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珵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殿里点了两盏灯。不是日光,是那种裹了纱罩的油灯,光透出来是昏黄的,照在窗纸上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像是熬了太多个时辰的汤药残渣都沉淀在这间屋子里,连帐幔的纱线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苦气。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紫宸殿偏殿。身上的被子很厚,但他仍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抽走了一半灌进了冰水。他想动一动手指,手指确实动了,但整条手臂沉得像绑了铁块。瓦兰式的窄袖袍子搭在床沿,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是穿了大半个月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裂得像枯树皮,发出的声音比气音还轻:"……几时了?"
守在床边的瓦夏立刻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水杯碰到嘴唇的时候怀珵咽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烫得发疼。
"第三天了。"瓦夏说。
怀珵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泡在浆糊里搅动,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力地从黏稠的混沌中挣脱出来。第三天——他从滴血验亲之后昏过去到现在整整三天。
"殿下醒了就好。"瓦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轻松,"太医说您还要再养两日才能——"
"我一直睡在这儿?"
"是的,殿下。您可算醒了,醒了就好。"
"那莱文呢?他这几天来过了吗?他去撷芳殿找不到我们……"
瓦夏的手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怀珵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视线聚焦到瓦夏脸上,但那个眼神清亮得可怕,像是冰层下面冻着的一汪深潭,所有的混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沉淀了下去。瓦夏没有说话。
"莱文呢。"怀珵又问了一遍。不是疑问句的口气,是陈述句,他不需要瓦夏回答了,因为他已经从瓦夏停顿的那一瞬里读出了所有的答案。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厚重的宫墙传过来变成沉闷的、没有回响的叩击。
"洞鉴司……三天前把人带走了。"瓦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其实这间偏殿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莱文大人没有反抗,跟洞鉴司的人走了"
怀珵闭上了眼睛。他问:"是诏狱?"
瓦夏点头称是。诏狱,洞鉴司的诏狱,在大靖的权力体系里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归刑部管不经大理寺审不与外朝通消息,进去的人只有两条路:认罪或者死,没有第三条路。认罪了就是铁案,铁案了就可以处置;不认罪——那就更简单了,诏狱里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也有的是手段让人永远不开口。三天,这是生死线。
怀珵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莱文进去三天了,今天是最后期限,过了今天洞鉴司递上来的折子就会变成下面两种中的一种:一种是"犯人供认不讳请旨定夺",一种是"犯人畏罪自尽案卷封存",无论哪一种莱文都完了,而这两种结果都是有人替他选好了的。而且他们就选在滴血验亲的当天把人抓走。就是想让我只能顾一头,或者一头都顾不上。
太医说不能再受刺激,太医的话音刚落洞鉴司就把人带走了,这不是巧合,是刻意卡着时间来办的——算准了他昏迷不醒,算准了他醒来也来不及反应,算准了三天之后生米煮成熟饭谁来都翻不了案。
怀珵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但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只是把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上。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这双手曾经在瓦兰的军帐里批过无数份军报,曾经在冰原上握过缰绳和刀柄,现在这双手连被子都掀不开。
"备软榻。"怀珵说。
瓦夏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我要见父皇。"
瓦夏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是害怕,是那种跟随了十五年的旧人才能流露出来的、介于焦急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怀珵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殿下您现在不能动,"瓦夏的声音尽量平稳,"太医说了至少要再静养三天,不能受一点刺激了——"
"我知道。"
"您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走一趟至少要半个时辰,您的身体——"
"我知道。"怀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气泡声盖过去,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转圜的笃定,像是钉子钉进木板不需要用力但已经钉死了。瓦夏不说话了,他跟了怀珵十五年,十五年够他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一旦说了"我知道"后面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不听劝,他是听完了算清楚了然后依然按照自己算好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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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是偏殿里现成的,紫宸殿的偏殿本就备着这种抬病人用的窄榻,两根长杆一块帆布简陋得很连褥子都没有铺。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找了一条薄被垫上去又把怀珵从床上挪下来,挪的过程花了很长时间——不是怀珵不配合是他实在配合不了,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瓦夏和另一个太监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挪到软榻上的那几步路,瓦夏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捆柴,骨头硌手,薄被底下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是随时要刺破皮肤。
