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2019。
“哇哦,我是说……哇哦,”肖恩难得词穷,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你虽然长着人形,但我现在觉得你好陌生——你现在躺在Animus上呢,我一抬眼就能看到,你就像……就只是睡着了。”
谢谢,杜谦作为当事人再清楚不过了。
“好吧,虽然你是第一个用Animus回溯自己记忆的人,但我想流程应该都差不多,记忆同步开始了,就算你说你先前失忆,你现在应该也想起来了什么——比如说你那里有哥谭这座城市吗?”
杜谦扶着脑袋:“没有。”
“好极了,”肖恩干巴巴地吐字,“看来‘时间线’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全员机械飞升的世界。”
确实是个好消息,杜谦想,好得像来到哥谭第一天稻草人帮他热饭,这意味着他回家的难度呈指数型上升,他买的机票可能可以送他回香港,但是不一定是他要去的那个。
何其不幸。
“嗯……总之,这应该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记忆节点,记忆会自动同步,放轻松,在Animus里你不会真正死亡。”
肖恩又嘱咐了几句,这个人虽然表情总是带着些刻薄,但说的话又多又密。
“多观察,收集信息,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与末日前兆相关的线索。”
杜谦将手中捏皱的纸牌收回袖中,小丑牌似乎与他的意识绑定,无论他是在精神空间还是Animus中都如影随形。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点,擦干手上水珠,转身打开盥洗室的门。
门外是一个最大不过二十平米的客厅,杜谦对此再熟悉不过,采光一般,窗帘没拉但屋内光线昏暗。家具杂物乱中有序地堆满每个角落,烤箱运作时发出嗡嗡的白噪音,空气中充斥着黄油的香气,时钟下方挂着一本老式黄历,空间中充满一种宁静、温馨的日常生活气息。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扎着随意的发髻,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侧,岁月的风霜已经悄然降落在她柔和秀丽的面庞,与生活的磨难一起赋予她疲惫的眼神,但她冲杜谦笑时,眼角的细纹只是令这个微笑更加生动。
“妈。”杜谦轻声呼唤。
女人应了一声,她见怪不怪地看着自己阴郁的儿子,催促道:“总算舍得出来了,你要你朋友在外面等多久?快点啦,人家在外面站了老半天了。”
杜谦喉头滚动,他觉得喉咙里好像有个肿块、难以吞咽,方才洗脸时的水也好像掉进了眼睛里,现在他拼命眨动眼睛,那些水从眼里掉了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假装抹去脸上残留的水珠,脚下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好不让自己的窘态叫她看见。他将头探出窗外,透过层层交缠的电缆,看见楼下一个半扎发的青年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
“石头——”杜谦喊道。
“阿谦——”底下的石头也喊道,“快D——有大事——”
杜谦比了个OK的手势,将头缩回窗内,他重新正面面对母亲,后者手中捧着一个冰袋,脑后的数据线连接着一台电脑,几个用二手零件组装起来的机箱堆在她脚边,风扇呼呼作响。
“我不是说过我有办法吗。”杜谦快步走过去,他抬高了声音,“你又接私活,明明你的网络接入仓已经开始故障了,我们不是说好你不上班后就在家休息的吗?”
