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上八点,梦岛集团新能源社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三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因为多日来连续加班,员工逐渐出现了抱怨情绪。
主管懒散地倚坐在杂乱的桌面,手里拿着一本薄册扇风,满脸怨气:“每天折腾到这么晚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项目一个接一个泡汤,还不放人休息。”
有人搭腔:“好在明天就休假了,可惜,加了一个月的班,一摸兜还是比脸干净。”
键盘声噼啪响起,旁边有人问:“我听说咱们能源社最近要被某家大集团收购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主管冷笑,“不过我看这公司是坚持不下去了,现在之所以还在运转,全靠老员工在这儿撑着,就算不被收购,也维持不了多久,大家回家等着失业吧。”
“是啊,这几个月成交的单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不知道过段时间到了发薪日情况如何。”
“我看悬。”
加入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男人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看,还是佐仓比较倒霉,刚被总部外派到东京几个月,就碰上了这事。”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个名字,看向窗边座位埋头工作的女人。
宽大的显示器挡住了她半张脸,只能窥见眉眼部分,但仍然显而易见,她长了一张可以称得上秀美端正的脸庞。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卷入话题,佐仓雪奈心里一沉,但露出个浑然不觉的无辜表情,身体向左移动,看向众人:“你们在说我吗?”
引起话题的男人叫做山本悠太,今年步入四十岁,从雪奈被总部调过来后,就一直对她非常不满。原因无他,他辛辛苦苦在工位上耕耘十几年,本以为期待已久的职位非自己莫属,不成想会被雪奈这个空降兵抢走。
纵然雪奈的履历十分瞩目,国外名校毕业,拥有两年高端外企的工作经历,已经足够配得上这个职位,但山本依旧不满。
雪奈长了如此漂亮的一张脸蛋,他打心里笃定,她一定使用了某种不入流的手段才获得了如今的光彩,只有这么想,他心里才好受一点。
因此,在公司里,山本经常旁敲侧击地敲打雪奈,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就是为了让其他人谈论雪奈,抱团排挤她。
雪奈对这种招数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她曾经在高中时遭遇的经历比这还惨痛得多,她不愿意和山本计较,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往心里去。
这次总部外派她来东京,是她主动申请的结果,她不打算继续在国外发展,而是回东京开拓事业,只要真正的目标没有动摇,她可以将那些屁话权当耳旁风。
因为长时间的伏案,雪奈的丸子头有些松散,碎发散落在修长的颈上,格外惹眼。山本冷笑一声,夹枪带棒地说:“佐仓,你这次回来,想必总部花了不少心血培养你,要是能源社倒了,那些资源可都白白浪费了。”
其他人不说话,眼神在雪奈和山本之间流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对山本没什么感情,对雪奈也没什么好感,但这两人凑在一块,大家就愿意看戏,就等着哪一方按捺不住撕破脸皮,给无趣的工作添些笑料。
可惜,雪奈不是那种容易被激怒的人,她只是笑笑,依然无辜友好:“真是有劳山本君费心,工作这么忙,还有心情思考我和总部的关系。这么在意总部的资源,想必山本君也很希望得到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球打了回去。
山本脸色变得难看,一时间骑虎难下,如果他说"羡慕",那就代表他承认一直以来都在因为资源针对雪奈,如果他一口拒绝,就会给人留下话柄,以后好处都没他的份,毕竟他亲口说过不羡慕。
气氛僵持下来,几个察言观色的年轻人趁机岔开话题,山本也借坡下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见众人不再关注自己,雪奈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几分钟后,桌上的手机发出“叮铃”一声。
雪奈捞过来看一眼,是好友柚香发来的短信。
点开看到内容后,她秀气的眉毛微微一蹙。
柚香之前被公司裁员,失业在家空守数月,现在终于找到一份新工作,是一家大企业旗下网球俱乐部的文职。
柚香投递了简历,各项要求都符合,只需明天去集团总部面试即可,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家集团实在大名鼎鼎,她不敢独自前去,便想拉上好友雪奈陪上壮胆。
如果是别的公司,雪奈一定会选择陪柚香去,但……
视线定格在“迹部财团”四个字上,脑海里恍然浮现一张傲慢英俊的少年脸庞,他在网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形,行走在豪宅中的西装背影……
最后,是他沙哑而慵懒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地唤:“佐仓。”
那一声“佐仓”宛如醒魂的铃声,雪奈心里一振,立刻切断了回忆,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短短几秒,掌心甚至出现了薄汗。
这么多年过去,纵然她努力用学业和工作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回到过去,可那个少年的形象在她心里依然分外清晰。
不去想的时候不知道,一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她的记忆里从未褪色,天生就是耀眼的王者。
雪奈没有回复柚香的信息,柚香磨了她几次,她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但柚香显然很有毅力,下班回家的路上,雪奈接到了柚香打来的电话。
“雪奈,你为什么不陪我去?”
