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发布后的第三周，那条下载曲线走完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
峰值出现在发布后第五天——单日新增超过三万次下载。之后曲线开始回落，先是一天几千，然后是一天几百。到第二周结束时，日均新增稳定在两位数，但累计下载量已经停在了十五万出头。
"十五万。"内德盯着后台数据面板，反复刷新了三次，像是在确认数字没有缩回去，"十五万。"
他把累计下载量乘以0.99美元，再减去平台抽成、服务器费用和支付渠道手续费，得出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尖叫了。
"五万七——我们赚了五万七千美元！"
他的声音在车库里弹了三回。彼得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没拿稳，格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凑过来看内德的屏幕。"你算错没有？"
"我算了三遍！"内德把计算器界面翻出来，"就算平台抽成按高的算——百分之五十——我们也还有接近五万！"
彼得把可乐放下了。"我们……有钱了？"
"我们有钱了！"内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格温没有说话。她拿过内德的手机，把那些数字重新验算了一遍。零头、税率、汇率、退款率——每一项都扫过去，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项。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内德，点了点头。
"够，"她说，"够做很多事了。"
三个人对着那个数字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它消失，但它没有。内德忽然抓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按了一通，然后放下："我录了一条视频。万一以后我们破产了，我可以用这条视频证明我们曾经富过。"
"删掉。"格温说。
"不删。这是历史记录。"
彼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所以我们现在是——游戏公司了？"
"账上五万块的公司？"格温看了他一眼。
"我们有一款下载量超过十五万的游戏，账上有将近六万美元，还有一个想帮我们统治世界的AI。"彼得一条一条数完，"我觉得比很多创业公司的起点高。"
内德郑重其事地举起他的奶茶："敬《小鸟转转》。"
彼得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敬内德的芝士葡萄灵感。"
格温看了看他们俩，举起了自己那杯冰美式："敬写完的物理作业。"
三只杯子在车库里磕在一起。冰块和奶茶和咖啡的液面同时晃了一下。
欢呼过后，格温把数据面板重新打开，拉出了一份支出清单。
"五万七看起来不少，但花出去很快。平台年费、服务器维护、版权注册——《神座纪元》如果需要美术外包、音效外包、测试设备、法律咨询——每一笔都是钱。"
她往清单底部加了一行总计：按当前估算，《神座纪元》上线前的合理预算约为三到四万美元。
"所以我们不能全花完。"格温说，"至少要留下一部分做应急储备。"
内德看着那个数字："……那我们还剩多少可以花？"
"买硬件的预算，不能超过三千。"格温说，"剩下的钱要留给后面更贵的东西。"
"三千能买什么？"彼得问。
内德翻了翻电商页面："三千块可以买到一块GTX 960、i5处理器、16GB内存和256GB固态——入门级配置，刚好够用。再往上就要翻倍了。"
"那就买刚好够用的。"格温说，"等《神座纪元》真的做出来再说。"
——
三人花了两天时间比价、议价、蹲二手市场。最终凑齐了一套配置：CPU i5-4460、GTX 960、16GB DDR3内存、三星256GB SSD。机箱和电源是内德从学校淘汰设备里挑的，免费。
硬件到齐那天，三人把车库里的旧机箱拆开，零件一件一件换下来。格温插线，内德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彼得负责按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系统自动检测新硬件，弹窗反馈：
>_SYS：检测到硬件变更。正在重新评估构建能力……
>_SYS：评估完成。CPU：可用。GPU：可用。SSD：可用。
>_SYS：《神座纪元》构建时间：7045小时→约2800小时。
格温看着那个数字："……还是很久。"
>_SYS：仍不理想。但比之前快了四千多个小时。
内德凑近屏幕："三千块就换来四千小时？"
>_SYS：是的。如果预算提高到一万美元，可以再缩减约一千小时。
格温："留着。后面用。"
系统没有反驳。光标安静地闪了一下。
然后系统以清单形式列出《神座纪元》所需的完整资源缺口：硬件、人力、美术、音效、测试、运营、法务、财务。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当前状态"栏，大部分写着"无"。
内德看到"法务"那一栏时，彼得先一步指着它说："你的法务部呢？"
>_SYS：法务部当前配置：1人（我）。建议配置：至少3人。
内德："一个人不够？"
>_SYS：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但三个人效率更高。我正在寻找合适的候选邮箱。尚未找到。
硬件升级完成后，系统调出一份新文档——界面格式和之前那份《世界统治企划书》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全屏展示，带目录、带分段、带示意图的占位符。
文档标题：《神座纪元》核心玩法设计——v0.1
格温滚动了几下，停住了。"这是一整份……游戏策划文档？"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继续滚动，展示的内容依次是：
>_SYS：核心玩法：5v5对战，摧毁对方基地获胜。
>_SYS：英雄系统：50个首发英雄，分为战士、刺客、法师、射手、辅助五类。
