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然拉着重覆水,刚刚跑出去几步,就被他用力推开。重覆水喘着粗气,什么也不说,扭头就要往回跑。
蓝然只能跟上去,死死拽住他:“别回去。”
蓝然话说的古井无波,力道却大得出奇,重覆水使劲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开,急得叫嚷:“扶桑还在那!那还要那么多平民呢,我们怎么能走?”
蓝然歪了歪头,反问:“你打得过他吗?”
重覆水梗着脖子:“打不过就不管了吗?”
“既知徒劳,何必去做。”蓝然淡淡道。
重覆水用力一挥手,甩开蓝然,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字字铿锵道:“人命关天的事,我辈身为修道之人,哪怕徒劳也要去做!蓝公子害怕,自己回去便是!”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几下竟然就没了影子。蓝然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愣了片刻,随即气恼起来,拂袖而去。
天气转阴了,黑云滚滚低垂,冷风贴着地走,似乎是要下雨。
谢醒加快脚步,刚刚回房,就见蓝然怫然走进来,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拉他坐下,对着他露出甜滋滋的笑容:“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蓝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了个干净,才把胸中的郁气浇下去一些。他没先抒发私人情绪,而是告诉了谢醒粥棚那边的情况。
谢醒听了,眼眸里也划过一抹失望,只是转瞬即逝。
“我不太懂他们制药的原理,这个要你亲自去看。”蓝然问她:“现在确认了幕后凶手是谢矜,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谢醒手指绕着自己头发,笑了一声:“按判官大人的规矩办呗。”
谢家上下都找不出来一个像样的对手,实力和认知都不在一个层次,实在是没有什么浪费时间的必要。
她从怀里掏出查察牌,曲起手指敲了敲牌面,发出脆响:“喂,听见了吧?”
查察牌震了一下,牌中涌出一抹黑眼,落了地,变成叶盏的幻形,她绷着脸道:“你们谢家真是生得好后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表的。”谢醒说:“我和小慈都没孩子。”
“少来,”叶盏瞪她一眼,抱臂道:“月鬼的事,我托梦给了颍州天水府,他们不日便会赶到支援,至于真正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自然说的是扶桑,他越过边境,虽然实力大受限制,也没有滥杀无辜,但毕竟是个随时会爆发的炸弹。一提他,叶盏也头疼:“他这事说来复杂,本来应该是陆吾管的,但……”叶盏又瞪谢醒一眼,谢醒笑嘻嘻摊手:“被我杀了。”
“你还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醒一脸无所谓:“他历经天人五衰,本来就剩一口气了,既然这样,我帮他结束痛苦,不好吗?”
“我已经查到了些东西,”叶盏神情严肃地盯着她:“陆吾死后,边界本该彻底崩溃,但当年,在短暂的失效后,边界又被人重新填补了,谢醒,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谢醒装傻充愣:“我做了什么吗?”
叶盏拿她没办法:“要把他赶回去,只能有陆吾神格的人来,谢醒,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已经叫辛夷过来了,”谢醒双手交插,笑眯眯向后一靠:“算算时间,这时候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赶走扶桑之后,他也得走。”叶盏说。
“行。”谢醒态度异常随和,叶盏上下打量她片刻,确认她没刷什么花招,才稍稍放心。这时,一滴水砸到她的幻象之上,砸到的位置升起一抹黑色的浓烟,叶盏抬头:“下雨了?”
谢醒稍稍直起身子,叶盏还在一边抱怨龙公死后天气愈发地易变了,她平常捉拿妖鬼,也常常走到哪下到哪。谢醒的目光落到蓝然身上,蓝然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看不出来怎么了。
叶盏也注意到蓝然的异常,她本想开口叫然妹妹,但想了想,还是憋了回去,问:“这是怎么了?”
“许是累了,”谢醒拍拍蓝然的背,扭头问叶盏:“你还不走?”
叶盏:“……”
叶盏冷冷地骂了一句“重色轻友”,撤了幻象,身形彻底被铺天盖地的雨幕冲散了。
谢醒则拉着蓝然进了屋,他们进得晚,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屋内没点蜡烛,因为暴雨笼罩着,显得有些昏暗。谢醒找来干燥的毛巾,给蓝然擦头发,声音温柔地问:“怎么了,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吗?”
