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月归 > 14. 疯言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不是吴公公。

    来者穿一身青色缎面袍子,腰上系着丝绦,丝绦上坠着一块和田白玉,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晃,磕在袍角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捧着拂尘。洞鉴司的人给他开的门——不是打开,是拉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院门从外面拉开,侧身让路,弓着腰,恭恭敬敬。这个待遇,吴公公没有过。

    来人五十出头,白净面皮,眉毛剃过又长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像冬天的枯草。眼角有细纹,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上翘——不是笑,是那种长年在宫城里泡出来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笑的时候像在想别的事。他走路的姿态很有意思,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脚底在丈量地面的软硬。

    瓦夏不认识他,但看洞鉴司那两个人的态度,知道这不是普通角色。

    "殿下。"来人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往台阶上走。他站在院心,目光从堂屋的门槛开始往上扫,扫过门框上的漆皮剥落,扫过檐下的蛛网,扫过屋顶上长出来的枯草,然后落到了怀珵身上。

    怀珵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不是他选择坐在这里——是他站不起来了。今天早上他试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腿软了一下,瓦夏扶住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怀珵就又坐了回去。他身上裹着瓦夏那件棉袍,深蓝色的瓦兰袍子压在下面,只露出领口一小截翻领和银线绣的藤蔓纹,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到肩膀。

    他瘦得厉害,颧骨把面皮撑出两道冷硬的阴影,眼窝凹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两道暗痕。但那张脸的骨相还在——眉骨高而利落,带着一点异域的深邃,鼻梁从眉心一路直下去线条干净,下颌线瘦得只剩骨头了反而削出一种锋利的形状。嘴唇干裂,裂口处有暗红色的血痂。脸色灰白,白到颧骨下面的皮肤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只落难的珍禽——羽毛脏了,翅膀折了,但骨子里那种漂亮是脏不掉也折不了的。不过这只鸟不是鸽子。鸽子落难了眼睛是湿的,是求生的,是"救我"。这只不是。这只的眼睛是干的。深窝下去的眼眶里瞳仁像两口枯井,井底有水,不是活水,是那种被冰封住的、暗流涌动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开的水——像一只隼,折了翅膀关在笼子里,瘦了,伤了,羽毛脏了,但你凑近了看,它的眼睛里没有一个字在说"你救救我"。它在看你的手。在看你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你应不应该收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来人。

    "殿下。"来人拱了拱手,弯腰的弧度很讲究——弯了,但不多,够得到礼数,够不到敬意。"奴才刘安。内务府总管。奉三殿下之命,来看望殿下。"

    三殿下。怀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刘安,三皇子的心腹,内务府总管,管着整个宫城的采买、营造、人事,这个人手里攥着的权力比表面看起来大十倍,宫城里每一块砖、每一碗饭、每一个太监的去留都经过他的手。

    "三哥有心了。"怀珵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刘安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加深了,像刀刻的褶子。但他的笑容在展开的过程中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看见了那张脸。宫城里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面前这个人即使裹着破棉袍、头发散乱、瘦得脱了形,那张脸的底子还是让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好看。但好看的东西落在不好的境地里就变了味道——越漂亮越让人想拿手指捅一捅,看它还能不能飞。

    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犹豫了半拍。只半拍。因为他看见了那双眼睛——近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舒服。不是恨,不是怒。是在算。算他的手伸到哪个位置的时候他该咬。

    刘安把这半拍的犹豫压下去了。一个瘦得站都站不起来的皇子而已。

    "殿下气色不太好。"他说。语气是关心的语气,但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打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清点一批货物的损耗,数一数还剩多少件,还能用多久。"殿下在瓦兰这些年——"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受苦了。"

    "还好。"

    "三殿下说,殿下在瓦兰的时候身子就出了状况。中毒。"刘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奴才起初不信。心想殿下是皇子,金尊玉贵的,怎么会中毒呢?今日一看——"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目光从怀珵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脚上——那双手正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指尖泛着蜡黄的颜色。"——果然。"

