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良帮宋离料理母亲后事,起坟立碑,答谢宾客。
全程没有指手画脚,更不会包揽奢侈,完全尊重宋笑晴遗愿,与宋离的想法。
直到宋离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与他一起离开。
车开得很快,城市被甩在身后。
眼前是灰蒙蒙的山,青光光的河,光秃秃的树林。
日头挂在很远的地方,宛如点亮的香头。
“你为什么想跟我走。”乔良有点咳嗽,清了清嗓子问。
短短相处,他发现宋离是个戒备心很强,心思重,特能藏事儿的孩子。
不可能几分钟内,就做出那样的决定。
宋离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轿车,浑身都不自在,低着头,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老照片。
“我不想……我不想他们骂我妈。”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我妈说,乔良会来,你跟他走。”
乔良接过照片。
是他和宋时扬,与宋笑晴的合照。
那时还是夏天,他们身后有垂柳,有流水,还有远处的小白楼。
照片上,他只有十岁,被宋笑晴塞了根雪糕,笑得没心没肺。
一旁的宋时扬,个子高高的,沉默地拉着他的手,只露了个侧脸。
照片太老了,有褪色,有划痕,安静地躺在塑料封袋里。
乔良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短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气无力。
“乔良,拜托,谢谢。”
在宋家,唯一会邀请他们过生日的人,会送他们新年礼物的人,只有宋笑晴。
乔良站稳脚跟,就托人多次找到宋笑晴,只是全被拒绝了。
他现在明白,宋笑晴是想把这份情攒着,终于攒给了宋离。
乔良捂着嘴咳嗽,惊动了副驾的助理战青。
他刚想开口,就被乔良嫌弃地挥手制止。
宋离掏出颗润喉糖,小心翼翼放在扶手上,“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乔良看着那颗糖,并没有收下,“我是个好人,不代表我必须要做好事。我找你,也是为了你的股权。”
他并不当宋离是个孩子,“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将投票权委托给我,除过分红,我支付你每年一千四百万费用。”
他突如其来,宋离毫无准备,孩子都听傻了。
乔良只给了他一点时间消化,接着道:“将来你厌倦了,想卖股权,我享有优先收购权。”
“我、我不懂。”宋离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乔良缓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懂。回去,会有律师给你逐条解读,直到你学会。”
宋离傻眼:“……”
这是乔良教他的第一件事,交易。
……
不同于韩城的凛冽,海城的早春是种阴恻恻的冷。
殖民时期的旧洋楼,蜷缩在街道深处,褪色的红砖墙上,没有门牌号。
宋时扬的玻璃工作室就藏在这。
他不常在,每次来都是见一些,不方便在公司露面的人。
室内不大,挑高空间下粗糙水泥地面,巨型电熔炉与黑色通风管,像一套裸露的消化器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耐火材料的气味。
杂乱的热塑台上,摊着展商银行的资料,显得有些诡异。
宋时扬靠在沙发里,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背线条紧绷,是多年力量训练的痕迹。
关于展商银行,他与何铭只聊了五句话,就彻底结束了话题。
何铭胖得厉害,好容易从沙发里起身,脸上堆着笑,像只无害的仓鼠。
他嘴上还恭维着宋总,转眼人已走到门口,让等候在外的人进来。
何川进来时,身上带着些许缠绵的寒意,染得他的发丝湿漉漉的黑。
他穿着米白色羊绒衫,领口微敞,衬得肤色白皙干净。
他的脸部线条柔和,眼神清澈,看人时带着专注与顺从,像一杯温水。
这曾是宋时扬最欣赏的品质,有规矩,不越界,更不会惹麻烦。
何铭引着何川站定,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宋时扬垂眸看向手机,脸上涌起一瞬极淡的不悦。
那是一条很短的信息,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只是通知他:宋离要一起回海城生活。
何川站得近,几乎是条件反射,便想起乔良。
这个世界上,能隔着一条信息就给宋时扬脸色的,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今时今日,如果对面换做他,是绝不会让宋时扬在任何场合有一丝难堪。
谁能五年如一日,应付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何况那个人,是最讨厌被束缚,最厌恶被纠缠的宋时扬。
空气中尴尬堆叠,两人就这么干站着,等了将近一分钟,宋时扬才不紧不慢放下手机。
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何铭如蒙大赦,忙不迭开口:“宋总,川儿刚回来,一直念叨着要来找您叙叙旧。”
说罢,他拍了拍何川肩膀,眼神里流出的意思很明白,别惹事,也别白来。
门合上,轻而干脆,屋里只剩两个人。
何川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宋时扬身上移开。
五年了,时光似乎格外偏爱这个男人。
他记得留学时的宋时扬,高高的个子,步伐大而稳,穿过校园朝他走来时,格外醒目,格外迷人。
如今,岁月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将那份英俊雕琢得愈发深邃成熟。
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何川不着痕迹地调整呼吸,这才捧着木匣走过去。
“时扬哥,”他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上周有个展,我看见‘揽星’就拍下来了。”
宋时扬起身,眼神从何川脸上落下来。
木匣打开,黑色丝绒里衬中,挤着一只玻璃杯。
杯身亮薄,好似一层冻住的光,细碎的银色纹路,散在上面,像是星星被碾碎揉了进去。
这是一只大师手作的遗世孤品,价值不菲。
吹制玻璃,是宋时扬仅有的一点爱好,但他没什么天赋,也不沉迷,近些年以收藏为主。
乔良和他养的那只祸害兔子乔珍珠,满屋子乱窜,没少给他碎了。