蓝然半点不知事故,就是很容易和人产生矛盾的,每回和师兄吵了架,都是一个人找地方生闷气。谢醒来了渡庭之后,就会找到他把人哄好,对着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蓝然抿着唇,憋了一会,才说:“我再也不跟重覆水一起出去了。”
谢醒点点头:“嗯,好。”
蓝然却越想越气,掀开毛巾,愤然道:“他说我胆小!我又不怕扶桑,要不是,要不是——”
他气得紧咬牙关,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谢醒连忙抱住他:“嗯,我知道的,你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出手干涉人类的命运,是不是?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不是你的错。”
蓝然回抱住她,隔着布料潮湿的衣服,他闷闷地说:“你会不会嫌我没用?我一直没帮到你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轻轻拨弄的琴弦。
“不,”谢醒抚摸他潮湿的头发,闭上双眼,睫毛仍在微微颤抖:“不需要你帮我什么的。”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谢醒在心里如是说。
“在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我犯过一个错误。”平复了一会心情,蓝然才缓缓地说:“太阴认为我的权能过大,如果不加以约束,便会祸害苍生,所以,他欺骗了我,拿走了我的一部分权能分给司命,又对我下了限制。”
“我没有办法和任何人产生亲近的联系,也没有办法以任何形式干预某人的命运,如果我触犯了,一切都会自动回溯到原点。”
他话语简单,却表述的很清晰。谢醒听得心中惊雷乍起,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恐怕世间人对太阴神的看法都要略有改观了。至于蓝然的权能,他没有细说,谢醒也没有追问,但谢醒大概有猜测,应该与时间有关。所谓的回溯,应该就像游戏打出了badending结局后被迫回档一样,这样看来,蓝然性格的孤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人如果注定无法和任何人产生亲密关系,那他的性格也大概率无法变得热情。
太阴神作为一个政治人物相当合格,如他所认为的一样,蓝然的权能不加约束,后果无法预料,可他这样做对蓝然无疑也是不公平的,更何况,是以欺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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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问题,谢醒为什么不一样?
蓝然对她出手干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但看蓝然郁郁寡欢的样子,谢醒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能把这个问题和其他的一起压在心底。
蓝然抱了她一会,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我是不是耽误时间了?”
谢醒笑着摇摇头:“不,你这场雨下得很是时候。”
……
雨水会拖慢地面上人和动物的踪迹,谢矜浑身湿透地带着两个小厮回家时,吓了看门的仆从一跳:“少爷,这是怎么了?”
谢矜踉踉跄跄,跪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看门的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去扶他:“少爷。”
谢矜一咬牙,强撑着起来道:“快去,将我爹娘和夫人叫来,即刻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临安城暂避。”
那貌似邪道的一男一女被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武者拦住了,趁双方斗法时,谢矜勉强捡了条命出来。不论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秘密已经暴露了,避免被仙门清算,最好是去外地躲上一阵。
仆从连滚带爬地去了,可刚走没片刻,又一步步退回来,谢矜听见脚步声,怒火中烧道:“不是让你快……”
仆从跌坐在他身边,他抬起头,哑了声。
一个笑盈盈的青衣女子撑着伞,走到他们面前,从容不迫道:“谢小公子怕是离开不了了。”
真正让谢矜胆战心惊的,是伞下的另一个女子。
岳眉垂眸看着他,似是怜悯,又似有无奈,谢矜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抽出剑指向谢醒,喊道:“眉儿,你快过来!”
岳眉站在伞下,像是生了根似的,没有动。
谢矜的心一瞬间踏空,无下限地向下滑落,雨水打在剑尖上,流到他袖中,冷的刺骨,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比雨水更冷:“眉儿……”
岳眉垂下眼,像是不肯再看他。
谢醒懒洋洋打断他:“别叫你的眉儿了,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
谢矜没有得到岳眉的回应,看向谢醒时,眼神也冷了下来,死死地将剑刃对准她,警惕着她有任何动作:“你是什么人?”
“你做这种事,假借我的名头,就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吗?”
谢矜一脸听不懂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什么时候借你的名头了?”
谢醒微微眯起眼。
谢矜的反应不似作假,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多有城府的人,只是为爱发了狂。
难道是她多疑,“小神女复生”的传言,真的是坊间被月鬼所扰的百姓们流传开来的?
可百年已经过去,四代人更迭,凡间真的还有那么多人记得小神女的名头吗?
得不到想要的信息,谢醒也没什么耐心了,抬起手一撩长发,一瞬间,檀曦被切换了出来。
雪白的长发飘散开来,周围的仆从和小厮吓得惊呼,大喊妖怪,檀曦身旁的岳眉也瞳孔一缩,惊愕地退后一步,进了雨里。
檀曦轻飘飘瞟她一眼,把伞扔到她手里,随即张开五指,磅礴的法力缠住谢矜,将他拖到眼前,谢矜踉跄着跪下。檀曦冷笑一声道:“小子,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