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在一台被切断了网络、靠着电池供电的笔记本电脑上,时间停留在了一天前。
身处污染域中,人类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一方面,当代人类引以为傲的机械和电子钟表,在污染域之中,都很容易失效,人们无法通过习惯的方式确认外部时间。
另一方面,污染域内部模拟出的日升日落,往往与现实存在差异,而人类倾向于本能地相信亲眼所见、亲身感知到的“真实”,忽视种种能推翻这种稳定性的迹象。
不过今天新进来的顾柯可以肯定地说,这台电脑的时间停在了昨天中午。
他的记忆、他失去了信号的手机,都能够证实这一点。
“这也许是昨天污染域形成的时间点?”
顾柯这样推测。
“唔,有可能。我和陈宁姐姐是吃完午饭之后,被抓进考场的。”
爱丽丝回忆了一下,给出了具体的时间。
“大概是12点到2点之间吧,不过当时陈宁姐姐在给我讲非常非常有趣的故事,我听得太入迷了,没有在意时间。”
这确实符合孩子的心智特征,电脑上静止的时间也恰好在这一范围之内。
顾柯点了点头,把这一信息记到手机的备忘录中。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调查局竟然没有在昨天晚上采取行动吗?”
突然想到,在白雾中遇到海因里希教授时,他好像说过,今早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才“上报特殊案件调查局”。
按理说,第四十六街区可是哥市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道,不可能一个晚上都没有人经过啊……
“唔,可能周末的时候,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叔叔阿姨们也在休假吧。”
在海因里希教授的保护下,爱丽丝对特殊案件调查局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个可能会把自己抓进实验室研究的可怕机构。
这话一听就不靠谱。
与一般的政府部门不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文职人员享受的是“可持续的双休制度”。
即,为了保证每天都有足够多的人员应对突发事件,按照严格的休假表,轮流休息。
所以理论上不可能出现有人上报却无人受理的情况。
“你和陈宁有遇到不是密大师生的外来人员吗?”
另一种可能就是,其他开车通过污染域的人,没能像海因里希教授一样,提前发现异常,而是照常行驶进入了污染域。
普通人误入污染域这么久……多半已经不幸遇难了吧……
“没有。”
爱丽丝肯定地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们遇上的、能够确定身份的,只有一名密大老教授,和一名在校女学生。”
出于对自己能够提供情报过少的羞愧,爱丽丝又多解释了一句。
“昨天我们一进来就在考试,考完试就被关到打不开门的宿舍里,今天早上才起床没多久,就被传送到了图书馆……没有认识舍友之外的其他人的机会呀。”
“嗯,我知道了。”
顾柯也只是问一问,当然不可能苛责一个刚开始读书的小姑娘。
他用温热手掌轻轻抚摸爱丽丝的头顶,拂过小姑娘柔顺的发顶,如同一位慈爱的母亲,在安慰自己受惊的幼儿。
“没关系,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的。”
顾柯这样说着,也是这样相信着。
也许现在的自己比过去缺少了一点经验,但那又怎么样呢?
记忆固然重要,但自己还是自己,有记忆的自己能够处理一桩桩、一件件超出人类极限的污染事件,失去记忆的自己难道就一无所长了吗?
显然不是的。
不得不承认,前两次简单的任务,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顾柯对于调查员这份工作的看法。
最初被局长半强迫地推出去做任务时,他对自己的定位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辜学生”。
但监视官女士对自己的信任、乔纳森对自己的尊敬和关心、调查局其他人对自己的敬仰……都让他意识到,七年后的自己,不仅仅有着学生这一个身份。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身边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传奇调查员”,用看待传奇调查员的眼光看待自己,自己还可能做回那个平凡普通的人类学本科生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以他的智商,从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只是他一时之间不想转变、不愿意转变罢了。
所以在闫诚指出“辞职不干”这种选择后,顾柯毫不犹豫地试图辞职,并且失败。
如今被动卷入污染事件,顾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已知,北美的治安水平远不及华国国内,在华国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型污染域,在北美,尤其是在哥市并不算罕见,自己只是上个学、上个班,都可能被卷入。
那么,放弃抵抗、依靠其他调查员救援的自己,和无知无觉地徘徊在太阳轨道附近、寄希望于自己不会被强大的恒星引力牵引、不会成为太阳的一部分的小行星有什么区别呢?
