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一琴师塌房记 > 32. 回忆-救命啊
    昨日的五个孩子里只有珑缨和一个少年在,其余的估计年纪太小,去了小班那边。

    珑缨凤目半张,也不理大家,自顾自地坐在了第一排,低头打理怀中的琴。

    少年则是坐在最角落,只见他额前缚一根紫色的抹额,鬓发零碎,后脑勺扎一根小辫,搭在肩上,他赤着胳膊,皮肤有一点黑,是小麦的颜色,腕间缠着黑色的护腕,手里正把玩一块孔明锁。

    柳月农好奇地探一个脑袋过去,少年也没有搭话,看上去心思全在那孔明锁上。

    看了一阵,柳月农道:“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少年半信半疑地将孔明锁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接过那木块,哐哐几下,锁就打开了。

    一注赞叹的目光朝柳月农投来,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行啊!”

    柳月农收下对方赞赏的目光,将孔明锁递还到少年的手上,“承让承让!”

    少年佩服道,“你叫什么?”

    “我叫柳月农,你叫什么?”

    “我叫阿角,待会儿我们一起坐后面吧。”阿角几乎趴到柳月农肩上了。

    不到一日,柳月农在箜篌谷精准地寻到了与他臭味相投之人,自然是欣然往之。二人勾肩搭背坐在了最后边。

    等了不多时,师父和徐旻师父一同来到学堂里,二人看了看坐下的弟子们,交头低语了一番后,徐旻道:“徒儿们,上课前我们先调整一下座位。”

    于是坐在最后排的那对一见如故的狐朋狗友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第二排是齐清和珑缨,第三排的柳扶风和方宁惶惶恐恐,相视苦笑。

    师父是故意的吧?不拍珑缨和齐清打起来吗?

    第一课是柳暮云与徐旻一同教授。

    徐旻道:“珑缨、阿角,长歌山庄的柳先生昨日你们都见过了。长歌山庄以七弦琴见长,今日,请柳先生为各位讲授七弦琴。”

    柳扶风和方宁晗笑对望。

    所以,他们山一程,水一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换一个地方听师父讲学吗?

    师父不疾不徐道:“徒儿们,教授七弦琴之前,我先和各位聊一聊七弦琴的起源。

    “七弦琴是在我朝大地自我孕生,上可追溯至神农伏羲的年代,不断地演变和发展,便有了如今的模样。”

    珑缨打断道,“先生多少有一些自吹自擂了,箜篌在周朝之时便有记载,何尝不也是我朝大地的琴?”

    柳暮云莞尔,“周朝之箜篌与你手中之琴已不尽相同。周箜篌与琴瑟同源,是卧琴,而珑缨小徒手中的竖琴,实则源自西域。”

    坐下的孩子们皆是一惊,箜篌并不少见,我朝的楚馆之中皆有,没想到箜篌还区分了卧箜篌和竖箜篌,更没有想到,箜篌还来自于西域。

    珑缨不服气道:“口说无凭。”

    柳暮云耐心回答道:“诚然,为师也只在一些博志之中读到,并无凭证。”

    珑缨依然想要反驳,却被和蔼不动气,模样还好看的柳师父所折服,只敢红着脸看着手里的箜篌。

    “不仅如此,琵琶也是舶来之器。”柳暮云接着道。

    孩子们又大吃一惊,琵琶在中土生根开花,下至乡村,上至朝堂,奉为万琴之首,竟然也是舶来之物。

    大家面面相觑,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而后听见师父又道:“按博志中记载,琵琶源自波斯国的乌德琴。”

    “柳师父可曾去过波斯国?”珑缨问道。

    “未曾。”柳暮云摇头道。

    “柳师父未经求证,怎能在学堂里夸夸其谈。”珑缨声音中带着不屑。

    珑缨一再的刁难,令齐清十分不悦,愤然道:“按你这道理,古圣人的书也不用读了。”

    珑缨挑眉,“师姐这是何意?”