怀珵躺在软榻上,深蓝色的瓦兰袍子在薄被底下露出一个衣角,头发没有束起来,长发散开乌黑的发丝铺在帆布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灰白。太医赶到的时候软榻已经抬到了院子里,太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药箱往地上一放蹲在软榻旁边开始说"殿下您不能去"。怀珵没有理他,太医又说了三遍怀珵没有理三遍,最后太医站起来看了看瓦夏又看了看怀珵叹了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两丸药塞进瓦夏手里:"路上含着。到了地方再含一丸。回来的时候——"他停了停,"他回来的时候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软榻被抬起来的时候怀珵的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忍受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表情仍然是平静的。从紫宸殿偏殿到御书房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巷、一个穿堂再走半段御道,这段路平时走起来不算远但此刻对躺在软榻上的怀珵来说每一下颠簸都是一次煎熬。宫道上没有人,这个时辰宫人们都在各自的当值处,偶尔有路过的太监或宫女远远看见一顶软榻被抬着往御书房方向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闪到路边贴着墙根站好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没有人拦——不是因为软榻上躺着的人有什么威仪,一个半死不活的瘦得脱了形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深蓝袍子连坐都坐不起来这副样子谈不上什么威仪;没有人拦是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个人是疯子,咬人的那种,洞鉴司的人他敢咬太医院的人他敢咬皇帝面前他也敢咬,谁拦他谁就可能是下一个被咬的。所以所有人都让路让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点庆幸——庆幸自己今天不是站在御书房门口当值的那个。
御书房门口的侍卫确实拦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们胆大是因为他们的职守就是拦任何没有传召就试图进入御书房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躺在软榻上还是站在地上。侍卫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开口:"此处乃御书房重地,未奉传召不得——"
他的话没说完。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隔着两道门一扇屏风那个声音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让他进来。"
侍卫长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退到一边让软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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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很大。怀珵被软榻抬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皇帝是那张御案,紫檀木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上面堆着半人高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然后他才看到皇帝。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鬓角有几丝白发在灯下泛着银光,手边放着一盏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说明是刚沏不久的。
皇帝在看着他。那个目光很难形容,不是审视那么直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着对面那个出乎意料地走了一步怪棋的对手——不急着落子先看看他还想走什么。软榻在御案前三丈处停下来,太监们退到两侧垂手肃立,瓦夏没有退他站在软榻旁边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怀珵睁开了眼睛。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灰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容,颧骨的阴影很深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细得能看到喉结的形状,整张脸像是被风吹干的纸所有的柔软和丰润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但他躺在那里脊背是直的——即使躺在软榻上即使身体虚弱到连翻身都做不到。这个姿态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在冰原上躺过三天三夜、被毒药侵蚀过五脏六腑的人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放松,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维持在一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里,哪怕这场战斗他根本打不了。
"父皇。"声音很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但御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茶盏里热气破裂的声音都听得见所以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儿臣知道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进去的人只有两条路,认罪或者死。莱文要是明天还出不来——"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说这些话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像是破损风箱一样的声响。"父皇应该知道——儿臣第一天进撷芳殿就要了麻绳。"
御书房里的气氛变了。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不是某种戏剧性的转折,它更像是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你看不见冰在哪里但你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皇帝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锐利像是猎人看见了灌木丛里闪过的影子。
"你敢威胁朕?"