甫一接通,柚香甜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你明天明明放假,为什么不愿意陪我?”
“为什么一定要我陪着?”雪奈挎着皮包,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脸色略有疲惫,“柚香,你去试试找别人吧。”
“有你在我安心,这是我唯一的请求,雪奈,你就陪我去吧,我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我……”
雪奈想拒绝,但又不想让唯一的朋友难过,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她不想和迹部景吾有关的事扯上任何关系,当年她对迹部家主许下承诺,远渡国外,重新生活,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沾染迹部家的事。
钱都拿了,总不能毁约。
柚香察觉她的犹豫,便柔声撒娇,使尽全身解数:“雪奈,只要你陪着,我就不会紧张了。你在冰帝上过学,我想沾沾你的喜气,你也知道我多需要这个工作,那可是迹部财阀啊,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没机会进去,你就答应我这个愿望吧,好不好?”
柚香的声音实在可怜,雪奈纠结片刻,还是心软了:“那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柚香激动地隔着屏幕亲了一口,“我就知道雪奈最好了!”
雪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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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一笑,努力说服自己,只要不进去迹部集团的大门,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再说,都隔了五年了,以迹部的性格,想必早已把她这个人抛掷脑后了。
意识到这一点,雪奈的胸口忽然有些刺痛。
柚香:“对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听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不得不说,这国外的大夫医术真好。”
“也是纠正了两三年的,还好症状不是太严重,而且,你应该说,有钱真好。”雪奈笑笑。
如果不是迹部的祖父给的那笔钱,她现在依然是个备受冷眼的小结巴,浑浑噩噩,委屈度日。
路灯将雪奈的影子拉得纤长,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撩开她的额发,今年的秋日似乎来得格外早,九月还没到,天气就陡然转凉。
“有钱也好,大夫也好,总之,你现在痊愈就好。”柚香大剌剌地笑道,“那明天九点,我们在车站见面。”
“好。”雪奈含笑挂断电话。
回到家里,雪奈先去洗了澡,把加班的疲惫悉数洗去。等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
雪奈坐在梳妆镜前,用羊角梳慢慢理顺潮湿的长发,她不习惯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比较喜欢自然风干。
而且,现在这个房间,也没有吹风机。
雪奈目前所居住的这间公寓,是东京地段最好的一处房源,以她现在的经济能力,完全可以支付得起几倍租金,和以前那个捉襟见肘的贫困生相较,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破落的旧公寓,因为那里有外婆生活的痕迹,现在外婆不在了,她孤身一人从国外回来,连一点以前的味道都找不到,只能在有限的回忆里,搜寻过往的蛛丝马迹。
雪奈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各自组成家庭,诞下儿女后,她就成了最多余的一个存在,父母都不喜欢她,时常连生活费也不愿给。
只有外婆愿意和她相依为命,祖孙两人生活在一间租住的破旧公寓里,慢慢地熬日子。
后来,在迹部祖父的施压下,雪奈和外婆匆忙出国,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整理,所有的物品和那间破旧公寓一样,长久地留在了东京。
这次雪奈外派回国,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旧公寓的房主,想要继续租住,但房主告诉她,这间公寓在当年她出国后没多久,就被一个客户买下了,合同签得迅速,钱也给得痛快,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他住进来之前,公寓里任何东西都不准清理,一个人都不许进。
“那个人是谁,您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雪奈问原房主,做好了谈判的打算。
即便如此,她仍没有放弃买回这间旧公寓的希望。
“这个,我倒真不知道,当时我来收房时他就站在外面,张口就要买下来,合同和付款都一气呵成,所以也没加联系方式。”
原房主抱歉地挠挠头:“但这人挺奇怪的,房子买下来了也没见他住过,估计是留用做仓库吧,有钱人就是很奇怪的。”
听到可能会做成仓库,雪奈心中一痛,曾经和外婆那些温馨的回忆全部化为泡影,连同高中时代隐秘的少女心事,也一并被卖给了别人。
已经过去五年之久,想必那间公寓里的东西,早就被新住户清理掉了。
时间和人都在朝前走,只有她还抱着回忆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