    “一来,大伙都没见过古圣人,二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圣人写书,未经亲眼见证,不可夸夸其谈。”齐清吐字如珠炮。

    珑缨语迟。

    柳月农温和道:“方才所讲,皆是我道听途说,徒儿可持兼听则明之心,留一个漏,待日后参详。”

    沉吟片刻,柳暮云又悠悠地道:“若日后你们之中,有人遇见波斯来者,抑或索性亲自前往波斯国验明真伪,届时勿忘告知为师一声。”

    听闻师父这一番讲授,扶风心有不快,却说不出因由,岂料齐清道破心机:“我朝泱泱,地广物博,竟然有如此多的器乐,出自别国。”

    柳暮云莞尔,摇了摇头,“万邦来朝,使者西行,如此往复,促使器物的交流与变化,箜篌源自西方,可是在此地生根,早已被注入我族的血脉,弹我之器,表我之心,目遇之成色,耳听之成音,何须拘泥其出处。”

    徒儿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听师父道;“何况,我们有七弦琴。一音定天地乾坤,抹挑勾剔间又能生出无穷的变化。虽然只有七根弦,却囊括广袤天地。也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器乐之一。”

    一说到七弦琴,珑缨又不服气了,“先生说得神乎其神,七弦琴我们也习过,并不出挑。”

    闻言,柳暮云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徐旻,徐旻立在一角,自知技拙,理亏赔笑看了看柳暮云。

    “哦?”柳暮云挑眉。

    他轻轻在琴弦上一扣。

    那音扣在低音弦上,落力遒劲,声如洪钟,似仅仅来自山谷之间的空气流动,又像是自己胸膛里的咚咚脉搏,天地为之一振。

    珑缨和阿角皆痴了。

    其他教室的师兄妹们纷纷寻来,趴在窗前探望。

    *

    柳扶风迷路了。

    这些时日很少练琴,手指都笨拙了,今日无课,于是偷偷跑出来,想寻一处人少的地方练习,她在靠近山腰,离青崖小院和学堂都较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块地。

    那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约莫有三丈高,没有路,需要攀爬才能上去,她想应该不太会有人去爬那光秃秃的岩石,应是一个隐蔽之处,想着回小院取琴。

    却忘了回去的路。

    虽说寻找到了一座悬梯,却不是来时那座。她硬着头皮乘坐了那悬梯,果不其然,寻错了路。

    在谷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青崖小院就在眼前,可那悬梯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无论怎样都抵达不了。

    本以为这一座悬梯是向上,谁知那机关一动,便缓缓下降了,本来近在咫尺的青崖小院,又遥遥不可得。

    悬梯轰隆隆行至半山腰才停下来。

    一开门,瞧见柳月农。

    柳月农也一脸疲惫,问她:“这悬梯是从山顶下来的吗?”

    柳扶风摇了摇头,“半山顶。”

    柳月农叹了一口气,“半山顶也行。”说着,走进了悬梯。

    在与柳扶风擦肩而过之时,柳月农叫住了她,“你去哪?”

    扶风道:“寻回去的路。”

    柳月农好心道:“那边的悬梯是往下的,也到不了山顶。”

    柳扶风道:“我去瞧瞧。”

    柳月农拉住她,“别瞧了,你与我同行。”

    不信任柳月农的柳扶风笑道:“你不也迷路了。”

    被击中弱处的柳月农道:“到了半山顶,我们可以步行回青崖小院,那段路我认得。”

    柳扶风将信将疑,“真的?”嘴上半信半疑,脚却是很爽快地一步踏回悬梯内。

    柳月农矮了她半个头,所以她的视线正好与他的发髻相平,于是她就盯着那发髻瞧。

    两人不笑,也不说话,各自默默地站在悬梯之中。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地方相遇,双方也是心照不宣。

