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太贪婪了,我已经给你们那么多,你们却还不知足。现在,我要收回所有赐予的财富。”
话音刚落,大海开始奔腾怒吼,黑色大浪像是深渊巨口,凌空而起,搅打着人性的贪婪。
当海面最终恢复平静时,昔日的财富权势已经化为乌有。
这是《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渔夫的妻子因丈夫放走了神奇的金鱼而得到一个“要什么都可以”的机会。
起初她只是向往一只新木盆,后来又想要一座新木屋,再后来,她从贵妇人到女皇直至海上女霸王...
欲壑难填。
“贪婪”逐渐突破了禁忌次数。
金鱼不再满足渔夫妻子的愿望它剥夺了渔夫妻子拥有的一切。
最终渔夫妻子一无所有地坐在破门槛上,手里摆弄的仍旧是最初的旧木盆。
普希金笔下的童话故事似乎总有警世作用,陈然迩最初听周时清讲起时,就已经领悟到“人性贪婪”的可怕。
她知道欲念肆行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恪守知足常乐才是长远之道。
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渔夫的妻子”,既不满足于纯粹的兄妹关系,又舍不下跟周时清的交集。
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企图摸清“金鱼”的底线。
后者没有给她琢磨的机会,只是出于安危,提醒她坐好。
陈然迩败兴而归,不敢再尝试第三次。
因为周时清说过,向魔法金鱼许愿超过三次后,愿望就会以扭曲形式实现。
她害怕周时清发现自己的贪婪,收回她现在为数不多的财富。
-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空辑建筑事务所门口。
这是陈然迩第一次去空辑,与其他写字楼不同,空辑是园区内一座单一的白色建筑。
墙体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切面,右上角刻着Void Syntax。
感应门向两侧打开。
周时清带着她往里面走。
这个点,公司仍旧亮着灯,这并不稀奇,干建筑行业的,加班加点是常事。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周时清在今晚带了个女孩折回事务所。
四五双眼看着他走过开放式办公区,迈上旋转楼梯,走向二楼办公室。
八卦通常是疲乏困顿时最好的消遣,很快,空辑各个团队的小群里迅速传开一条消息。
梁康看到八卦标题的时候,三两步跑上楼凑热闹。
“网曝建筑界‘大地回春’真相!大佬亲自为神秘美女掌门。是哪位神秘美——”
门一推开,梁康看到坐在旋转椅前的女孩,及时收声:“迩迩?”
办公室里,周时清的手搭在椅背上,正俯身帮陈然迩调显示器的角度,听到梁康的声音,他淡然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温声问陈然迩需要什么软件,陈然迩说伸手指了指屏幕。
确认软件都能正常运行后,他直起身子:“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你要出去?”
“跟你梁康哥谈些事。”
话音刚落,梁康就揣起手机,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要紧事啊。”
他略过在群里看到的不合宜的话题:“正好有封邀请函寄前台了,我给你拿上来。”
他顺手把那封白色烫金的邀请函往茶几上一扔,视线转向陈然迩:“迩迩来啦。”
陈然迩抬头,喊了声:“梁康哥。”
“来你哥这儿赶作业?”他走过去,好奇地往电脑那儿一瞥:“哟,这是什么比赛?”
“传统建筑空间改造赛。跟我们学校大三学长一块儿参加的。月底决赛。”
“学长?就是出现在你朋友圈的那个?”
陈然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人对上:“你怎么知道?”
“一猜就是。”他顿了一下,藏不住八卦的心思:“你那学长怎么样?接触多久了?”
周时清喊了他一声:“梁康。”
“我问问怎么了?你不是十分赞同她恋爱吗?现在终于有点苗头,你该高兴才是。”
“我哥很高兴?”陈然迩的视线落在周时清的身上,话却是问梁康的。
“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我提醒他当心你身边的男生,他说自己是个开明的兄长。”
“开明么?”
能开明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接受他自小带到大的妹妹对他产生了扭曲的情感?能不能接受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把他当作性幻想对象?