    这两个字从刘安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一个赌徒翻了牌发现自己押对了。

    "殿下。"刘安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但瓦夏的身体本能地紧了一下,像一头嗅到危险气味的犬。"奴才斗胆,能凑近了看看殿下吗?"他没有等怀珵回答,又走了一步。瓦夏的手按在了腰间——他没有带刀,刀在进入撷芳殿的时候就被洞鉴司收走了,但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刘安走到了台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怀珵。距离近了,近到怀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沉香,上等的沉香,宫城里才有的那种。

    "殿下。"刘安弯下腰来。他的脸凑近了,瓦夏看见那张白净面皮、薄嘴唇、笑眯眯的眼角在怀珵面前放大——还有那双眼睛,近距离看的时候不是笑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听说殿下在瓦兰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刘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腔调,"有时候行为也不太……正常。"

    他的手动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白净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翠绿的颜色在冬日的暗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只手朝怀珵的下巴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翘着,像捏起一块布料的姿势——不是抚摸,是捻,捻起来,翻一翻,看看成色。

    怀珵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不是思考,不是决定,是身体。他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弓弦,肩膀的肌肉锁死了,呼吸停在了半口气上。瞳孔缩了。

    那种感觉他太熟了,是那种被当作物品翻检的感觉——从手指传到皮肤,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一路传到心里,一种愤怒从心底烧起来。

    刘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不是碰,是抬,食指和中指伸到他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抬,怀珵的脸被迫仰起来。刘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近到怀珵能闻到他身上的沉香味,能看见他眉毛上稀疏的几根毛。"让奴才看看——疯子的样子。"他的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像搓一块料子看看手感。"啧啧。瘦成这样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这下巴——骨头都凸出来了。"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捏了一下。不重,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东西,我在检查你,你没有资格拒绝。

    然后怀珵动了。

    瓦夏后来想了很多遍。他恨那个手势。

    瓦夏后来回忆这个瞬间始终说不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到底用了多长时间,他觉得是一瞬间又觉得像过了很久,他只记得刘安捏着怀珵下巴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怀珵的整个上半身从椅背上弹起来。不是站起来,是从椅子上弹出去,像一头被踩了伤口的困兽。棉袍从肩上滑下来,深蓝色的瓦兰袍子领口扯开了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身体往前探出去的时候刘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怀珵张嘴,咬住了刘安伸过来的那两根手指。

    不是咬,是咬死。牙齿咬住了刘安的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一起,咬的位置在第二指节——指甲和掌心之间。怀珵的头低下去的时候下颌的肌肉绷紧了,颧骨下面的咬肌鼓起来一块,像石头。他的眼睛没有闭着,睁得很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咳血以后那些天血丝一直没退,瞳孔很黑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刘安的脸。

    刘安的脸变了。不是变了颜色,是变了形状,所有脸上的肌肉在同一时间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了,眉毛想皱但还没皱到位,眼睛想闭但没闭上,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种介于惊恐和荒诞之间的表情——像一个人看见一条蛇从自己的袖子里钻出来。他叫了一声,那声叫不是正常的叫,是短促的、被截断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嗬",像叫了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住它的是他的手——他想抽手,但怀珵咬得太紧了,手指被卡在两排牙齿之间抽不出来。两个小太监愣在原地,茶壶从手里滑下去在石板地上摔碎了,热水泼了一地,白色的蒸汽从碎瓷片中间升起来。洞鉴司的看守听见动静跑进来,站在院门口手按着刀但没拔——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袭击,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坐在椅子上咬着一个太监的手指,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解释。

    瓦夏站在一旁,他的手从腰间松开了,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怀珵动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刘安终于把手抽出来了。他用的力气很大,往后猛拽,怀珵的头被带着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牙齿松了。松开的瞬间刘安看见了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上面有一圈牙印,很深,破了皮,血从皮底下渗出来,先是薄薄一层,然后汇成一颗红色的珠子,在翡翠扳指的边缘摇摇欲坠。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但破了。