    柳月农是因为贪玩,并且以为扶风也是贪玩。

    机关拉动,哐哒一声,悬梯门又关上了。

    梯身震动了一下,居然接着缓缓下行……

    二人强忍住内心的崩溃,相互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地张望向山谷中的迤逦山景。

    轰隆隆行了很久,眼见着快到谷底,终于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新鲜地方。

    右侧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槐树林,左侧是山体的岩壁,其上附着蔷薇与紫藤,紫红相间,花开正盛。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径,沿着山壁向上盘旋。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前去瞧瞧?”探索心思旺盛的柳月农欣喜道。

    柳扶风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跟在柳月农身后。

    “悬梯会在此处停下,说不定有人活动。”柳扶风想了想道,“方才山腰处那个落脚点,可有人家?”

    柳月农摇头,“山腰处是一处观景台,并无人家。”

    柳扶风轻声叹了一口气。

    柳月农接着道:“无妨,我们且行看看。”

    约莫行了二三里路,忽见一片菜园,地里绿悠悠一片,绿地中间立了一根十字木桩,两只鸦雀立在左右。小青瓜正娇滴滴地躲在叶子下面。

    田埂处并没有人,菜地静默在午后火辣辣的日光里。

    远处有一排竹屋,柳月农扶了扶额头的汗,道:“走,过去瞧瞧。”

    柳扶风点点头,二人一同往竹屋走去。

    青竹为栏,圈出一块空地,院中砌了炉子,正咕嘟嘟熬着药。一颗歪脖子杏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桌石凳,一处角落还圈养了几只鸡。

    竹屋一共有四五间,连成一排,门和窗户都紧闭着。兴许是刚刚翻新过不久,屋子还散发着青竹的香气。

    屋子后边有一小片竹林,再往后是岩壁,如被巨斧生生劈断似的,又直又陡峭,竹叶朝着屋子的方向遮蔽过来,带来阵阵清凉。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喊道。

    没有人应声。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人应声。

    二人面面相觑,柳扶风用眼睛问:怎么办?

    柳月农摇了摇头,用衣袖擦子一把汗。

    时值春夏交际,午后太阳愈烈,加之一直脚不停歇,的确有一点累了。

    “不如我们在那边坐一会儿,找点水喝?”柳月农道。

    柳扶风也有一些累,同意了柳月农的提议。

    二人在阴凉处坐下,柳月农见石桌上有一把淡黄色的蒲扇,于是拿起来猛烈地扇了几下,又见坐在对面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柳扶风。

    “你扇了好,再借我扇扇。”柳扶风催促道。

    “你坐过来不就好了?”柳月农用眼睛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柳扶风心道他说的有理,于是坐到柳月农身旁,顿时阵阵凉风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你说你,总是在外面野,来到箜篌谷也不消停。”柳月农数落道。

    柳扶风不甘示弱,“师哥若是规规矩矩地在青崖小院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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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怎么会迷路?”

    柳月农也不争辩,好奇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

    柳扶风摇了摇头,“箜篌谷随便一处,景色都很美,没有发现哪一处特别突出。”

    今日发现的那块岩壁,柳月农一定会很喜欢,不过可惜,那是她要练琴的地方,可千万不能让他知晓。

    “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柳月农笑着道:“就刚刚我们遇见的那里,有一处亭阁,不是朝着山谷,而是山的另一面,视野极为开阔。”

    柳扶风没好气道:“你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不是急着找路嘛。”眼下急过头了,反倒也不急了。在接收到柳扶风那怨念般的眼神后,柳月农心虚道:“你渴不渴,我去找一点水喝。”

    柳扶风点点头。

    “农田附近应该有水源,我去找找。”柳月农起身。

    柳扶风看了看门窗紧闭的竹屋,缝隙里透着阴寒的光,浑身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匆匆道:“我与你同去。”

    于是二人一同出发去寻找水源。

    距离菜地不远,有一条河,远处上游隐约可见一座瀑布,声势如虹,奔流而下。

    他们所处的这一段,地势高低差距较大,水流湍急,击打在岩石上,水花四溅。

    二人像两只小猫一样,趴在岸边,捧起河里的水大口喝了,洗了手,又洗了把脸。

    柳扶风本来还想喝几口水,却见柳月农脱了鞋袜,一脚探进河水里。

    柳扶风嗔道:“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洗脚。”

    柳月农一阵莫名其妙,“河水清凉,很舒服呐。”

    柳扶风道:“我在你的下游,你在上游洗脚,我喝的不都是你的洗脚水了?”