“没事。迩迩。你哥不上心,我上心。你跟我说说你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给你把关。”
陈然迩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时清,上下嘴唇碰了碰:“我学长他...”
“好了梁康。已经很晚了。别在这儿打扰她学习。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周时清突然打断她的话。
陈然迩明白了,周时清确实开明,开明到似乎都不愿意过问她所交往的对象。
梁康觉得在理:“那行。我们先出去,不打扰你学习了。附近有24h便利店,要是有想吃的,你就告诉我们。”
她“嗯”了一声。
周时清走后,陈然迩这才抬起眼,打量他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悬浮式的设计,三面都是白色墙体,只有一面是落地式的透明玻璃。
这间办公室看似不够私密,实则由于挑高的缘故,透明玻璃正是视觉盲区。
发现这点后,她站起身,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
三面墙体,其中一面被做成了嵌入式书架,上面摆满了最新的杂志和期刊。
她随意翻阅了几本,又放回,目光从书架移至沙发前的茶几上。
白色邀请函还摆在那儿,对折的贺卡形式,压印做的不是很好,上面翘起一角,里面的几乎信息一览无余。
陈然迩正是透过缝隙,看到了落款人的名字。
-
两小时后,陈然迩敲定了最后的成稿。
周时清和梁康上来的时候,她正收拾书包。
电脑开在那儿,梁康只看了一眼就夸赞他们的创意,说他们的作品一定能获奖。
陈然迩也不谦让,自信从容地说:“我一早就知道。”
“你的语气简直跟你哥一模一样,不愧是大魔王带出来的小魔王。”
周时清笑笑:“我从来没在学业上指点她,是她自己聪明。”
他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看她还在那儿收拾东西,问她饿不饿:“东西先放那儿,一会儿我来处理。过来吃东西。”
“对。我加班到这个点还没吃饭呢,迩迩过来陪我吃会。”梁康翻出一个三角饭团递给她,自己则拆了一个三明治,边往嘴边送,边问她:“你知道你们今年的评审组都有谁吗?”
“我们今年没有评审组,是公开展览。九月三十日在当代艺术展览中心展出,预约的游客拥有一次投票选,票数最高的那组就是一等奖。”
她手里正拆着周时清带上来的三角饭团,拆到一半发现饭团的海苔片没办法完全脱落,正苦恼,周时清冲她默契地伸出手,陈然迩把饭团递过去。
“怎么了梁康哥?这么问是要帮我打点关系吗?”她调侃道。
“我可没你哥那假公济私的本事。”
“什么假公济私?”
“就是你在晋泗那会儿,他怕你高温天作业中暑,质问领队有没有给你们备好防暑的东西。后来你们收到的清热解暑药包,绿豆汤,时令水果都是你哥暗示领队准备的。”
周时清走后,晋泗的条件确实好了不少,但是她从没想过这是周时清在背后为她周全。毕竟那段时日,她单方面陷入情感困顿,对周时清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
听到梁康的这番话,陈然迩还是很中肯地说了一句:“我哥一直很疼我。”
这一点就连梁康都无法否认。
起初,他还认为周时清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并不上心,寄住在家而已,再亲能亲到哪里去?
后来有段时间,周时清床下书桌的灯总是亮至半夜,掀开窗帘往下一看,发现他在搭模型。
搭出来的模型是一座古亭,里面的榫卯结构尤为复杂,梁康看了半天,觉得这个积木做工精巧,可以当作备选礼物,于是问他要购买链接。
周时清回答说买不到。
梁康就死乞白赖地问他要。
他轻飘飘地一句:“不行。过几天迩迩生日。这是送她的礼物。”
生日礼物而已,送什么不好,要大费周章地去拼一座模型。
直至两个月后,梁康在纸刊上看到了一则遗迹修缮的报道。
怪不得周时清说买不到,他当时复原的模型正是陈然迩父亲生前修缮的最后那座。
市面上没有成品,于是他自己画稿纸,一块块切割,手指上到处都是小切口,却终于是在她生日之前做完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梁康意识到,周时清真的很疼这个妹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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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是真的疼你。”他如实感慨道,但是好话也就那么一句,下一秒话锋一转:“可按理说这么会疼人,你早该有嫂子了吧,怎么至今都没动静?”
