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白色橘络 > 8. CH7
    取药窗口在原门诊大厅这儿。

    因是夜间,门诊不向外开放,大厅一片昏暗,只有取药窗口那儿亮着荧荧的白灯。

    周时清站在窗口前,等药师核对药物。

    冷调光线透过衬衣,陈然迩清楚地看到蜿蜒进衬衣袖口的血管以及抬手递诊疗单时绷紧的肩线。

    周时清的手臂曾经抱过她,肩背也任她在胡闹时趴过。

    然而这些原本可以肆无忌惮索取的东西,现在慢慢成为了游离于兄长身份之外的,成熟男人的特征。

    陈然迩盯着看了会儿,直到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她才慌忙收起视线,对着身后的玻璃门快速整理头发。

    周时清发现她的动作,细致地往鸭舌帽的调节扣看了一眼:“是帽子太紧吗?”

    “不是。感觉头发有点乱。”她把一些碎发别在耳后,再扭头时,周时清已然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拆纸盒的声音被无线放大,周时清抽出一个棉签,眼神示意她抬手:“可能会有点疼。”

    擦伤也好烫伤也好,必然是痛的,但她没想到疼痛指数这么高。

    药膏抹上皮肤的那一瞬,她不受控制地咬紧牙关,却在对上周时清关切的眼神时,强忍痛意,挤出一句:“还好。”

    周时清的目光在她额间凸起的血管那儿定了一瞬。

    分明疼痛难耐,却还是喜欢逞强。

    但他并未拆穿,只是在她神情紧绷时,挑起话题,转移注意力。

    “中午起争执的时候弄伤的?”

    陈然迩点了点头。

    “怎么不跟我说?”

    “没多严重。怕你有正事要忙。”

    周时清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笑出一声不是嘲弄,倒像带着点妹妹疏远他的无奈。

    陈然迩被这声笑弄得耳尖发烫,忍不住抬头问:“你笑什么?”

    他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语气却软了些:“从前可是碰破点皮都要攥着我袖口喊疼的小孩,现在手伤成这样,还嘴硬说‘没多严重’。”

    “我总不能事事找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跑这一趟?”

    陈然迩愣了一下:“是为了我?”

    “不然呢?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会令我担心她在这儿委屈受伤?”

    “怪不得你说我没良心。”

    指向性很强,被控诉的那方坦然认下这条罪名:“自然是气话。”

    气话?

    陈然迩觉得不可思议。

    印象里,周时清从未同她置气,寻常人家年龄相仿的亲兄妹少不得拌嘴吵架,年龄差大些,也不免被哥哥管束压制。

    只有周时清从始至终都以好脾气待她。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周时清待她太好,没由来地好,好到不真实,就跟触发了某个任务机制一样。

    她歪了歪头,盯着周时清那张温和的脸:“你在生我的气?”

    对上陈然迩审视的视线,周时清顿了一瞬:“希望我没看错。否则说出去实难相信,我的妹妹居然在期待我生气。”

    他说的没错。

    陈然迩的语气中确实隐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那是厌倦了某些日复一日的东西,看到新鲜事物眼前一亮的反应。

    但她嘴上并不承认:“不是期待,只是好奇。”

    周时清搁下手里的棉签,又抽了根新的,示意她主动把手归位,才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陈然迩乖乖照做。

    “谈不上生气。或许你没有发现,迩迩。近一年来,你确实与我生疏不少。”

    陈然迩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都没察觉这种变化。

    她碰了碰鼻子:“可能是长大了。”

    “听起来像那么一回事。”

    “总不可能因为别的?”

    “比如说?”

    “无缘无故地讨厌你。”

    周时清忖了忖:“应当不是。”

    “如果不是讨厌,那就只能是...”推导至此,有什么呼之欲出的词在舌尖翻卷。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后,她猛地闭上嘴。

    一抹红悄然爬上她隐藏在发丝里的耳朵。

    她觉得浑身滚烫,好像这一年以来所有奇怪的感觉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定性定义的结论。

    她喜欢周时清。

    这个认识让她觉得害怕。

    她怎么可以喜欢周时清。

    “只能是什么?”

    周时清将最后一点药涂抹开。

    涂完,起身,把棉签扔到垃圾桶,一边弯身收拾东西,一边不甚在意地瞥了陈然迩一眼。

    “没什么。长大了而已,不好意思再缠着你。万一之后你带女朋友回来,看到我这个粘人精妹妹,还不得把人吓跑呀。”她欲盖弥彰地压下帽檐,遮住自己因羞愧而惶恐的脸。

    周时清没看见她的神情,自然也没过多联想,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还没到那个时候。”

    “以后总会有的吧?”

    “还没到以后,所以不知道。”

    陈然迩“嗯”了一声,兴致淡淡。

    周时清隐约觉得她过于在意这件事,他不知道陈然迩为什么这样问,只能笼统地将其归作小女孩的敏感多思。

    “不论有没有,都不会改变一件事。”直起身,在她面前站定。

    陈然迩抬头:“什么?”