    "你——"刘安的脸已经不仅仅是惊恐了,是愤怒,一种被冒犯的、被侮辱的愤怒。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什么——骂一个疯子?骂不出口。

    怀珵松了嘴。他的嘴唇上有血,不多,是刘安的。嘴角往下弯着,下巴上有一道湿痕。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还在看着刘安。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瓦夏找不到词来形容的笑,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个好玩的玩具,天真的,好奇的,毫无恶意——但他的嘴角有血。

    "咸的。"怀珵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血是咸的。"

    刘安站在那里,手指在滴血,脸在抖。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已经退到了院门口脸色煞白。洞鉴司的看守站在院子另一边手还按在刀上但没有拔。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风从东边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把碎瓷片上的热水吹散成一缕白气。

    刘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成拳,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了,是在控制自己。"殿下。"他的声音变了,刚才那种哄孩子的腔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怒气的平,"殿下保重身体。奴才……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在控制步速,但瓦夏看见了他的后背——后背的肌肉绷着,青色缎面袍子下面的肩胛骨像两块翘起来的石板。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好奇。洞鉴司的看守把院门重新关上,锁扣落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嗒的一声,像指甲弹在石板上。

    ---

    怀珵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那道血痕,没有擦。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小道从左嘴角拉到下巴,像一根极细的红线。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那一下动作耗掉了他很多力气,胸腔里的撕裂感又上来了,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的肺里磨。

    瓦夏走过来蹲在怀珵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干净的,他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来的——替怀珵擦嘴角。怀珵没有动,任由他擦。

    "大人。"瓦夏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问"您为什么咬他",他知道答案。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疼不疼?"

    怀珵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但瓦夏看懂了口型——"不疼。"

    瓦夏低下头,手还在替怀珵擦嘴角,布上洇出一点红色,他的手在抖。

    刘安走了以后撷芳殿恢复了安静,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扫地,吴公公的扫帚声也没有响,好像整座宫城都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缩回去了,不想跟这座殿沾上任何关系。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出去的,传得很快,比雪还快。两个小太监回到内务府嘴没捂住,先跟身边的人说了——"五殿下咬了刘总管。"然后那个"身边"的人又跟别的人说,说的时候添了一点,又添了一点。到了傍晚版本已经变了:最初是事实——五殿下咬了内务府总管的手指;第一个版本——五殿下疯了见人就咬;第二个版本——五殿下中毒已深神志不清,在撷芳殿里见什么咬什么,桌子、墙壁、自己的手;第三个版本传到了正阳宫附近,更加离谱——五殿下在瓦兰染了怪病整个人已经不太正常了,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半夜在殿里嚎叫,谁靠近他他就咬谁,跟疯狗似的。

    "疯狗"这两个字在宫城里的内侍和宫女之间流传开,传到洞鉴司的时候变成了"狼"——因为洞鉴司的人见过怀珵的眼睛,他们不确定他是疯还是没疯,但他们确定一件事:那双眼睛不像人,像狼。

    ---

    傍晚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雪停了,天阴沉沉地压在宫墙上,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蓝。瓦夏进屋去倒热水,刚端着碗转过身,就看见怀珵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站起来了,没有叫瓦夏。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布靴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迈了出去。

    瓦夏放下碗跟出来。"大人?"

    怀珵没回头。他穿过院子,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根麻绳还搭在横枝上,垂下来的一头打着活套,在风里轻轻晃。瓦夏前两天还用它晒过里衣。

    怀珵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个绳套。

    然后他搬了墙角的一块旧砖——砖是松的,吴公公扫院子的时候从来不动它——踩上去,伸手把绳套拉下来,把脑袋伸了进去。

    瓦夏的血一下子凉了。"大人!!"