这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瓦夏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因为软榻上的怀珵动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手指在薄被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瓦夏看见了就立刻站回了原位。怀珵在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挂在嘴角上像是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父皇说错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发抖,"儿臣不是在威胁父皇。"
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怀珵继续说:"儿臣可以不吊死。但父皇也拦不住儿臣别的死法。咬舌,绝食,撞墙——"他每说一个词就停一下像是在认真地列举菜谱一样平静,"儿臣这条命不值钱,但儿臣的双重身份……父皇应该很清楚,儿臣死在撷芳殿里外面的人会怎么写、瓦兰的人会怎么看。"
皇帝没有说话,在看怀珵——看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少年,灰白的脸色凹陷的眼窝瓦兰式的深蓝袍子散开的乌黑长发,他的身体在薄被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瘦得像一具还没有入殓的遗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像是嵌在枯骨上的两颗珠子灰蒙蒙的虹膜底下透着一层冷光。皇帝忽然笑了,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的目光扫过软榻上那个连撑起来都做不到的身体嘴角微微上扬。"你连床都下不了。怎么死?"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对话之间的间隙是两军对垒时一方亮出了底牌之后的停顿——所有人在等着看另一方的反应。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已经把这道题解完了,一个下不了床的人威胁皇帝说要自杀这不是威胁这是笑话。
怀珵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只是看着皇帝看着皇帝端起茶盏吹茶喝茶放下茶盏这一连串动作做完然后开口说了那句话——
"儿臣除了自杀,也可以死于这宫里谁给我换个药、下个毒。不想让我活着的人不止我自己。"
语气没有变、音量没有变,但皇帝放下了茶盏之后没有再端起来——因为他的手指在盏壁上停住了像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嘲笑裂了,不是像瓷器碎开那样轰然崩塌是像冰面上的裂纹——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然后从那条细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无声无息但再也合不拢了。因为皇帝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不是在演戏。一个演戏的人被嘲笑之后会有反应——会愤怒会涨红脸会急着证明自己,这个孩子没有,他只是把所有可能性又列了一遍。他是真的准备好了。麻绳不是道具,麻绳是信号,从他踏进撷芳殿的那一天起那根绳子就挂在那里每天都在提醒所有人一件事:这个人随时可以去死而他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做出的所有承诺都是真的。
皇帝的手指从茶盏上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开始认真听这个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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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珵等了几息。这几息不是留白是他需要,他需要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临场发挥了——每多说一句话胸口的疼痛就往上涨一分像是有只手在他的肺叶上慢慢收紧。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激昂的陈词不是声泪俱下的控诉也不是义正辞严的辩驳,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那种平不是麻木是一个算清楚了每一步的人才会有的镇定——他已经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拆了一遍拆得干干净净现在只是把拆好的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说于情。"他看着御案上那盏灯火,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油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莱文恨瓦连廷。这个恨不是一般的恨——皇太子和太子妃是莱文跟了半辈子的人,从莱文十三岁进太子府当差到皇太子和太子妃出事整整十九年。十九年。父皇应该问问莱文身边的人他那十九年是怎么过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太子和太子妃是瓦连廷夺走的,不是战场上的刀枪是背后的刀子。莱文恨不得手撕了瓦连廷——他活着一天就想报仇一天。现在有人告诉父皇说莱文写信给'瓦连廷的残余'通敌?"他停了一下,"这是让莱文给灭门仇人当内应。谁都可能通敌——贪财的怕死的被拿捏了把柄的——唯独莱文不可能。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让一个一心报仇的人给仇人卖命?这逻辑——"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写折子的人怕是不太了解莱文。"
皇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思考。怀珵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再说于理。那封信——洞鉴司呈上去的那封信——父皇看过了吗?"皇帝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没看过也不要紧。儿臣看过。"怀珵说,"那封信写得工整漂亮,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他停了一下等着这句话在皇帝脑子里沉淀,"莱文的瓦兰字写得极丑,整个幕僚里最丑的那种。他跟在儿臣身边十五年儿臣亲手批过他的军报——一张纸写三十个字有二十个认不出来。不是他不认真写是他手上没那个功夫。莱文是行伍出身十二岁拿刀二十岁拿笔中间隔了八年没摸过书,他的字是硬掰过来的每一划都像是跟纸有仇。"
"任何人模仿莱文的笔迹都模仿不出那种丑。"怀珵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丑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技巧。写得好看的人不管怎么伪装骨子里的工整是藏不住的,他可以把笔画写得歪歪扭扭但笔锋的起收、字距的均匀、行线的平直——这些东西是十几年的肌肉记忆装不出来。那封信不是莱文写的。"他说完了没有追问"父皇信不信"也没有补充"儿臣可以找人验证",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然后闭了嘴。
"还有一件事。"怀珵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不是因为刻意压低是因为他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胸口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锐痛像有一根细针在心口的某个位置反复扎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正常的频率上跳动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让人眩晕的空洞感。但他没有停下来。"莱文不认大靖字,一个都不认。大靖字和瓦兰字是完全不同的两套体系字形结构笔画没有一处相通。莱文这些年经手的所有的大靖文书——奏报、信函、政令、邸报——不是我替他看的、就是他口述别的幕僚记录的。"瓦兰军队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让他看大靖字跟让瞎子看画没有分别——他连字和画都分不清。"怀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而那份布防图——是用大靖字写的。一个不认得大靖文字的人传递大靖字写成的情报。父皇觉得这个逻辑通吗?"
