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一琴师塌房记 > 9. 无面客
    乖徒儿送来的那块桂花莲蓉月饼,与李婶的牛肉面在肚子里相会,估计经历了好一番不分彼此的欢腾,闹得柳扶风的肚子很不爽利,加上往事又在心中翻滚,心里和身体都被搅和的无法安睡。索性到踱到庭院里消食。

    柳月农房间的灯火已经熄灭。

    月光皎洁,清辉笼罩,已是更深露重。

    在庭院中信步,缓缓走到了秋千边,便再也挪不开脚。

    那天的月亮也很圆,那个少年在秋千旁边对她起誓,笨拙又诚恳。

    笨拙和诚恳若是出自人的真心情意,往往最是动人,奈何秋千虽有千秋之意,却晃晃荡荡,保不了任何事物能千秋不改,再真心的情意,若是发自人心,便更不能千秋万代。

    在西域诸国周游之时,天为被地为席,风餐露宿,是常有之事。不知今日会行至何处,又能吃上些什么。偶遇舒适的城邦旅店,或丰盛饕餮,便要全神贯注地尽兴享乐。对每一瞬皆体会到极致时,便无心去思忖那些旧情过往了。

    每日都能倒头就睡。

    柳扶风打了个寒噤,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昕乐阁的日子果然还是太舒服了。

    长久以来都执着期待一个安居之所,而如今短暂得来,却有些不适应,反倒想念起那些倒头就睡的日子。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有三个月,熬一熬总能过去。

    吱嘎一声门响划破月色。

    心神晃荡的柳扶风被吓了一个激灵。

    回头一望,是柳月农。

    月光洒落在他灰白的衣衫上,泛出莹莹的光。

    柳扶风定了定神,小声尴尬道:“抱歉,吵到师兄了。”

    柳月农缓步凑到跟前,道:“四更了,还不睡?”

    柳扶风赧然,“就寝之前吃了采缨做的月饼,肚子胀得难受,出来消消食。”

    “我也是。”

    然后,他们又默契十足的噤声沉默了。

    柳月农的话的确比以前少了许多,比如现在,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他有话想要讲,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纵有万语千言于心中打转,却不敢出声。

    “反正睡不着,不如一道去后山走走?”柳月农道。

    后山脚下是一片竹林,枝梢随风哗哗地来回晃荡,若从山上往下看,可见月色下的一片浩瀚竹海。

    柳月农在前面徐徐而行,柳扶风跟在后面。当真有些后悔随他一起出来闲逛。

    此处京郊,人烟稀少,又是半夜,只留天空中光秃秃一轮明月,竹叶晃动的沙沙声,听在柳扶风耳中,却有一些让人心里发怵。

    “不会有贼人吧?”

    “我时常半夜过来闲逛,从未见过贼人。”柳月农淡然。

    柳扶风预感不祥。

    怕什么来什么,只见从竹林里突然窜出一个大汉。手持一把短刀,土黄色褂衫脏兮兮的,满口络腮胡,面相猥琐。大汉恶狠狠地对柳月农道:“识相的就滚远一点,把这小娘子交给我。”

    柳月农仰头望天中顿悟,之前他遇不见贼人,不过是因为自己身无钱财,又只是一个粗糙大汉,贼人来了,也瞧他不上,自然不曾遇见。可今晚多了柳扶风,看上去好欺负许多,贼人便现身了。

    仰头望天的柳月农朝竹梢处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眯起眼,好似在那浮动的竹叶之中发现了什么。他俊眉轻挑,低下头,将柳扶风护在身后,大义凛然,道:“我奉劝你赶紧离开,否则,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只见他把玩着手中的小石子,月光下泛着光,那样的石子,若是从一个有内力的人手里发出,必能打得那贼人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被护在身后的柳扶风恍然想起,长歌山庄与御剑山庄比邻而居,柳月农更是和御剑山庄的几兄弟从小玩闹着长大,从他们那里学过一些皮毛功夫。御剑山庄名震江湖,皮毛已经足够应付这些地痞流氓。

    如此想来,柳扶风心宽了许多。

    那贼人名叫赵丁,本是居住在附近的农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便做做打家劫舍的副业。眼下本应是最繁忙的时节,却因今年闹旱灾,庄稼都旱死在地里,于是副业变成了主业,夜夜在此蹲点。

    他看了一眼文文弱弱的柳月农,哈哈嘲笑道:“你也敢吓唬大爷,快给老子滚。”

    那贼人的话语,随着一阵夜风朝柳月农袭来,掀起他的宽大的衣袍和耳鬓的发丝,然而柳月农却岿然不动,双眸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锋利无比。

    竟然将对方震慑住了。

    赵丁踉跄,脊背发寒,暗忖此人莫非当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他不敢轻举妄动,目送着这位侠士慢悠悠的从道旁捡起一根竹棍。

    赵丁显然有些慌了。可是,怎么说,打退不如吓退,他赵丁有的是力气,可不是抱头鼠窜之辈。于是他大吼一声:“那就放马过来!”