    他扑过去的同时,院门口也动了。两个洞鉴司的看守一直在——他们一直在,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站在台阶旁边,之前都以为这个疯子只是出来透透气,直到他踩上砖头、把脖子伸进绳套的那一瞬间,两人才同时反应过来。左边那个先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站岗站了一天的人,一把抱住怀珵的腰往上托;右边那个抽出匕首去割绳子,刀刃磨得飞快,麻绳"嘣"的一声断了,三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

    瓦夏摔在最底下,后背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翻身爬起来去看怀珵——怀珵被那个看守托在怀里,脖子上一道红印,不深,绳套收紧了但只勒了两三息,他在咳,弯着腰剧烈地咳,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勒到了。

    "你疯了!!"那个看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看着怀珵脖子上的红印,手在抖,"你——五殿下——你——"

    怀珵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抬起头,脸因为充血而泛红,眼睛里全是咳出来的泪水,但他看着那个看守的眼神——瓦夏看见了,那个看守也看见了——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刚把自己吊上去的人。那个看守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然后怀珵笑了。

    "你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被勒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糙,"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

    看守愣住了。

    "我自己来。"怀珵说,"不用你们动手。"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头垂下去,靠在那个看守的胳膊上,昏了过去。

    ---

    消息传得比咬人还快。

    "五皇子在撷芳殿上吊了。""被侍卫救下来了,脖子都勒红了。""疯了,真的疯了,咬完人就上吊。""毒进了脑子,人不想活了。""可不是嘛,关在那种地方,换谁——"

    传到御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皇帝正在御书房看折子,李德全躬身进来,把撷芳殿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掂量过分量。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没有停,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下了。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洞鉴司的人反应快,绳子割断了,人没大事,就是昏过去了。瓦夏在旁边看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铜鹤炉里的龙涎香燃出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散开。

    "他说什么了?"

    李德全低下头。"回圣上,五殿下说——'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我自己来,不用你们动手。'"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了另一本折子,翻开,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太医院明天再去看看。别真死了。"

    "诺。"

    李德全退出去以后,皇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龙涎香燃到底了,只剩一缕极淡的尾烟在铜鹤炉的盖沿上绕了一圈就散了。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着。

    老三做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饭越送越差,药换了,炭盆不给,人困在撷芳殿里跟外界断了——他不是瞎子,内务府的事瞒不过他。但他没拦。不是不心疼老五,是想看看。一个在瓦兰当了多年摄政公爵的人,被扔回宫城里,饭不给吃、药被换掉、人全被拆开——他有什么本事应付?皇帝等的是他动,等他闹,等他找路子、递折子、托人去跟朝中旧臣搭话,哪怕他闹到御前来说一句"儿臣不服",也算有点本事。

    可他没有。

    就那么硬扛着。

    中间有一天,皇帝让人按正常份例送了一顿过去——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正常的皇子份例,有菜有汤有肉。他想看看反应。结果送过去了,吃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变回稀粥和硬馒头,还是没说。再后来连饭都不送了,还是没有。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闹?吃那种饭,住那种殿,连炭盆都没有——他不闹?

    还有一件事让皇帝不舒服。他回宫第一天就没换衣裳,穿着那身瓦兰的袍子在宫城里走。刚回来嘛,皇帝想,十五年没回来了,穿习惯了自己那边的衣裳,一时没换,可以理解。可都这么多天了,他不换也就算了——他不知道跟内务府要吗?不知道跟管事的太监提一句"给我备几身大靖的衣裳"?一个皇子回到了自己的家,穿的还是番邦的衣服,他是给谁看?