他没有等皇帝回答。"那个证人——洞鉴司说是'畏罪自杀'。畏罪的人应该跑。跑不掉也应该想办法活。在牢里等死的人不叫畏罪——叫认命。一个被许了好处才肯做假证的人,他的好处还没拿到手他怎么会认命?"他的目光终于从灯火上移开了缓缓转向皇帝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但瞳孔深处仍然有一点冷光像是冬天的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化开的冰。"这不是畏罪。这是灭口。"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灭口"两个字的分量在御书房里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听不见水花但知道深度。"灭口需要权限。能让诏狱里的犯人'畏罪自杀'的权限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再说了,他的潜台词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御案上:这个局做得太糙了。物证、人证、死证三件套齐齐整整地摆出来,三处破绽,普通人看了就不必再查了。但父皇您不是普通人。三处破绽一处指向栽赃、一处指向伪造、一处指向内部有人。这么粗糙的证据链都可以拿人下诏狱,这个局是陛下您授意的吗?
怀珵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他不想再说了是因为他真的说不动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胸腔里的疼痛已经从针扎变成了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腥甜气息往喉咙里涌,他的手指在薄被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动作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瓦夏开始担心软榻上的人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他侧耳去听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但浅得像游丝。皇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看怀珵也没有看那些奏折,视线落在御案角落的一方砚台上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你要什么?"皇帝问。几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怀珵没有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莱文的事移交大理寺。"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我要他活着出来,否则我不介意有两起外交事故。"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御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的沉默是试探是审视是对弈,这一次的沉默是做决定的前奏——像是一杆秤在称完了所有的砝码之后最后的微微的晃动。皇帝知道这个案子的猫腻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皇帝知道一件事:如果莱文死在诏狱里这个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不是因为证据被销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会默认"洞鉴司办的案子还能有错?"——这个默认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移交大理寺不是放人只是换一个地方审,换了地方换了一双眼睛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软榻上的怀珵,"你回偏殿歇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怜悯——皇帝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完对手的棋路之后产生的某种近似于"有意思"的情绪。瓦夏的眼眶红了一瞬,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软榻旁边和太监们一起抬起软榻往御书房门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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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被抬出御书房的时候宫道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入夜的宫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只有甬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点着零星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明一灭。怀珵躺在软榻上深蓝色的瓦兰袍子在夜风中微微翻动散开的长发拂过帆布像是一缕缕黑色的水草,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该做的做了"的释然——像是一个工匠在打完最后一颗钉子之后放下锤子看了一眼自己拼出来的东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还能站住。莱文移交大理寺了,大理寺不是他的不是洞鉴司的不是任何一方的,大理寺是朝廷的,在大理寺莱文至少有活过三天的可能。
瓦夏走在软榻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看怀珵的脸——不是不敢是不忍,那张脸在夜灯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但嘴角那个弧度让瓦夏心里酸了一下。他跟了这个人十五年,十五年见过他笑——在瓦兰的雪地里在打赢一场仗之后的篝火旁在收到皇太子亲手写的一封信的时候——但那些笑和现在这个嘴角的弧度都不一样,那些笑是暖的这个弧度是冷的,冷的里面包着一种东西瓦夏说不上来但觉得心疼。
软榻继续往前走,宫道两侧的灯笼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来路封死。怀珵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久到瓦夏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软榻抬进偏殿的时候瓦夏把怀珵从榻上挪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怀珵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瓦夏站在床边看着怀珵的侧脸手指微微发抖。他跟随殿下十三年,从殿下十岁起就是殿下的随从,见过殿下在冰原上骑马、见过殿下在军帐里批阅军报到天亮,但从来没见过殿下瘦成现在这副样子。瓦夏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转头跑回了御书房。
御书房。皇帝还在批奏折。瓦夏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了。"什么人?""五皇子的随从瓦夏。"瓦夏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求见皇上。"侍卫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了面无表情地开口:"皇上宣你进去。"
瓦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御书房,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奴才瓦夏,叩见皇上。"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他。"又什么事?"
瓦夏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奴才斗胆求皇上一件事。殿下的身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比太医说的还要差。灰藜草的毒渗进了骨髓、五脏六腑都伤了。进到撷芳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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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药就被换了,越吃身体越差。"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殿下在瓦兰的时候有一位军医叫乔安娜,殿下的毒一直都是她在治疗,她配的药太医院比不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到底要说什么?"