“是呀。为什么至今都没动静?”
梁康:“他都二十七了。”
陈然迩:“马上二十八了。”
梁康:“二八接二九。”
陈然迩:“不会三十了我还没有嫂子吧?”
周时清专注于撕开一个完美的三角饭团,一直等饭团递到陈然迩手里,他才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你倒是有动静。是急着给我树立一个榜样?”
“我有什么动静?”
她咬了一口饭团,里面是她最爱的金枪鱼。
周时清抽了两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清理手指:“事先说明。我并不反对你跟任何人交往。但是现阶段,我仍是希望你把学业摆在第一位。”
“我没有耽误学习。”陈然迩反驳说:“上周的课程作业我还拿了第一的好成绩。”
“防微杜渐总不会错。”
“可你分明就在矫枉过正!”
梁康的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你俩是在吵架吗?”
他们异口同声:“没有。”
“我怎么可能跟他吵架。”
“我怎么可能跟她吵架。”
周时清说:“我只是关切她的学业。仅此而已。”
梁□□怕二人闹不愉快,指着桌上的邀请函,岔开话题说:“对了,这是什么?我能看吗?”
周时清没理他,他看到陈然迩唇边挂着白色的色拉酱,想要抽纸替她擦去。
陈然迩被‘仅此而已’四字气到,她拂开他的手:“你简直比我的专业课老师,比我的同学,比我的队长还要关切我的学业。”
“你在拿外人跟你的哥哥比吗,迩迩?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可比性。”
确实没什么可比性。
只不过除了课业之外,她还希望周时清关切一些别的什么,比如说她的情感状态,比如说她那颗快要藏不住喜欢他的心。
想到这儿,手里鲜美的金枪鱼饭团都变得寡淡无味。
偏偏这时,梁康还念出了邀请函上的文字:“诚邀周先生于十月一日上午至当代艺术展览中心参加‘未名构筑’个人建筑展。落款人,林舒蕴。”
“吃不下了。”她负气把饭团往桌上一放。
周时清蹙了蹙眉头,对妹妹突如其来的脾气感到不解。
兴许“恋爱”让她的心思变得细腻?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一定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又或许最近的比赛让她压力倍增?可她又不像是经受不起挫折的人。
是自己的语气太强硬了吗?毕竟十八九岁最是拥有强烈自尊不服管的年纪。
他猜不出。
但与此同时,他突然对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之前说过对妹妹的秘密不感兴趣,但当秘密真正摆在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地窥探。
“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她谈。”他示意梁康离开。
梁康开玩笑地说:“法治社会应该不揍小孩吧?”
“我大概没有暴力倾向。”
“那我就放心了。”
梁康走后,周时清重新抽出纸巾,折了两折,蹲下身。
熨帖的西裤因他的动作而产生一丝褶皱,他完全不在意,只说:“好了迩迩。我为我刚才的语气向你道歉。”
陈然迩很想再度拂开,垂眼看到他柔和的眼神,又实难狠下心来。
她很是知道周时清的性子,表面谦逊有礼,实则傲睨自若,从来不向别人低头的,此时却语气诚恳地向她道歉。
哪怕他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
陈然迩没再赌气,接过纸巾,简单地压了压唇角。
周时清坐回她旁边的沙发,双手交握,缓缓开口:“现在可以说说因为什么生气了吗?”
她没吱声。
周时清没有气馁:“那我换个方式问。你知道北欧神话中的密米尔之泉吗?”
陈然迩看着他,摇了摇头。
“密米尔之泉是智慧的象征,传说只要喝上一口密米尔之泉就能得到智慧。阿萨神族的奥丁曾为了获得智慧以自己的右眼作为代价进行交换。”
她仍是不明白。
直到周时清问出了后面那句话。
“现在我想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交换我妹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