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厅里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台灯,光被压得极低,只够照亮方寸间,其余全沉在昏暗里。
乔良曲腿抱膝窝在沙发里,明明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他却整个人紧绷成一张弓。
昏黄的光打过来,描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脸色青寡。
连平时上蹿下跳的乔珍珠,此时都格外乖巧,趴在他腿边一动不动。
茶几上丢着一群玻璃小鱼,乱七八糟散开,像被打翻的棋子。
宋时扬走过来,先将乔珍珠抱走,关进了笼子里。
乔珍珠乖顺得出乎意料,大耳朵耷拉着,把自己团成了个球。
乔良没看他,连眼珠都没动,直勾勾盯着茶几的实木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时扬转身回来,拿了消毒药水和棉签。
乔良垂着的手,虎口处有一条划痕,血已凝固,结成一层深色的薄痂。
宋时扬蹲在他面前,去拉他的手。
乔良的手很凉,五根手指蜷曲着,扣紧膝盖不肯松开。
“手给我。”宋时扬的声音里已有不耐。
沙发矮,他膝盖抵着地板,去抓乔良的手。
乔良撇开脸,倔强地拼命往后缩。
宋时扬不再说话,捏住他手腕,力道大的吓人,不留任何挣脱的余地,强行将他手指掰开,再拽到眼前。
乔良在力气上根本不是对手,挣不开、逃不掉,气急之下一脚踹过去,正踹在宋时扬的肩膀上。
宋时扬半边身子一歪,撞在身后的茶几上。
药水、棉签和玻璃鱼,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缓缓抬头,眼里已经起了火。
在这片死一般的沉默里,乔良问出了一句,让宋时扬恨不能扇死他的话——
“你跟何川上床了吗?”
他抿着嘴,只感到泛滥的情绪横冲直撞。
宋时扬脸上浮现出一种,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不曾出现过的表情。
那一种压抑着暴怒、烦躁和不可理喻的危险情绪。
他喉结滚动,颌线紧绷,近乎残忍地压住怒气,回答道:“没有。”
乔良并没有觉得有多好受,扯出一丝冷笑,“也对,一联系上就上床的那叫嫖//娼。”
宋时扬从早到晚积压的恶劣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崩溃瓦解。
他钳住乔良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过来。
乔良被扯得前倾,几乎被从沙发上提起来,强迫他面对面。
两人近到没有任何余地,盯着彼此,谁也不肯示弱。
乔良的刻薄、嘴贱,还有那股随时随地要与人玉石俱焚的决绝,都让宋时扬无法冷静下去。
怒火把所有的体面、教养、身份与理智,通通烧成灰烬。
“你非要听难听话是吗?”宋时扬扯着他指向茶几,“那些都是在伦敦时,我做给何川的。别说送他一个,就是全部送给他,也与你无关。”
伤人的话一旦破口而出,就是万劫不复,再也无法收回。
“你说的究竟是难听话,还是实话?”乔良追问的声音有点抖。
宋时扬没有一丝犹豫,“难听的实话,是你非要听的。”
“好。”乔良的肺叶像被烧穿了一样难受,呼吸又浅又急。
他逼迫宋时扬取消婚约,和自己在一起时。
宋时扬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后悔。
是的,他已经站在名为五年的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有办法后悔了。
乔良尽量收敛住伤心,连眼中生理性的泪光都收干净,“你也给我听好了,我们还在合约期内,宋时扬,光着屁股的事,你也只能和我干!”