    柳月农哈哈大笑,身子一动不动,“好喝吗?”说着,又把那脚在河水里扑腾了几下。

    柳扶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起身,跺着脚往上游走。可再往上都是乱石,难再寻觅到一处方便喝水的地方。犹豫了半天,不情愿低头的她决定踩着石头去河中央捡水喝。

    她脱了鞋袜,踩着石头往河中央走,头顶日光灼热,脚下河水却很冰凉,石头上生有滑腻的青苔,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来到河中央,柳扶风正要蹲下身子喝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翻进了河里。

    一股沉重的力量朝她涌来,河水几乎将她淹没,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她带走。

    “救……咕噜噜……救……咕噜噜……”她知道自己的呼救声含糊到几乎听不见。

    她感受到有水呛进了胸膛,浑身难受,身体却依旧不由自主的顺流而下,然后有硬物撞击到了脑袋,脑壳从钝痛到刺痛,血不住的往外冒。

    如果她的血将河面都染红,是不是就能有人看见溺水的她了?那么她是不是就能获救了?

    柳扶风想了想,还是得自救。

    她是会游水的,可是河水湍急,乱石丛生,打乱了章法,只能伸出手瞎扑腾。

    突然,水流涓涓从身体经过,身子却停住了,歪头一看,衣袖好似被什么钩住,她听见一个声音混杂在水声里,“抓住我的手!”

    她抬头,眼睛被河水打湿,水雾中,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看见日光在他身后,整个人笼罩在明媚的光晕之中,那模样并不清晰,那声音也很飘遥,只是这场景却被镌刻入了心间。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柳月农吃力地又喊了一声,“快点!抓住我的手!”

    柳扶风伸出手去抓他的胳膊,于是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洪流旋涡中带走。

    生拉硬拽,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柳扶风趴在岸边一直咳嗽,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她转头看了看瘫软地躺在地上的柳月农,见他浑身湿透,喘着大气,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来。

    也许是听不见咳嗽声了,柳月农坐起身,怒瞪了一眼柳扶风,“你不要命了!”

    这一声怒吼,将柳扶风的谢意堵在了嘴边,“要你管!”说着,便起身走开。

    走了没两步,发现额头一阵痒,于是伸手去挠,挠了一手的血。

    她慌忙就着河水照了照影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头破血流了。

    “你这人……我好心救你,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柳月农追上来继续争辩,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师妹,左边额头上破了个大洞。他慌忙掏出怀中的绣帕,递给柳扶风。

    正是那日齐清送给大家的鲤鱼绣帕。

    柳扶风理也不理,自顾自地用河水冲洗伤口,可是那血水越抹越多,甚至脑袋也开始昏昏涨涨。

    柳月农不由分说,将绣帕清洗干净,细仔帮她擦拭。

    “嘶——你轻一点!”柳扶风青筋暴跳。

    帮柳扶风按住伤口的柳月农,被这一声叫唤吓得手抖,只道:“那你自己按住,再不止血,你就要失血而亡了。”

    柳扶风没好气地伸手按住绣帕。

    柳月农抬头看天,想了想道:“我们先回去竹屋那边,看看主人回来了没,兴许有一些帮你疗伤的膏药。”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朝竹屋走去。

    柳扶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回到竹屋,瞧见屋门已经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二人正探头往里看,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紫袍黑靴的箜篌谷师兄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