瓦夏把头低得更深了:"奴才斗胆求皇上允准瓦兰军医乔安娜入宫为殿下医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乔安娜是瓦兰人。"皇帝说。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瓦兰人进宫给皇子看病,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瓦夏当然知道,瓦兰人入宫给皇子治病如果治好了那是大靖太医院的无能如果治坏了那是瓦兰人蓄意谋害,无论哪一种乔安娜都活不了。但他没有退路了。"奴才知道,"瓦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乔安娜是瓦兰人。但她是殿下的医生。她跟了殿下五年,从殿下十八岁起就在身边。殿下中了灰藜草的毒是她配的解药,殿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是她处理的,她比太医院任何人都了解殿下的身体。"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在不叫她来,殿下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看着跪在地上的瓦夏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感情:"准。"一个字。瓦夏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才谢皇上!""但是——"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瓦夏的身体僵住了,"乔安娜入宫由洞鉴司全程陪同,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有人看着。""奴才明白。"瓦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去吧。"瓦夏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御书房,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侍卫扶了他一把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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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偏殿里多了一个人。怀珵是被一股刺鼻的药味熏醒的——不是太医院那种苦涩的汤药味而是一种带着辛辣和草木清香的气息,像是把整片北地的荒原塞进了药锅里。他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乔安娜。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瓦兰传统的暗纹,棕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碗碗里盛着黑色的药汁正用一把银勺慢慢搅动。看到怀珵睁开眼睛她没有露出任何欣慰的表情,脸上是一种冷硬的近乎于愤怒的平静。"醒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接话的压迫感。
怀珵张了张嘴嗓子干裂得说不出话,瓦夏端着水杯赶紧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乔安娜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站起来走到怀珵面前伸手按在怀珵的腕脉上闭上眼睛手指微微用力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睛看向瓦夏。那个眼神让瓦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殿下瘦成这个样子,你是怎么照顾他的?做饭不好吃就算了,照顾人也不会,你做什么随从?"
瓦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五年前我跟着殿下在瓦兰的时候,殿下虽然也瘦但身上有肉胳膊上能摸到肌肉。现在呢?"乔安娜的手指捏着怀珵的手腕那腕子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骨头硌手。皮包骨了。你这是照顾人还是照顾一具尸体?"她掀开薄被看了一眼怀珵的身体——深蓝色的袍子底下锁骨凸出来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身细得像是用绳子勒过的——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医学院的标本知道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冷硬的近乎于残忍的客观,"瓦兰医学院专门用来研究骨骼的那种标本——肌肉几乎全没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就是这副样子。"
瓦夏的脸一下子白了。"您看看他,"乔安娜的手指沿着怀珵的手臂滑下来停在肘关节处,"肘关节凸出来尺骨鹰嘴都能摸到,前臂的肌肉萎缩了尺骨和桡骨摸起来像两根棍子。锁骨、肋骨、髂骨——"她的手指又移到怀珵的胸口停了一下,"每一块骨头都能数出来。"她抬起头看着瓦夏眼神里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你跟我说说殿下现在和医学院的标本有什么区别?"
瓦夏不说话了,眼眶红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怀珵。"乔安娜,我——""你什么你?"乔安娜的声音骤然拔高,"殿下进了撷芳殿第一天就病倒了,第四天太医院送了换过的药来,你为什么不想办法传信给我?殿下滴血验亲昏倒三天起不来床你为什么不传信给我?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还是说你觉得殿下死了比活着好?"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刀子一样扎过来,瓦夏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我是怕……""怕什么?"乔安娜冷笑了一声,"怕我进宫?怕我看到殿下这副样子?殿下都瘦成这样了,你还怕什么?还是说——"她的眼神骤然变冷。
瓦夏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你什么你?"乔安娜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殿下说'不用传信'你就真的不传了?殿下说'不用请大夫'你就真的不请了?你是他的随从还是他的傀儡?他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
怀珵靠在枕上看着乔安娜嘴角弯了一下。"别骂他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不是他的错。是我让他别传的。"
乔安娜转头看他眼神里那种压迫感稍微松了一点,但愤怒没有消退只是从瓦夏身上转移到了怀珵身上。"你让他别传的?"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害怕,"殿下,你拿自己的命去算计吗?"
怀珵没有说话。"进了撷芳殿太医院把方子核验了一遍,把攻毒的矿石药换成黄芪白术,把辅药整个略了——您吃了一个月的太平药,那也叫药?温补的方子压灰藜草的毒,越压毒火越旺。"乔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边说话,"殿下,您是想死吗?"