就这么一会,宋时扬的情绪已经深深收起,平静得惊人,好像在应付乔良单方面的发疯。
他想起五年前的协议,人人都猜测,他与乔良是花前月下的告白,还是鸳鸯帐里的缠绵。
任谁都想不到,乔良当时是带着人把他堵在别墅里,将他的助理、秘书连同司机通通扣住,手机全部没收,形同绑架。
那时乔良也是这幅模样,一手和大房的合作协议,一手高原控股的共同协议,强压之下,问他想要哪个。
当时他刚进董事会,屁股都没坐热,却被亲手养大,百般呵护的弟弟,在最关键的时刻,往他背后狠狠扎了一刀。
但凡换个人都活不过第二天。
可宋时扬还是心软了,舍不得这个用心血,一点一点喂养长大的孩子。
他把他养得那么好,漂亮、聪明、凶悍又性感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宋时扬的一双大手,箍住乔良的肩膀,沿着手臂滑到手腕,将他的双手牢牢摁在膝盖上,摆成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很多事我由着你胡闹,是因为怕你难受、怕你生病,并不是我愿意或者赞成。”
他用那种冷静、冷漠到极点的语气继续说道:“乔良,你是我宋时扬的弟弟,宋家的副董事长,高原控股的最终受益人。我希望你在任何场合,都要得体、有分寸而不是随时随地的发疯。”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乔良忽然转头,佯装看向窗外,用力睁着眼睛,张着嘴呼吸,忍得脸边肌肉轻颤,终于没让眼泪掉下来。
争吵再次在利益与责任面前,轰然落幕。
两人洗漱后各怀心思,却还是睡在一张床上。
这是另一种默契,他俩今天任何一个人,走出别墅夜不归宿,明天就有数不清的传言、打探与图谋不轨。
他们在利益的围墙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
宋时扬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书,那本书摊开后跟死了一样,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乔良背对着他,深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从刚开始他就头疼得厉害,嗡鸣与细而尖锐的电流声交替,一层盖过一层。
剧烈的偏头痛到最后,晕眩与疼痛搅成一团,连累胃里翻江倒海。
乔良蜷起身体,眉头紧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冷汗沁透背心,睡衣黏在皮肤上,让人更加烦躁不适。
心脏和脑子各疼各的,胸口堵着一口气,就快要被憋死。
这虚伪的平静,各占一边的沉默,让他心烦意乱到无法控制。
只有给宋时扬惹出点不痛快,让他难受、让他也不好过,才会让乔良觉得平衡些。
乔良一骨碌爬起来,撑住身体,连喘口气的空都没留,一脚把宋时扬踹下床。
由于太过突然,宋时扬毫无反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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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书带人翻下去,眼镜也飞了,腰侧磕在床沿上,闷哼一声。
他伏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撑起身体,不知道乔良又发什么疯。
乔良居高临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从额角滚下来,心里却痛快些了。
宋时扬愤恨地看过去,没敢动。
他确信自己要是动一下,乔良下一脚就能踹他脸上。
他不是没被这样踹过,十分有经验。
没等来第二脚,乔良忽然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进洗手间,脚步虚浮,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哐”一声摔上门,紧接着落锁。
宋时扬愣了半秒,脸色骤变,拖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追过去,中途踩碎了自己的眼镜。
“乔良,开门!”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急促的、压抑不住的呕吐声,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干净。
宋时扬抬手拍门,“乔良你给我开门,快点。”
乔良站在洗手池前,垂着头,打开水龙头,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耳鸣的厉害,宋时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仍旧很烦人。
他不想也没有一点力气去回应。
最后妥协的仍旧是宋时扬,他太了解乔良的脾气,钻进牛角尖里,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通知完医生,又叫来向宵,自己退到客厅,不再刺激乔良。
叫向宵来不为别的,只因除了宋时扬,他最清楚乔良的服药情况与药物禁忌。
向宵从没见过这般糟糕的乔良,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好在医生来得快,没一会儿就给乔良输上了液。
向宵进进出出忙活好久,乔良的情况安稳下来,他这才顾上观察宋时扬。
就看见宋大总裁蹲在小客厅的茶几前,正分着药盒数药片。
他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姿态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安与焦躁。
乔良有过量服药史,他一边核对手机相册里的药片照片,一边数着药盒里好几种药的颗数。
隔着老远,向宵都能感到他后槽牙都咬紧的怒气。
再往下看,宋时扬到现在还光着脚,足弓侧边一道大口子,是眼镜片划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暴露在外。
向宵拎来药箱:“宋总,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时扬像没听见似的,答非所问:“乔良睡了吗?”
向宵也只能顺着答:“药效起来了,应该是睡着了,医生说……”
话没说完,宋时扬已经起身朝卧室走,只从他的话里提取到自己想要的重点。
一进卧室他果然皱起眉头,乔良的枕头垫得太高了,睡得不踏实,肩膀一耸一耸的难受。
宋时扬轻手蹑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掉一个枕头,又把人摆回他习惯的、舒服的姿势,再抬头去检查点滴,看了又看,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最后,他单手撑在床边,躬下/身子,用掌心捂住乔良手边的那一小节点滴管,一点一点地暖着,眼睛始终落在乔良脸上,一动不动。
药太凉了。
他怕那点凉顺着血管,凉进乔良的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