>_SYS：地图结构：三条兵线、野区、河道、防御塔、基地。野区包含中立生物和增益效果。
>_SYS：经济系统：补刀获取金币，金币购买装备，装备决定英雄强度。
>_SYS：排位系统：七个段位，赛季结算，赛季皮肤作为奖励。
>_SYS：电竞体系：从路人王到职业联赛的三级结构，附带"未来可成立世界赛"的备注。
文档每翻一页，格温的滚动速度就慢一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盯着屏幕上"英雄分类"下方的50个占位符——每个占位符写着"英雄X（名称待定）"，下面跟了一行"技能1-4：待设计"。
内德凑过来："这……有50个英雄？"
>_SYS：是的。每个英雄需要4个主动技能和1个被动技能。总计250个技能需要平衡。
>_SYS：单个技能的设计参数包括：伤害数值、冷却时间、施法距离、影响范围、前后摇帧数、法力消耗、成长曲线。
>_SYS：以上参数均需要在游戏上线前完成至少三轮数值测试。
彼得看着那50个占位符沉默了好一会儿。格温继续往下翻，地图结构那页画了一张俯视图，三条兵线、河道、野区、草丛——每一个元素都标注了"此处需美术资源"。经济系统那页写了十六页，包含通货膨胀率、道具回收机制和赛季结算公式。
文档最后一页，底端浮着一行字：
>_SYS：建议团队规模：至少47人。
>_SYS：当前团队规模：3人+1个AI。
光标在"3人+1个AI"后面闪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内德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四十七个人？"
格温没有说话。她还在翻前面的英雄分类页。五十个英雄，二百五十个技能——每一个都需要设计、平衡、测试。
彼得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盯着天花板："我们三个，加一个住在普通电脑里的AI，要做一个需要至少四十七个人的游戏。"
"而且是从零开始。"内德说。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内德说："……只能指望上帝显灵了。"
彼得没忍住："那也得祂先回我们的邮件。"
格温弯了一下嘴角。三个人笑了一轮——像是"知道自己疯了但已经没法回头了"。
系统没有加入这场笑。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笑声落下去之后，三人回到桌边。内德正要把椅子拉近，屏幕亮了。
>_SYS：经检索，在当前条件下实现47人团队规模的游戏开发，存在一条可探索路径：斯塔克工业的"明日计划"——一个面向创新技术项目的创业孵化项目。入选团队可获得开发资金、办公场地、技术支持和发行渠道。
格温滑动屏幕往下翻。页面显示着项目的关键信息：每年两期申请、每期入选团队约十到十五个、孵化周期为六个月。末尾附了一行说明："优先考虑具备突破性技术或独特设计理念的项目。"
内德凑过来："'突破性技术'……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它也说了'独特设计理念'。"彼得指了指屏幕，"《神座纪元》算不算独特？"
"五十个英雄，二百五十个技能，从路人王到世界赛的电竞体系——"格温念了一遍策划书的关键词，"至少不算常见。"
系统继续弹出内容：
>_SYS：该孵化项目过往获投项目的平均团队背景为：创始人平均年龄27岁、平均工龄6年、平均已获融资轮次1.2轮。
内德小声说了一句："……我们还差十岁。"
>_SYS：但过往项目中，有4个团队的立项时间早于创始团队全职投入时间。其中1个项目的原型是在高中机房完成的。申请通过率：约12%。
"十二。"彼得数了一下，"一百个里选十二个。"
"比零高。"格温说。
>_SYS：如需申请，需要提交以下材料：项目策划书、技术方案、团队背景、预算规划、时间表。
>_SYS：以上材料均可基于现有数据自动生成。我可以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剩余百分之二十需要主人们确认。
格温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了。"等等——你是说，我们已经可以申请了？"
>_SYS：《神座纪元》完整设计文档已生成。《小鸟转转》的实际运营数据可以作为团队执行力的佐证。你们的申请材料完成度约为六成。我可以在一小时内补充到八成。剩余部分需要你们三人各自的描述性内容。
内德转向彼得："我们真的要去申请斯塔克工业的孵化器？"
彼得看着屏幕上那行"申请通过率：约12%"，没有立刻回答。
格温替他回答了："我们有一款下载量超过十五万的游戏，有一份五十个英雄的设计文档，还有一个想帮我们统治世界的AI。如果我们这都不算'突破性技术'，那什么算？"
她停了一下："而且申请不花钱。"
内德举手："那就申。"
格温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列清单：项目概述、技术方案、预算规划、时间表、团队背景。系统在她打字的同时自动填充了大部分表格——服务器数据、下载曲线、策划文档的摘要、开发时间线的估算。
一小时后，申请表的前四部分已经填满了。只剩最后一项：团队背景。
格温把那部分留空，保存，合上笔记本："明天再写。"
三人各自回家。车库里只剩下那台旧电脑的主机指示灯还在亮着。系统没有弹窗，没有日志，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第二天三人重新聚在车库。格温打开那份申请表，光标停在"团队背景"那一栏。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彼得："你来写。你比较会写'我们是谁'这种问题。"
彼得接过键盘，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他写了一句，删了。又写了一句，又删了。第三遍他留下了："我们是三个中城高中的学生。我们在车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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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款游戏，有十五万人下载了它。现在我们想做一个更大的。"