何川欣喜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递过去。
就在二人交接时,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亦或是一瞬间的故意……
何川手指一滑,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在空旷室内炸开。
“揽星”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成了一地冰冷璀璨的残骸。
何川被惊骇住,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巨大的懊恼、愧疚和心疼,疾驰而过,只一秒,他想也没想,就这么蹲下身,徒手去捡拾锋利的碎片。
“小心。”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宋时扬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虚挡了一下他探向碎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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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让我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取来一卷防震袋,将大片残片装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何川忽然意识到,他们靠得这么近。
宋时扬的面部轮廓比多数东方人更立体,鼻梁高挺,眉骨清晰,唇微抿着,有些不近人情。
何川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还记得留学时的冬天,宋时扬穿着灰色大衣,肩头落着薄雪,也是这幅淡漠神情,却从兜里扯出一只耳机递给他。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看不够。
何川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
直到五年前,乔良以股权为要挟,强迫宋时扬取消联姻。
婚约取消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顶层餐厅,订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对方最喜欢的酒。
他只是想问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一点点就好。
可桌上的手机仿佛死了一样,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一句解释……
餐厅从衣香鬓影到冷冷清清,窗外绵延的灯火亮了又熄灭。
清场前,他最后要了一瓶最贵的酒,倒满一杯,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举起来——
“祝我单身快乐。”
第二天,在机场,他把订婚戒指撸下来,扔进了安检口的垃圾桶。
银色的小圈,在灯下闪了闪,就被咖啡纸杯和包装袋淹没了。
“时扬哥。”何川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回忆里浮出水面,“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宋时扬手上动作顿住,这才转头看向他,目光落下的地方,却是何川微微敞开的领口。
一根极细的铂金链滑了出来,底端坠着一只灰扑扑的玻璃小鱼。
那是一只很丑的鱼,最普通的料子烧制的,造型笨拙,鱼尾巴上有个明显的缺口。
缺口有点粗糙,在何川的锁骨下,磨出了一小块印记,通红如胎记。
何川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手想去遮挡,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时,又僵在半空。
遮什么呢,他心里有个声音说,等了那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宋时扬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封好的防震袋搁在热塑台上。
他背对着何川,问了一个让对方极其难堪的问题,“今天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何川心里又惊又凉,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宋时扬,绝顶的疑心深重,就连乔良,他都未必有一刻的完全信任。
何家并不是铁板一块,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难保没有宋家大房送过来的“温暖”。
何川垂下头,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细脖颈儿,低垂眼眸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
“有些事,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他声音轻软,含着叹息。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试图证明什么,仅仅是陈述而已。
宋时扬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语调里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玻璃鱼不要再戴了,改天给你个新的。“
何川愣住,脸上的惊喜差点没兜住,慢悠悠点了点头。
走出工作室大门,在褪色的红砖墙下,何川独自站了片刻。
他伸手摸进领口,缺尾巴的玻璃小鱼还在,贴着他锁骨下那块发红发疼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没舍得摘掉,五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改天”。
何川想,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就是等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