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鸾也不清楚,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道有些发哑的声音:“那个白发的善善姑娘说是她把我们拉进去的,既然记忆突然中止,那就应该是善善姑娘本人快醒了。”
信鸾和长明抬头,他们这会才想起来重覆水也在。重覆水从树上跳下来,挥剑划开了他们两个的绳子:“你们快去找她吧。”
长明起身,抖掉身上的绳子,上下打量一眼他,勉为其难地说声谢了。
但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感谢重覆水。
信鸾躲长明身后,看着重覆水失魂落魄的神情,壮着胆子问:“你不抓我和蓝然公子了?”
重覆水烦躁地搓了搓脸:“我现在……唉,你们先走吧,我想先冷静一下。”
长明和信鸾懂他的感受,即使他们天师府向来与神官关系紧密,经历了这么一遭,看待神官也很难不复杂起来。重覆水又是个愣的,今天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堪比一头撞了南墙。
他们两个于是不管他,先走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在判官之前找到谢醒和蓝然,尽量避免当年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记忆里走过了十余年,可现实里的时间却只走过了须臾,正圆的明月还悬挂在高空,清辉一如三百年前。
好在那些水鬼都被判官清理干净了,整片林子的法场已经恢复正常。长明又掏出他的罗盘,没过一会,两个少年就真的找到了谢醒。
只是……
她身边还有辛夷。
谢醒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头也埋进膝间,不知道醒没醒,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水囊。而辛夷余光瞥见他们两个气喘吁吁赶来,眯着眼,握紧黑剑,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却极具威胁意味。
这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长明立刻也召出剑,上前一步,警惕地和他对峙。
长明没见过辛夷和判官打,但多多少少也能看出这个少年武者实力不简单,是以半点不敢松懈。
这时候,谢醒发话救了他们:“辛夷,让他们过来吧。”
信鸾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话的语气变了。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音色和咬字都和她从渡庭苏醒时没什么区别,但就是多了一种让人莫名想要信服的力量。
辛夷眼珠冷冷地扫了一眼他们两个,气势很凶,但却还是听话地退到旁边了。
信鸾和长明小心翼翼走过去,谢醒抬起头,冲他们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信鸾心里说你笑的这么勉强可一点不像没事。
不过谢天谢地,没换人格,人也还冷静,看起来没有想毁灭世界的意思。信鸾挺佩服她,如果他是谢醒,可能压根憋不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蓝然。
说起来……蓝然呢?信鸾左顾右盼,没找到。
他只是心里犯嘀咕,长明却直接毫不避讳地问出来了:“谢……咳,善善姑娘,蓝然公子和檀曦姑娘呢?”
气氛冻住了,一瞬间,辛夷看向他们的目光明显更加不善了。
长明却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在关心蓝然,是好意为什么要避讳?谢醒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谢醒眼底划过一抹神伤,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种消极的情绪里太久:“他走了。”
“啊?”信鸾心头一抽,没过脑子就发出疑问了。谢醒也很快意识到这个“走”是有歧义的,于是解释说:“他感官很敏锐,从判官出现开始就已经离开此地了。”
这也是小猫沉睡不醒的原因,因为主人已经走了,只给谢醒留了个壳子。
“至于檀曦……”
一提檀曦,谢醒脸就皱了起来,很头疼的样子:“她还没醒。”
“啊?”
谢醒对他们两个态度依然很好,耐心地解释说:“你们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我就不瞒着了,檀曦当时虽然还没有形成独立的意识,但也是存在的,我的记忆影响了她,导致她现在也跟着进入了那段回忆里……她精神没我强,所以醒的慢点。”
“哦。”长明理解了,但这时,信鸾却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问:“善善姑娘,你这个影响……是仅限于和你共用一个身体的檀曦,还是只要有相似经历的都会被拉进去?”
“后者。”谢醒道。
“那那那那……”信鸾忽然想起什么,嘴皮子都在抖,长明最看不惯他磕巴,训斥道:“好好说话,那什么?”