这句话说出来偏殿里安静了。瓦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红得厉害。怀珵也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帐顶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倒也不是想死,只是觉得……活着太累了。"
乔安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碗药舀了一勺递到怀珵嘴边。"喝药。"怀珵看着她没有动。"喝药。"乔安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您要是还有一丁点良心就把这碗药喝下去。您要是还想让瓦兰那帮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好过就把这碗药喝下去。"怀珵闭了闭眼睛张开了嘴。药汁灌进喉咙又苦又辣像是一把火烧过食道,他皱着眉咽下去乔安娜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两碗药下去怀珵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靠在枕上喘着气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不是红润是从那种死灰般的惨白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活气的灰白。
乔安娜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从今天起我天天进宫给殿下看病,"乔安娜的声音不容置疑,"殿下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走路、什么时候能自己吃饭、什么时候能下床活动——都听我的。"她看向怀珵,"殿下,您听明白了吗?"
怀珵靠在枕上看着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温柔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于凶狠的坚定。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始终是这副样子凶巴巴的像只护崽的母狼。"听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嘴角弯了一下。
乔安娜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瓦夏一眼。"你呢?"瓦夏一愣:"我?""殿下上吊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他?"乔安娜的声音又拔高了。"我……我……"瓦夏的脸又涨红了,"是殿下自己……""殿下自己什么?殿下说上吊你就让他上吊?殿下说跳井你也跟着跳?"乔安娜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你是他的随从不是他的傀儡!他做错了事你就要拦着!他不要命了你要替他想着!你跟着他十几年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瓦夏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了。"下次——"乔安娜竖起一根手指,"殿下再说什么'不用传信'、'不用请大夫'之类的话你给我一个字都不许听!直接把我叫来!听到没有?""听到……了。"瓦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点声!""听到了!"瓦夏猛地抬头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乔安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收拾药箱。怀珵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乔安娜。"他忽然开口。"嗯?"乔安娜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谢谢。"乔安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怀珵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谢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闷,"您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养病。别再让我看到您瘦成这副鬼样子了。真的,医学院的标本不缺你这一幅骨头架子!"
她收拾完药箱站起身来看了怀珵一眼又看了瓦夏一眼。"明天辰时我再来。殿下记得把药喝了。"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瓦夏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瓦夏一愣赶紧跟了出去。门外乔安娜背对着怀珵的卧房压低了声音对瓦夏说:"殿下的身体比我想的还要差。灰藜草的毒已经渗到骨髓里了,再加上这些天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五脏六腑都伤了。太医院那帮人说'静养'静养个屁。殿下需要的不是静养是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瓦夏,"这是药方。你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每天早晚各一剂我来的时候再调整。"
瓦夏接过药方手有点抖。"还有——"乔安娜的声音更低了,"殿下的心理状态比身体还要差。他不是不想活,他是觉得活着没意义。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人不怕死、怕的是拖累别人。"瓦夏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所以——"乔安娜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凶狠的坚定又回来了,"你得看着他。不是看着他别死、是看着他别放弃。""是。"瓦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乔安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殿下需要人陪着。"瓦夏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屋。乔安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晨光已经穿透了宫墙把偏殿的屋顶照得发亮,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乔安娜果然天天进宫。她来的时间很固定——每天辰时到酉时走,来了就给怀珵把脉开药、盯着他喝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睡觉,她不看太医院开的药方也不跟太医们商量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太医院那帮人开的都是些四平八稳的方子治不好病、也治不坏人,"她对瓦夏说,"可殿下这不是小病是大病。大病要下猛药。这么温吞水的治法只会把人治死。"洞鉴司的人跟着她,天天看她下猛药,又不听太医院的劝,一个个心惊肉跳。
她给怀珵开的药确实猛。第一周怀珵喝完药就吐、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乔安娜不为所动继续给他喝。"吐了再喝,"她说,"把脏东西都吐干净了新换的血才能长出来。"到了第二周怀珵不吐了,开始能吃下一点东西——从半碗米粥到一个馒头从一碗鸡汤到半条鱼,乔安娜每天盯着他吃吃不够就再加。"你是猫吗?吃这么点。"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吃完。""我吃不下了……"怀珵靠在枕上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吃不下也要吃。"乔安娜的声音不容置疑,"您现在不是在瓦兰不是在军帐里、是在大靖的皇宫里。您要是再不把自己养好那些人就要把您吃得骨头都不剩。"
怀珵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以前更凶了。""是你比以前更瘦了。"乔安娜冷哼一声,"快吃。我就说你不爱吃东西,肯定是瓦夏做饭太难吃!"瓦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好久没有看到殿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