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气的浑身发抖,饶是她想过村长不会善罢甘休,但从没想过他会使出如此歹毒的计谋来。
他这是想让她跟惠哥儿在村子里再无立足之地。
她向来为人和善,村里头哪家有事儿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更别提善哥到柳家村四年,日日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不收分文不说,平日里还得自己添些银钱买笔墨。
这时候村长却连个屋子都不愿留给她,竟还拿着这屋子做筏子,想把她与惠哥儿逼上绝路。
柳玉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堵了块沾了水的棉花似的,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嫂嫂喝口水顺一顺吧。”一手顺着柳玉的背脊,一手将瓷碗放在柳玉唇边。
柳玉没过多在意少年的动作,在她眼里,惠哥儿跟书真一样,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眼眶泛酸,此刻她不禁在心里埋怨起那个早死的丈夫,他自个儿死了给她留下一堆烂事儿,连给她喘息的缝隙也没留下。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浓浓的愧疚淹没……若不是江善……她怎么样怪他。
“怎么办?”柳玉六神无主的看向江惠知,“我回去……回去问问王婶娘。”
说出这话她心里有些底气不足,昨晚对王婶娘说了那样的话惹她生气。
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给她想法子。
“嫂嫂?”江惠知见她久久不语,面上青白交加,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衣袖。
少年人的话语声刻意放低,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咱们可以自己想想法子。”
江惠知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笃定。
“是……是了,是了。”柳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捏紧手中的布袋。
靠人不如靠已,事儿总归是她自己的事儿。
纵使柳玉这么安慰自己,可心底还是有个地方隐隐不安。
“好了嫂嫂,先去给我挑张竹床吧。”江惠知岔开话题,率先背起地上的背篓。
柳玉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六文钱放在桌面,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二人行至一家木匠铺子处,钦州向来盛产竹,山岭坡洼,村落周遭无处不生竹。
远远望去,连片竹林如烟似雾。
镇上的木器铺子也多做竹器营生,门口堆满了刚剖好的青竹、晒干的竹篾,一排排崭新的竹床、竹凳、竹筐整齐罗列。
新竹的青润混着木料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倒稍稍冲淡了柳玉心头郁结的浊气。
“掌柜的。”
柳玉边看门口摆放着的竹篓边朝里边唤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少年从里走出来,见了柳玉眼睛一亮,唤了一声:“柳玉姐。”
柳玉微怔,这才定睛一看,原来是村子里的柳长叶,他们同宗同族,甚至柳长叶还在江善手底下认过字。
“你在这儿做工?”柳玉勉强动了动嘴角。
“是呀,我阿爹让我学个手艺,便送我到这儿做学徒。”柳长叶性子热忱,目光落在一旁垂立的江惠知身上:“这就是老师的弟弟么?”
说着柳长叶不自觉蹲下身,想看清隐藏在草帽下的半张面孔。
柳玉心中烦闷,见江惠知看着不动任由他看心中便更加难受,她挪了挪步子不着痕迹的遮住柳长叶探寻的目光。
“长叶,我们想买张竹床。”柳玉轻声打断他的打量。
柳玉向来性子软绵,从未跟人红过脸,柳长叶只当是他们要得急,直起身笑得憨厚:“柳玉姐要买竹床?那可找对地方了!我家铺子做的竹床是全镇最结实凉快的!”
说着就把柳玉和江惠知带着往里头引,柳长叶一边引路一边说着铺子里的好话:“柳玉姐你看,这张竹床是用毛竹做的,晾了足足一夏,不开裂不生虫……”
柳长叶说的热情,柳玉却在心里盘算着银钱的事儿,竹床虽比木床便宜,但少说也得要个二三百文。
“惠哥儿,你看这张怎么样?”柳玉回头去问江惠知。
柳玉心中也有自己的主意,横竖这钱也都是要花的,还不如挑个孩子自个儿满意的。
江惠知随意扫了一眼,面上一派乖巧,“都听嫂嫂的。”
柳玉只当是江惠知不好意思,转头冲柳长叶道:“你帮我瞧瞧吧,我家惠哥儿睡哪样的好?”