    皇帝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是不懂大靖的规矩?在瓦兰待了十五年,规矩生疏了?还是——故意不换?穿那身在宫城里晃,让所有人都看见"五皇子穿着番服回来了",好让天下人说他忘本?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纱上。雪还在下,雪片打在纱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不留痕迹。

    上吊。他没想到老五能走到这一步。

    老三过分了。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把人逼到这份上——不给饭吃,不给炭烧,药是假的,属下是拆的——逼到上吊。死了怎么办?一个皇子死在撷芳殿里,史书怎么写?"五皇子归国,病薨于宫中。"谁信?老三花钱能让史官这么写,可朕心里清楚。

    让老五吃吃苦头可以,磨一磨他的性子可以,但不能死。死了就麻烦了。活着是个棋子,死了是个麻烦。

    皇帝拿起了朱笔。得拦一下老三了。不是拦他不让他动,是告诉他——分寸。

    皇帝收回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

    瓦夏把怀珵拖回屋里放到床上。怀珵醒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像一条蛇盘在脖颈上。瓦夏倒了温水喂他喝,他喝了两口,咳了一阵,然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大人。"瓦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您——您刚才——"

    "绳子。"怀珵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断了的那截……收起来。别让他们拿走。"

    瓦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跑回院子里,雪地上散落着割断的麻绳,他捡了起来,长的一截绕在树上没动,短的那截塞在怀里带回来。怀珵睁开眼看了看。不是看一眼就过的那种看——是仔细看了看,像一个人端详一件趁手的工具,从绳头的断茬看到绳尾的磨痕,手指伸过来在麻纤维上摸了一下,试了试粗糙的程度。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瓦夏后来才慢慢理解这个眼神。

    短绳不到三尺,断口是匕首割的,齐整,不像扯断的。怀珵让它留在瓦夏怀里,没有说什么时候要,也没有说怎么用。但他说了"别让他们拿走"——不是"扔了",不是"烧了",是"别让他们拿走"。这个"他们",可以是洞鉴司,可以是三皇子,可以是整座宫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是瓦夏。

    他从踏入宫城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不是想怎么活。是想怎么死。他带回来的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瓦兰认可他的双重身份,大靖的襄王是他,瓦兰的摄政公爵还是他。一个双重身份的人死在大靖皇宫里,那不是皇子薨逝的宫闱秘事,那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外交事故。瓦兰不会沉默,使团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可以把刀收了,把绳收了,把什么都收了。但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瓦夏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他张了几次嘴,最后问出来的是一句最没用的话:"您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怀珵没有睁眼。"商量了你会让我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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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夏说不出话。他不会。他会拼命拦着。所以怀珵没告诉他。

    "绳子是晒衣服的,"怀珵的声音很轻,喉咙受伤以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看见了两天了。疯子拿晒衣服的绳子上吊——不奇怪。"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我踩的砖是松的,在墙角,吴公公从来不扫那边。我知道那块砖。"

    瓦夏明白了。那块松砖他注意到了,怀珵也注意到了,而且比他更早。

    "脖子上的印子——"怀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嘶了一声,"真的。"

    是真的。他真的把自己吊上去了,不是做个样子。绳套收紧的那两三息里他是真的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然后看守割了绳子他摔下来,咳,流泪,昏过去——全是真的。

    瓦夏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出声地掉,砸在床沿上。怀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疲惫的、算完了一步棋以后的平静。

    "他们现在不敢让我死了。"他说,"一个咬人的疯子可以关着,但一个上吊被救下来的疯子——再死一次,就是撷芳殿的看守不力。"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从今往后他们得看着我。生怕我死。"

    瓦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形的人,脖子上一圈紫红的勒痕,嘴唇干裂,脸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大人。"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下次再这样——先告诉我。"

    怀珵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很久,瓦夏以为他真的睡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雪:

    "没有下次了。绳子收好了。"