自信起来吧,坚强起来吧,像你无数出海讨生活的先辈和同胞们一样,勇敢起来吧。
睁开眼,直面这片机遇与挑战并存、黄金与鲜血同流的土地吧。
“好呀,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除了那个令人恐惧的存在,爱丽丝并没有在这片污染域中感受到什么威胁。
不过感受到顾柯在安慰自己,她还是很贴心地给出了反应。
“继续往图书馆附近的建筑看看吧,如果能找到你们先前被困的宿舍就好了。”
手上的线索依旧相当有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候顾柯就有点怀念起国内大学的封闭式校园了——别的不说,发生这种事件的话,只要挨栋搜查教学楼和宿舍就行了。
但在密大这种开放式校园里,就不得不进入路旁的商店、餐馆和民宅探查,更加费时费力。
整个街区依旧被白雾笼罩,顾柯总感觉这雾比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时又浓上了两分。
可见度也随之降低。
原本站在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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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的门口,可以看清图书馆模糊的轮廓,现在却连那标志性的红色大门都无法看清。
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书页碎片,倒是和顾柯方才安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看来既没有人经过、也没有风吹过。”
顾柯这样分析。
“咦,那么刚刚影子逃走的时候也没有经过这里吗?”
爱丽丝对此感到疑惑。
根据她的经验,在不刻意隐藏的情况下,自己的影子是有体积的,会对所过区域产生极其细微的影响——类似于微风拂过——恰巧能够吹动薄纸片、小树叶,却又不易被人类察觉。
“影子只是从物体的表面经过,并不会影响到物体本身吧?”
至少在正常的物理世界中,顾柯所说的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规律。
“不过污染域里发生的事情,也很难说清楚。”
“也许这个污染域并不承认影子的力量,又或许那道影子并没有经过门口?”
“唔,也记下来吧,这说不定会是一条线索。”
爱丽丝的感知似乎相当敏锐,顾柯自己也对跑走的影子放心不下,因此他又将这条信息添在备忘录中。
通过对文学系的调查,他们得到了两条主要线索:
1、文学系教室里出现神秘的影子,疑似畏光,移动时不会对外界环境产生影响。
2、文学系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静止的时间,结合爱丽丝的记忆,可以推断出,该污染域的形成时间大约在12点到2点之间。
这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也可以算是聊胜于无。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中午还早,顾柯请爱丽丝为自己带路,先去最为熟悉的人类学系看一看。
为了防止迷失在迷雾中,顾柯一边走,一边隔着在比可视范围近一些的距离,扔带有页码的小纸片。
走到人类学系门口时,这本不算厚的《30天教你学会基础汉语》的页码已经被撕完,只剩下两面封皮,看起来颇具喜感。
见到熟悉的大门,没等顾柯说话,爱丽丝就走了上去,伸手开门。
“咦?这门怎么打不开?”
不光是打不开的问题,这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怎么摸上去软软的?
这触感太过神奇,爱丽丝还以为是自己没控制住,不自觉中在人前伸出了小触手,紧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却只看到两只白皙干净的人类小手。
“我来试试看。”
顾柯还以为是小姑娘力气不够,推不开紧闭的大门。
可他一上手,也立刻发现了不对。
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明明是金属门啊,这摸上去的手感怎么和泡沫塑料差不多?
他往后退了两步,隔了一点距离观察眼前的建筑物。
带有历史色彩的红色砖墙、爬满外墙的爬山虎,看上去确实和原本的人类学系一模一样啊……
真是奇怪,总不能是污染域为了节约资源,在复制的时候偷工减料,给人类学系大楼的门换了材质吧?
顾柯重新走到门前,半边耳朵贴在门上,用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