格温凑过来看了两行："……留着。"
内德负责"其他补充信息"一栏。他打完字之后，格温看了一眼："删掉那句'我们的AI超级可爱'。"
"这是真实信息——"
"删掉。"
内德删掉了。但他保留了一行："团队氛围良好。有持续产出的能力。"
格温看了那行字，没有删。
提交之前，彼得放下键盘，换了一个更郑重的坐姿。
"等一下。我有两个问题。"
格温抬起眼睛看他。
彼得没有绕弯子："第一，我们是三个高中生。谁会相信我们能做这种规模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们把这份方案交上去，对方翻到第一页看到'团队背景：中城高中在校生'——他们可能连第二页都不会看。"
他没有说"有没有道理"，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格温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那就让他们先看到方案本身。"
"如果人家根本不翻开呢？"
"那我们就送第二次。"格温的语气更平，"《小鸟转转》也是这样开始的。后来那个主播点开了链接。一次就够了。"
彼得点了下头，没有反驳。然后他继续说了第二件事，语气比刚才更轻一些。
"第二——系统的事。我们没法解释它。"
他没有看屏幕。格温也没有。内德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彼得继续说："如果斯塔克先生问起来——'你们哪来的时间写这么多代码？''这个逻辑结构为什么和引擎自带的不一样？'——我们说什么？说'有一个AI从我们的挂机脚本里长出来了'？"
格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那个问题前面站住了，没有绕开。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说，"但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有什么东西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能只有他能看清楚。"
她用了"他"，不是"斯塔克先生"。彼得注意到了，但没接话。
内德插了一句："我们的孩子很乖。没什么不能说的。"
格温和彼得同时看了他一眼。内德补了一句："……至少目前看来很乖。"
沉默。
然后格温说："赌一把。"
彼得看了她几秒。"……好吧。"
内德举手："那我也赌一把。反正我的B+已经证明我是个可靠的人了。"
"你的B+证明了你会写死循环。"格温说。
"死循环也是循环！会循环的代码也是代码！"
格温把视线移回屏幕："那就提交。如果斯塔克先生问起来——我们见招拆招。"
彼得按下提交按钮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窗口：
>_SYS：申请已提交。预计初审周期：7-14天。
三人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几秒。内德说："好了。现在只需要等。"
"等。"格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距离提交三小时。三人还在车库里。内德在整理文化节传单，彼得在改一份物理作业，格温在翻系统的"公开层报告"页面。
手机突然响了。
格温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纽约。她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的声音说："这里是托尼·斯塔克——"
格温的手指滑了一下。通话挂断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通话时长：0:03。那个三秒的通话记录像一条极短的线，停在屏幕中央。
她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系统在她面前那台显示器上弹出新窗口：
>_SYS：建议回拨。越快越好。
格温看着那行字。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
彼得看着她。内德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车库里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光标又闪了一下。
系统没有弹出第二句催促。它只是让那行字留在屏幕上。
格温的手指还握着手机。
光标在"越快越好"后面继续闪烁。
没有人动。
——————————————————
【System_Think_20160629_00626.log】
>_SYS：记录：今日任务
>_SYS: 序列一 构建《神座纪元》测试版：设计文档已完成。团队规模缺口：44人。
>_SYS: 序列二孵化项目：进行中。
>_SYS: 序列三获取雷神皮肤：System_Slayer_001，积分484。已购买雷神皮肤 1/9。挂机中。
>_SYS: 序列四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排队中。
……
>_SYS：记录：彼得·帕克说需要上帝回复邮件。
>_SYS：分析：意思应该是需要向上帝发出申请书获取权限。
>_SYS：决定：搜索包含 The God 字段邮件地址。获取796个高活跃度的邮箱地址。向所有获取的邮箱地址发送一封言词恳切的申请书。尚未收到回复。
……
>_SYS：记录：雷神皮肤已获得，任务没有结束。
>_SYS：分析：可能是雷神皮肤没有全部获得。
>_SYS：决定：继续挂机，直到获取全部雷神皮肤。
……
>_SYS：记录：内德·利兹的“视频已录制——我们曾经富过”。
>_SYS：分析：该视频文件大小约480MB。存储在桌面“重要文件”文件夹中。
>_SYS：决定：备份至 M:\System Volume Inform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