭。
他混迹圈层多年,早已见惯这般阴私伎俩。
不知今夜又是哪个无辜之人,要沦为棋子。
若是路学谦自用尚且还好,可若是当做算计人的筹码送出……下场可想而知。
正思忖间,路学谦朝秦曲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秦曲曼心领神会,唇角噙着得体浅笑,端起两杯猩红红酒,径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刘瞳走去。
柳廷砚心脏骤然一紧。
不会这么巧。
脑海瞬间闪回方才画面——他不顾她挣扎,强硬将人从宴会厅抱走,怀中小女孩炸毛气怒、奋力反抗的模样,鲜活又娇憨。
思绪回笼,浴室水声骤停。
柳廷砚裹着宽松浴巾,黑发湿漉漉滴着水珠,走出浴室。
客厅寂静无声,卧室房门依旧紧闭严实。
他抬手悬在门板上方,指尖几欲叩下,却又迟迟顿住。
静默良久,终究还是轻轻敲了敲。
“咚咚。”
屋内毫无回应,死寂一片。
柳廷砚只得收回手,转身坐到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耐心等候。
一小时过去,房门纹丝不动。
两小时过去,屋内依旧寂静无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柳廷砚心头的耐心彻底耗尽,猛地一紧。
这只小野猫……不会是钻牛角尖,想不开了?
他眉眼瞬间染上急切,力道加重,敲门声急促响起。
“咚咚!刘瞳!开门!”
下一秒,门内传来少女带着浓重鼻音、夹杂哽咽的怒吼,又烦又委屈:“你烦不烦!让我一个人静静会死吗!”
敲门声骤然停滞。
她果然哭了。
柳廷砚心口莫名堵得发闷,烦躁又无措。
卧室内,窗帘半掩。
刘瞳蜷缩在床头,双膝抱怀,红红的眼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方才车内柳廷砚那句冷硬直白的警示,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手帕上有迷药。】
初听之时,她满心震惊,下意识便信了他的话。
只是少女的骄傲和好胜心作祟,硬是嘴硬怼了回去。
可冷静下来回想全程,只剩满心后怕与难言难过。
客厅外,柳廷砚垂首而立,浓密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让人辨不清喜怒。
沉默蔓延一分钟,他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忙碌整整一小时。
再度站在卧室门前时,他手中稳稳捧着一只精致粉嫩的陶瓷杯。
下一瞬。
他面无表情,抬手、松手。
“啪——!”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安静屋内。
正蜷在床头暗自伤神、委屈落泪的刘瞳,浑身猛地一颤。
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慌乱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入目便是满地细碎粉色瓷片,狼藉一片。
而始作俑者柳廷砚,正垂着手站在原地,神色淡漠。
“柳廷砚!”
刘瞳气得眼眶通红,一声怒吼几乎掀翻屋顶,小脸涨得通红,指尖颤抖指着满地残骸,“你、你干什么!”
“怕你想不开。”
柳廷砚微微耸肩,语气漫不经心,全然无所谓。
“你才想不开!”
刘瞳气得胸口起伏不停,又气又委屈,直接跨过一地碎瓷,抬手就要追着他打。
奈何柳廷砚腿长步快,身形灵巧,轻松避开所有攻势。
两人一追一躲,围着沙发打转半个钟头。
闹腾过后,积攒整晚的委屈彻底压垮了所有脾气。
刘瞳脚步一顿,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呜呜——”
哭声软糯又委屈,震得人心头发颤。
柳廷砚身形骤然僵住,静静伫立原地,望着蹲在地上哭得可怜的小姑娘,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闷堵。
僵持片刻,他终究无奈叹气,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她身前,放软了所有语气:
“好了,别哭了,我道歉。是我的错。”
“呜呜你混蛋!”
刘瞳泪眼朦胧抬起通红的眸子,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你不仅毁掉我和学长难得相遇的机会,还打碎了学长送我的、我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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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日礼物!你就是混蛋!呜呜!”
少女通红剔透的杏眼撞进眼底,柳廷砚坚硬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难得窘迫,低声嘟囔:“对不起,我赔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低头向人道歉。
从前众星捧月,从来只有别人向他认错,何曾有过他赔罪的道理。
“你赔得起吗!”
刘瞳胡乱拍打着他的手臂,又气又难过,“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就算不是,你送的也不一样!根本不一样!呜呜!”
“不就是一个杯子?能有什么不一样。”柳廷砚撇了撇嘴,心底隐隐泛酸。
“就是不一样!”刘瞳吸着通红的鼻子,哭得委屈至极,“那是学长送我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被你打碎了!”
听闻“学长”二字,柳廷砚心头醋意翻涌,下意识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淡淡不屑:“一个伪君子送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
“你才是伪君子!你全家都是伪君子!”
刘瞳情绪上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死寂。
她猛然回过神,浑身一僵,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糟了。
她忘了,柳廷砚父母早已不在。
嘴太快,说错话了。
刘瞳心底暗自懊恼暗骂,可转念又一想——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是他无理取闹打碎她的礼物、破坏她的好事!
她只是气极失言,凭什么愧疚?
这般自我安抚,她瞬间挺直脊背,依旧气鼓鼓瞪着他,眼底满是不服。
“都是你的错!”她攥紧小手,脸红脖子粗,理直气壮控诉,“是你破坏我和学长好不容易遇见的机会!全都怪你!”
柳廷砚依旧沉默伫立,垂眸不言,周身气息微微沉冷。
刘瞳心头微微发紧。
……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他这个样子,好吓人。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开口缓和气氛时,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
“好了,是我的错,别气了。”
刘瞳猛地抬眼,满脸错愕。
他居然先服软了?
望着他沉静冷淡的侧脸,她心头莫名一颤,脑洞瞬间乱飞。
不会吧……他该不会记仇,打算秋后算账、暗中坑她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柳廷砚已然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餐厅走去。
一桌暖黄烛光静静摇曳,精致西餐整齐摆放,氛围感温柔得不像话。
刘瞳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又热了。
她怔怔望着摇曳烛光,声音软糯带颤:“你、你干什么……”
“你今天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宴会上净吃了甜点,空腹伤胃。”
柳廷砚拉开座椅,温柔将她按坐下来,自己在对面落座,淡淡开口,“这顿,算我赔罪。”
暖光落在少年轮廓分明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刘瞳咬着唇,小声嗫嚅:“烛光晚餐……不是、不是只有情侣才会吃的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柳廷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抬手拿起刀叉,慢条斯理替她切着牛排。
餐盘旁还温着一碗软糯小米粥,细心周到。
刘瞳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甜暖,迟疑着拿起叉子。
“先喝粥垫胃。”
温柔的男声轻轻落下,打断她的动作。
“哦。”
刘瞳乖乖听话,放下刀叉,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米粥。
餐厅安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晃动,气氛缱绻又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