    ---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怀珵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他没有睡着——瓦夏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瓦夏在地铺上坐下来,没有躺下。他在想一件事——想起在瓦兰的时候,怀珵二十岁刚接手摄政公爵的位置,北方有个老领主叫霍伦带了一万二千私兵来"拜访",在大厅里佩着刀,行了个半礼,当面质疑他二十岁凭什么管几万人。怀珵笑着跟他说了一件事——"我小时候被人下毒,毒进了骨头,每天晚上骨头里的鬼跟我说话,告诉我很多人的秘密。比如霍伦伯爵去年冬天在白石堡跟朔漠左贤王喝了三天马奶酒,谈了一笔生意——三座铁矿换五百匹战马。"霍伦的脸当场变了。

    那次瓦夏没看懂。后来看懂了。怀珵把"疯"当武器——正常人说出那些话对方会防备、会反驳、要证据,一个疯子说出来——你跟疯子讲道理?你越较真越显得你心虚。

    今天在撷芳殿,他又用了一次。咬刘安的手指。

    ---

    殿里没有点灯,油用完了,吴公公今天没有来送饭自然也没有送油。黑暗里怀珵睁着眼,帐顶是青布的洗得发白看不见污渍,棉袍裹在身上,脖子上的勒痕一呼一吸之间牵扯着疼。他能听见瓦夏在地铺上翻身的声音,也能听见院门口洞鉴司的人换了岗——人数多了,脚步声也多了,从原来的两个人变成了至少四个。上吊之前他们在看一个疯子,上吊之后他们在看一个不能死的疯子。不一样的。两个人说话用的是大靖话,声音压得极低——墙外就是看守,说瓦兰话虽然他们听不懂,但两个番邦打扮的人在黑暗里嘀嘀咕咕说番话,传到外面去又是一桩"疯话"的把柄。

    "大人。"黑暗里瓦夏的声音从地铺方向传过来。

    "嗯。"

    "您咬他——是故意的。"

    怀珵没有否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疯的?"

    "从莱文告诉我刘安要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个字都省着力气往外送,断断续续的,"等他把手伸过来——一个来看疯子的人忍不住的,要亲手摸一摸。"

    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不一样。"怀珵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个字都压着,虚弱得只剩了气音,"瓦兰那次是对一个人,这次是对整座宫城。莱文只能来半个时辰,菲尼克斯被监视,萨布丽娜的文书全被扣,乔安娜被扣驿馆,格雷戈里出不来门——六个人全拆了。刘安今天回去会报告'五皇子确实废了'。然后他们就等着我烂掉,烂到没人记得,跟瓦兰说——五皇子病故,干干净净。"

    "所以?"

    "疯了跟废了不一样。废了的人没有威胁,疯了的人不可捉摸。大靖的规矩是出招拆招,慢,稳,讲体面。疯子不出招,疯子掀桌子。"

    "如果——被识破了呢?"

    "被识破了就是欺君,送进养济院,出不来。但不走这条路——就是等死。"

    瓦夏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大人,"他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从回来的第一天起,您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换药、饿饭、拆人。您都看穿了。那为什么不闹?刚回来的时候闹,比现在闹管用得多。一个摄政公爵回到宫里被这么对待,闹到御前,闹到朝堂上——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可您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忍了。忍到现在,身体都快垮了,才打算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闹大?"

    黑暗里安静了几息。"因为不知道。"怀珵说。"回来的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他咳了一下,声音更弱了,"不知道谁在背后动手,不知道皇帝什么态度,不知道朝中还有谁可以用,不知道这座宫城的规矩跟十五年前有什么不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人,没有消息,连这间殿里有几个看守都不知道。这种时候闹——闹给谁看?闹到御前,皇帝说'老五你受了委屈,朕给你做主'——你信吗?"