    “我们始终都是最亲近的亲人。”

    -

    周时清在第三天中午才离开晋泗。

    离开前,他曾要求陈然迩跟他一块儿回去,理由是她的手实在不便在工地呆下去了。

    可陈然迩却觉得,离结营也就两三天时间,半途终止,实在可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要离周时清远一点。

    意识到自己喜欢周时清的那晚,陈然迩几乎落荒而逃。

    回到民宿,她反手锁上门,背靠木板滑坐在地上。

    她怎么会喜欢周时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日久生情?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若雷鼓,“永远的亲人”“亲近的兄妹”这几个字横在她面前,一字字地审判着她罪恶的情感。

    不能再这样了。

    她反手撑着墙面站起来。

    感情是流动的。

    或许她只是分不清喜欢与依赖。

    把他推回“哥哥”的位置没有那么难。

    照常生活。

    她如此告诉自己。

    -

    结营后的几天,周时清仍旧关切她的手伤。

    她一开始没回消息,因为无法面对,然而这样回避的举止很快让周时清心生疑虑。

    他如此聪明,不难看出她的怪异。

    陈然迩想要装作无事发生,只好一如平常地坦然接面对。

    周时清每日问她手伤,她不再刻意回避,唯一一次忘回,是在飞京北的航班上,她需要陪失恋归国的好友孟昭音孟大小姐消遣散心。

    陈然迩同她相识十年了,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然而最初之时,二人完全没办法玩到一起。

    孟昭音骄矜,陈然迩乖顺,性格差异导致她们二人并不合拍。

    若不是后来二人被迫绑定共犯关系,她们兴许就错失了成为彼此朋友的机会。

    那日的晚餐定在一处改建的农庄,包间连着一个会客厅,会客厅的衣架那儿挂着大家的衣物。

    偷烟的孟昭音撞上偷打火机的陈然迩。

    说起来,一个备受游烟戕害,一个秉持木质结构禁止吸烟的原则,各有各的正义。

    但是二人手段拙劣,很快被人发觉。

    被偷窃者是饭局上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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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碍于她们的年纪倒是没说什么,他不说,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揭过。

    陈然迩和孟昭音道歉后,分别被周时清和徐西淙拉到外面谈话。

    徐西淙是周时清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也是孟昭音的小叔,孟昭音其实很怵他,原因无他,徐西淙年纪轻轻就掌权,对谁都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孟昭音同他完全说不上话,二人也没有很熟。

    因而在面对“审讯”时,平日巧擅言辞的孟昭音瞬间没了声儿。

    陈然迩远远看了她一眼,接起徐西淙的话:“因为他游览古戏台时点烟。”

    徐西淙觉得她很聪明,木质结构,存在火灾隐情,从动机来说,并不算恶劣。

    二人交换了眼神,周时清垂眼看她:“确实是一个令人信服理由。那么,谁的主意?”

    陈然迩脱口而出:“我的。”

    小孩子的谎言最容易揭穿。

    周时清和徐西淙只是无声地盯了她们三秒,孟昭音就缴械投降:“好吧。还有我。”

    二人就因着这种共犯关系,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无话不说到什么地步?

    孟大小姐在温泉酒店见到陈然迩的那一刻,就开诚布公地提到,她要开展一个隐秘的前男友复仇计划。

    “我打算向徐西淙下手!”

    陈然迩被水呛到:“谁?”

    “徐西淙。”

    “你疯了!他可是你小叔。”

    “又不是真小叔。”孟昭音不以为然地脱下浴袍,往院里躺椅上一抛,转身扯开陈然迩的。

    陈然迩身前蓦地一凉,她在里面穿了件白色的连体泳衣,斜肩的设计,包裹性又强,从锁骨至胸前,骨肉很是匀称。

    孟昭音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最终定在她大腿的纹身上。

    浅粉色的线条像腿环一样包裹着她的大腿,上面还纹着一句她看不懂的西班牙语。

    孟昭音“哇塞”了一声:“我都没见过!”

    “孟小姐,这个位置,见过才奇怪吧。”

    位于大腿根部,贴近私密之处,只要是正常穿着,哪怕穿短裙都露不出来。

    “特地挑了这么一个地方,偷偷纹的吧?叔叔阿姨和你哥绝对不知道。”

    “你还泡不泡?”陈然迩脱下浴袍,笔直的腿完全暴露在视线当中。

    “泡泡泡。”孟昭音推着她的肩迈入私汤:“温泉要泡。徐西淙也要泡。我想过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更适合在身份上大做文章。”

    她背靠大理石温泉池,事无巨细地同陈然迩讲述自己的计划,那一副沾沾自喜的语气完全不像恋情才告吹的人。

    “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是不是十分周密?”

    “是。十分周密,毫无漏洞。可是音音,他是你小叔。”

    “你知道吗迩迩?你现在讲话的腔调像极了周时清。”

    还是很难完全规避他的名字,陈然迩尽量显得从容,想了想,承认说:“他确实也会这般表态。”

    “可是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就如你跟周时清一样,你们不是亲兄妹。”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类比不对,改口道:“自然,我跟他的关系是没法同你跟你哥比的。我也没有让你想象你跟你哥...就是,我绝对没有怂恿教唆你的意思。你的情况跟我不一样。”

    陈然迩倒是好奇:“哪里不一样?”

    “我能对徐西淙下手是因为我跟徐西淙交集不深,没有那么强烈的背德感。而周时清几乎看着你长大,他一直是一位合格的兄长。”

    一句话就将她和周时清的关系盖棺定论。

    几乎所有人都那么说,就连周时清也清楚明了地告诉她,他们将是永远的亲人。

    她早已认清这一点,并做好了回归“兄妹关系”的打算。

    可她为什么在听到孟昭音这句话的时候,仍是觉得心脏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