杜谦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站到母亲面前,看见她怀中的冰袋渗出的水珠、皱湿的手指,深色的一片水痕的衣物,以及因为义体功率消耗过大发热而烫红的皮肤。
他无能为力。
杜谦缓缓蹲了下来,他将脸靠在母亲的膝头,感到一双滚烫的手牵起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指,那双像烙铁一般炙热、像泪水一样潮湿的手轻柔地拨开他额前长长的头发,抚过他的鼻梁,最后搭在他的双眼上。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掌心,手的主人笑了起来。
“阿谦,我相信你的呀,”女人声音沙哑,杜谦想到了云雾后的月亮,他的双目被遮蔽,却连带着听觉也跟着朦胧起来,母亲的声音从月球之上传到他耳边,“你说过要赚够给我换网络接入仓的钱,我记得的,但是你马上要入职康陶,这才是你最重要的事,你还记得吗。”
“那你就等我进入公司,赚到钱之后给你换,别再接私活了。”杜谦闷闷地说。
母亲沉默不语。
荒坂在公司内斗中将她舍弃,浑身所剩只有荒坂配备的一身高级义体,失去公司职工身份后,她根本无力承担昂贵的维护费用,半年过去,她的身体开始频繁报错、故障,可以预见死亡并不遥远,这种死法她还作为高高在上的公司员工时早已见过无数遍。
她能感觉到掌心被孩子的泪水濡湿,人类因爱诞生的东西都如此与众不同,孩子的泪水描摹她开始干枯的掌纹,生命注定会继续延续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平静地说,“这一单很轻松,报酬却很丰厚,有了这笔钱后你就可以专心准备面试。”她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儿子的眼泪,他从小到大都很聪明,继承了她的天赋,做得比她更好,而某些时刻她宁可他做个傻瓜,“阿谦,我知道的。”
杜谦将脸抬了起来,珍重地望着母亲的面容,她铸造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爱,他已经察觉自己绝非单纯的失忆症,而是过往所有记忆被夺走,像有人用刀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如今他再有机会重新经历,他便绝不会忘记。
但她如何能够知道呢?她的孩子失忆,举目无亲来到另一个世界,挣扎在哥谭街头,他的经历早已远远的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还要再经历多少磨难才能回到她身边?就连现在再次见她一面都如此不易。
杜谦轻轻起身,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到母亲还在用一种温柔到近乎悲伤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烤了点海盐卷,早点回来。”
楼道狭窄,杜谦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垃圾,总算来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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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早就等到不耐烦的石头迎了上来。
他们肩膀相撞,共同走在握手楼间暗无天日的通道中央,广告的全息投影从他们的脸上划过。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市场上那个新来的义体贩子吧?”石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他怎么了?”
石头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货神秘兮兮,没人知道他来头,但我昨晚悄悄跟踪了他,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鬼。”杜谦瞥了石头一眼,“快说。”
石头左右环顾,确保没人偷听:“他是荒坂的人!好像还是逃出来的,手上截了一批荒坂的货,我偷偷看了一眼,都是最顶尖的型号,市面上都没有的那种!”
“那关我们什么事,荒坂不会放过他的,”杜谦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好友,“这种事我们还是躲远点好。”
“你傻啊,”石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我们用这件事威胁他,逼他低价把义体卖给我们,那可都是好东西,这样一直困扰你的委托不就解决了!”
杜谦停顿下来,母亲失业之后他开始找中间人接一些小委托赚钱,一个星期前那个中间人问他要不要干票大的,听到丰厚的报酬,杜谦答应了。
但与之对应的是比之前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的委托难度。
“那个人手上……有网络接入仓吗?”
“有啊!”石头看出杜谦态度松动,趁热打铁地继续道,“不单止你现在手上的这单,之后我们还能接更大的委托,你是香江第一黑客,我是铜锣湾单挑王,我们马上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搬离握手楼、从此义体买一个丢一个,母亲到酒馆听到的都是酒保吹嘘她的儿子多么了不起,他们不再相偎流泪。
出人头地,飞黄腾达。
——机会近在眼前。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市场,人声鼎沸间,楼宇间悬挂的大屏循环播着乐队广告。
“啊,是那个武侍乐队,强尼银手真是——帅毙了!”石头像迷弟一样拉着杜谦,他指着显示屏上的乐队图标,兴奋地说,“他们来香港巡演了,要在红磡演出,就在两天后!”
“那首《永不消逝》是够燥的,”杜谦费劲地从人群中挤过,“我还没去过演唱会呢。”
“阿谦,我们到时候去吧,等干完这票拿到钱之后。”
“好啊。”
他们朝着义体贩子常待的方位挤去,生活看起来充满希望,杜谦所盼望的转机终于到来,市场挤满投机取巧的二道贩子和庸碌的人群,义体沾上机油,脚步踩过脏污的地面,广告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填满每个人的视线角落,目光尽头的公司大楼崭新又冷漠,阳光为高耸的新军权主义风格建筑打上耀眼的金边。
杜谦抬起头,海报里强尼银手的目光凝望着这一切,似乎短暂地与他对视一眼,看着所谓命运正推着他踏上一条注定漫长的路途,吉他手叛逆张扬的脸好像在说话。
强尼银手说,滚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