柳长叶眼睛一转,嘿嘿笑了一声,先是往柜台处看了一眼,见掌柜的还眯着眼,他贼溜溜的扯下竹帘。
“柳玉姐,咱们都是同村,我在这儿学了大半年的手艺,做张竹床倒是不在话下。”
“要是……”柳长叶悄悄往柜台处再看一眼,声音压的更低:“要是我给你们做,除去料子钱,我也只要五十文。”
柳玉犹豫片刻,想要开口推拒,她买竹床也不是贪图便宜,要买便要买好些的,省得睡不了几日便咯吱作响。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原因无它,这柳长叶是本村人,又在她家中读过书,若是开口推拒未免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
“那就多谢长叶哥了。”江惠知忽然开口。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似要吹散这一室的暑气。
“只是……”江惠知犹豫片刻,“要是长叶哥做的话我们要去哪里取货?又该怎么运回去?”
镇里的铺子大多有专门送货的驴车牛车。
柳长叶闻言摸了摸后脑勺,这些他早打算好了:“你们放心!都是村里人,我做好喊我爹和大伯搭把手就成了!”
“村子里?”柳玉下意识追问,“那岂不是得等你回家了才能做?”
“我日日都回家哩!”柳长叶长叹一口气,见柳玉神色疑惑,他有些不好意思,“我阿爹说了,宝全哥要在村子里开私塾,非说让我回去读书,我现在在这铺子也就做这两天……柳玉姐你要是订下了我今日就跟掌柜的辞工,反正这天道热,我是干不下去了……”
柳玉神情恍惚,柳长叶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进去。
开私塾?
她此刻总算想通村长为什么容不下她与惠哥儿了,他哪里是为了村子里的孩童着想,分明是想将那两间屋子据为己有。
“长叶哥。”江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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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拿起一个精巧的竹筐,见柳长叶疑惑地看来,他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羞怯的笑。
“我是想问问。”江惠知说的随意,像是真的想去村长那儿读书似的,“如果我要是去读书,一个月得交多少的束脩?”
话一出口,肉眼可见的柳长叶的笑容勉强起来。
“唉。”柳长叶长叹一口气,视线在江惠知卷边泛白的袖口上顿了顿,“现在怕是不行了,听我阿娘说周遭几个村得有三四十个孩子,再多宝全哥就不收了。”
柳玉闻言下意识回头,就见江惠知低头盯着手里的竹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想在外头失态,柳玉深吸一口气,先是给柳长叶交了五十文的定钱,又约好取竹床的日子后这才带着江惠知往外走。
二人走到一处阴凉处,柳玉回头,见少年站在身后,手里还捏着个小巧竹篮。
“惠哥儿,我知道村长这意思是想将咱们排除在外,他想用唾沫星子想逼咱们妥协……”
顿了顿,柳玉目光落向少年那没被草帽遮住的下颚,“可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玉眼眶发酸,说到最后一句带着压抑许久的茫然与疲惫。
身前的江惠知却唇角勾起,他将草帽拿下,眯着眼看向刺眼的日光。
“嫂嫂你说村长若是有法子让咱们交出屋子,他又何必做这一场戏?”
柳玉微微一怔,一整颗迷茫的心陡然找到一个落点:“你的意思是……”
“他若是能拿走,为什么不拿走呢?”
“他若真能名正言顺收走屋子,大可直接找乡中里正,搬规矩讲条文,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煽动全村人嚼舌根?”
江惠知目光落在妇人通红的眼尾上,他蹙了蹙眉,“他能做的顶多就是煽动村里人孤立我们,可嫂嫂,你一不靠村里人吃饭,二不欠村里人分毫。
再者说了……兄长往日在村里教书,教出的总不能都是些狼心狗肺之徒。”
最后一句江惠知话说的重,可柳玉却觉覆盖在她心头那层浅浅的雾忽的散去。
柳玉怔怔站在原地,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是啊。
是她自己乱了阵脚,怕村子里的口舌之争,怕官司缠身,怕无容身之处,反倒乱了方寸,忘了最浅显的道理。
村长若真有法子从她手里拿走屋子,何必躲在背后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不过是拿捏她丈夫去世,父母对她并不看重,想靠着全村的唾沫星子逼她主动退让,白白吞下这口冤气,霸占善哥的房产。
柳玉想通这些关窍后,那些叔伯婶娘讥讽的话语在她看来不过是炸毛的猫儿,一吓就跑。
“惠哥儿,你真是聪慧,有……有状元之才!”
柳玉眼尾泛红,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欢快,说话也顾不得什么,想到善哥在世时所说的状元,她此刻只觉得状元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为何,江惠知却仓促的别过脸,面上的红意分不清是因为热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