一旁的辛夷率先反应过来,接过话:“姐姐,刚刚在记忆里,判官也消失了。”
谢醒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她眼眸的形状本来是婉约如桃花的,笑起来更是如春三月,可谢醒那一双眼珠中却已经不含笑,只有点点星寒。
辛夷把刚进入幻境的情况说了:最早消失的是蓝然,进入幻境之后就没了猫影,随后是檀曦,没过一会,判官也跟着不见了,都是悄无声息的,连辛夷也没发现。
谢醒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她自己找到办法出去了?”信鸾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尽力回想谢醒记忆里出现过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号啊!就算是清酒祭神的时候,现身的也只有司命、丰农与利市三神而已,判官连个影儿都没有。
谢醒也觉得匪夷所思,她是记忆的主人,没人比她更清楚过去的那些人,但她突然间发现,她好像没有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么清楚。
比如……娄倚霜。
压下心中烦乱的思绪,谢醒现在其实也不想考虑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她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件事罢了……
她抬起手,辛夷立刻会意地扶她起来,长明注意到了这一点默契,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他主动道:“善善姑娘,你……跟我们回第四阁吧?”
在知道了谢醒和蓝然的身份后,他们在两个少年心里的地位又不一样了。
原先,谢醒和蓝然最多算得上刚认识的朋友,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抛去对他们经历同情的部分,他们也是第四阁的前辈。第四阁向来遵循同门一心的原则,眼下他们被判官追杀,第四阁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辛夷看起来不太赞同,但在谢醒发表意见之前,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凝神看着她的神情,等着她的答复。
谢醒思考片刻,点了头:“好。”
一方面,她很多事情需要回第四阁验证;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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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了,哪怕故人都已不再。
辛夷听后,道:“那姐姐,我就不去了,您若有吩咐,尽管来找我。”
谢醒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并没有包含多少情绪,反而,在看向辛夷时,她原本以为记忆还有些痛苦的眼睛清明了不少。
她点点头:“你去吧,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长明警惕地竖起耳朵,其他什么事?
可以后再说就是以后再说,辛夷得了命令,二话不说把黑剑插入鞘,跳上树枝,三两下就没了影子。长明只得暂时死心,他们的法宝什么的全被判官没收了,眼下更需要考虑的是找辆马车,他提了出来,谢醒想了想,说:“你给我找的那个还在林子里,应该不远,找找。”
长明雷厉风行地动了。
他走在前面找马车,信鸾则很有眼力见地搀扶起了谢醒。他瞧了瞧,也不大能从谢醒的表情窥见她内心的想法,谢醒有所察觉,转过脸来笑着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信鸾被她笑得发毛,缩了缩脖子,说:“您如果不开心,就别笑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早就是过去几百年的事情了。”谢醒轻轻地说:“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
虽然这话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但谢醒眼中的澄净做不得假。信鸾看着她,也稍稍放了心。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之后三百多年谢醒是怎么变成那个传说中的“小神女”的,但至少在他们眼前的谢醒是个理智、善良还有点小风趣的好人,比起传说,信鸾更愿意相信眼前活生生的人。
这时候,已经走在他们前面十几步的长明突然“咦”了一声:“谁?”
谢醒和信鸾脚步顿住,片刻后,长明失声道:“判官大人?”
他平常那么好面子一个人,现如今十分失礼地大喊大叫,就是为了给后面的人预警。谢醒和信鸾也立刻接收到了,毫不犹豫地齐齐回头逃窜。
信鸾望着谢醒的背影,眼眶一热,同时又有点心酸。
还是那个遇到危险跑得比他还快的善善姑娘啊。
等等他啊!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从自己身后窜出去,直接抓住了谢醒的手腕。那一只手也不知是不是铁做的,拽得谢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醒也不是没脾气的,她回头一瞪,放在腰间的手正要拔出匕首,可当看见判官的面孔时,她却微微怔愣了一下。
“……”
是的,面孔,判官摘掉了面具。
世人多说判官丑如夜叉,却不曾想,那面具下竟然是一张惊世骇俗的美人面。
那张脸,美三分太艳,减三分却又少了气势,哪怕未施粉黛,其容色也是生在美人之乡的谢醒生平罕见。她定定地望着谢醒,好像谢醒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一样,令她难以置信。
但谢醒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瞬,长得再漂亮也是神官,既然是神官,就不需要留手。
她握紧刀,正要刺出去,可判官却开口了。
她说:“善善,是我。”
谢醒:“……”
谢醒:“?”
谢醒:“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