    瓦夏没说话。他不信。

    "闹了就是表态。表态了就是把底牌亮出来——'我有能力,我不服,我要翻盘。'他们看了就知道我能用、我要用、我在用什么路子。然后他们就知道怎么堵我。"怀珵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不能闹。先忍着。忍着才能看。看吴公公每天来几趟,看送饭的是什么规格,看谁被拦在甬道外面,看莱文能进来多久,看洞鉴司的人换了几班——看他们怎么对我,就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我闹,就说明他们心虚。他们不让我闹,就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怀珵说,"该看的全看到了。皇帝不管,三皇子动手,朝中没人出头,我的人全被拆开——棋盘看清了。看清了才知道该走哪一步。一开始闹,是莽撞。看清楚了再闹,是时机。"

    瓦夏又问:"可您——为什么要让自己伤成这样?饭不吃,药照吞,看着自己一天天瘦下去、咳血、手抖——这些您拦得住。您要是闹了,他们不敢这么过分。"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我'废'。"怀珵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他们要看一个瘦得脱形、中毒后遗症、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我不废,他们就不放心。我让自己废了,他们才信——五皇子确实完了,不用管了。刘安今天来就是来确认的。他确认了,回去报告'废了',他们才松手。松了手——我才有缝。"

    "上吊呢?"瓦夏的声音低了,"您为什么——真的要上吊?"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因为'疯'还不够。"怀珵说,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瓦夏要把耳朵贴过去才接得住那些字,"光疯——他们可以把我关起来,送进宗正司,送进养济院,眼不见心不烦。但一个疯了还上吊的——他们不敢放了。放了一个上吊的疯子死在外面,是谁的责任?他们得看着我。一刻不停地看。"

    "所以您是用那条绳子——"

    "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怀珵说,声音小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从今往后,我活着他们得看着;我死了,他们要背一个'看守不力'的锅。他们不能让我死,也不能不管我。我拿一条命——换了他们所有人睡不着觉。"

    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赌。"瓦夏的声音硬了,"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身体先垮了,疯子也当不成。"

    黑暗里怀珵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瓦夏说,"您咬他那一口——不是事先想好的。"

    "不是。他捏住我下巴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八岁那年有人捏着我的下巴,'就这个?带走。'那个感觉——被人翻过来当东西看——没忘过。今天他伸手的时候,我感觉恶心,所以身体自己动了。从八岁那年开始。每一次有人伸手过来翻我的脸,我都想咬人。今天终于咬了。"

    瓦夏没有再说话。黑暗里他想起怀珵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小皇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刚学会说瓦兰话还带着大靖口音。瓦夏说"我是你的随从",怀珵问"随从是什么"。瓦夏想了想说"就是跟着你的人,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小皇子看了他很久,伸出手——小小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你跟着我。"

    十五年了。那只手骨节毕露,瘦得像枯枝。但它还在。

    "大人。"

    "嗯。"

    "明天开始——您就疯。我在旁边哭。哭得越真越好。"

    沉默了一会儿。"您要是真的撑不住了——不用演。我真的会哭。"

    黑暗里怀珵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瓦夏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棉袍的布料在翻身时发出的摩擦声。

    夜深了,雪片打在窗户纸上沙沙沙的。怀珵从床上坐起来,瓦夏没有睡,他听见了。怀珵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脚踩在砖地上,布靴很轻,但在深夜的撷芳殿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一步,两步,三步,从床前到桌边,从桌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下,从窗下到床前。一圈,又一圈。

    瓦夏躺在地铺上没有动,听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不快,但不停,像一个人在用脚步丈量一间牢房的大小。从明天开始这个脚步声就不只是"睡不着"了,它是一条消息,一条通过窗户缝、通过看守的眼睛、通过吴公公的耳朵、通过宫城的空气传播出去的消息——五殿下疯了,整夜不睡,在屋里走来走去,中毒后遗症,毒进了脑子,一个疯子。

    脚步声继续着。一圈。又一圈。瓦夏闭上了眼。窗外雪越下越大,撷芳殿在雪夜里沉默着,宫城东北角,最偏僻的角落,最被人遗忘的地方。但有一个人还没有睡,他在走,一步一步,用脚步丈量着这间牢笼,也在丈量着一盘棋。一盘从明天开始的棋。疯子的棋没有规矩——对手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