    月色下的竹林阴森森,冷戚戚的。

    赵丁并未留意到,竹梢上有一人影,头上的竹编斗笠将脸遮去了大半,随竹海起伏晃动着。

    突然,那人影一个俯冲,鬼魅般地闪过,赵丁的手上和腿上便出现了十几道殷红的血痕。

    赵丁重心不稳,锵然跪倒在地。

    而那形同鬼魅的身影翩然落下,踏地无声。竹叶随风退开,一把长剑直指着赵丁的咽喉。

    赵丁求饶:“大爷饶命!”

    鬼魅身影竟是一名女子,声音铿锵:“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当起采花贼。”

    赵丁心中胆怯,头顶着地面,屁股翘得老高,犟起身,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偷瞄了一眼那斗笠下的人。

    一张面具遮住全脸,只留眼前的两个洞孔。那面具银白色,在月辉下泛起阴冷的光,让人不明觉厉。

    “你……你是……无面客”赵丁闻风丧胆。

    无面客是京城中的夜间侠客,专门追打这帮拦路要挟,打家劫舍的恶霸。虽不曾杀人,但是每个遇见她的恶霸,都被打得屁滚尿流,没有一个月下不了床。

    今日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了无面客,赵丁只得灰头土脸,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的赵丁偏偏还残留一丝侥幸,“无面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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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非采花贼。我……我只是……见这姑娘一身西域打扮,项链和手环欠着宝石,闪着金光,定能值不少银子。我……我只求财……只求财……”

    无面客的表情自然是没有人看见,只听她呵斥道:“求财也该打!”

    一旁的柳月农恰合时宜地将竹棍双手奉上,然后看着无面客手起棍落,打得那贼人全身通红发肿。

    赵丁屁滚尿流,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无面侠客转身,摘下面具,月光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映照出盈盈的光彩,她一个健步上前,笑道:“柳月农,我又救了你一次。”

    柳月农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拱手作揖道:“多亏有无面大侠,守护京城安宁,柳某钦佩。”

    “上次救你的恩情,你尚未报答,这次你又当如何?”

    “女侠心系黎民,草民感恩。”

    无面大侠自然不需要他报答,便不再追问,转头瞧了瞧一旁的柳扶风,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师妹。”

    “哦。”

    短暂的沉默中,柳扶风感觉自己成了他们俩的话题终结。

    可她并不想当一个扫兴的师妹,“师兄与朋友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也不便打扰,先回去了。”说着就往松竹小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未道谢,转身拘礼道:“对了,多谢女侠相救,扶风谢过。”

    无面客礼貌地应了一声,转而问柳月农,“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师妹。”

    “从前就有。”柳月农也礼貌地应了一声,头却一直看着柳扶风离去的背影,“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女侠继续行侠仗义。”说完,赶忙追了过去。

    无面客耸了耸肩,目送你追我赶的二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柳扶风脚程飞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行至岔路,柳月农踟蹰,眼前有两条路,一条会绕行,但宽敞明亮些许,另一条则是他们来时的路,多是林中小径。

    也不知道扶风走了哪一条。

    忖度片刻,柳月农决定还是循着方才来时的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先前是被惊吓,现在是行色匆忙,食物早已消耗殆尽,竟然有一点饿了。可方才他们是为了消食才出来的,眼下却饿了。

    明月伴行,行人夜归。

    行了不多时,便回到了北院。

    前脚一踏入北院的门,便撞见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从采缨的房间里面走出来。

    那人一袭青衣,龙眉凤目,长发略微凌乱,散落到腰际,只见他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发现院儿里站了一个柳月农,正侧头盯着自己,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杜北辰整了整衣襟,朝柳月农鞠了个礼,轻声道:“柳先生,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柳月农愁容满面,轻呵了一声,道:“一想到杜兄深夜在我这院儿里转悠着,惊慌的睡意全无啊。”

    杜北辰陪笑道:“这就回,这就回。”说着,飞快地逃离北院。

    柳月农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且惆怅。他低头长叹一声,怎么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