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消息传得比沈晚楹预想中的快。
第二日一早，她刚用完早膳，兰心就从廊下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二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是有话要问。”
沈晚楹放下刚拿起的话本，心中有了猜测。
她到书房时，二叔正立在窗前，背影看着有几分孤单，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缓道：“昨日望月楼的事，我听说了。”
沈晚楹端端站着，并未辩解。
沈怀瑾叹了口气，年过四十，他头上却已有不少华发。
“赵家那边既然已经说清楚了，便只当是过去了。”
沈晚楹垂下头，没想到二叔竟然不追究这事。
“只是——”沈怀瑾看向她，“谢家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外头都说昨日他替你出头，说是你心上人？”
沈晚楹没有立刻回话，昨日谢书昀说，谁问起来都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而今二叔真的站在她面前问，她才发现这话比想象中更难开口。
是她二叔，不是外人，所以并没有关系……
“二哥是在给我解围，当时赵公子问我有没有心上人，他刚好在，便这样说了。”
沈怀瑾听完，语里带着一点深究的意味：“只是解围？”
“嗯。”沈晚楹点了点头。
沈怀瑾走到桌前，给她倒了一杯茶，沈晚楹也在对面坐下。
“谢家老二，为人周全，若是你俩有意，也能试着相处看看，而且他上面还有谢将军，有人把关，要靠谱些。”
沈晚楹捧着茶盏没喝，谢二哥与哥哥关系太近，她原本也只是视为哥哥看待，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
今二叔一提，好像有几分道理。
谢二哥也住在将军府，府里还有祖母。她若是嫁给他，见哥哥比如今在侯府更为方便，相比起嫁给别家公子，是要好不少。
或许不失为一个选择。
心中乱麻般的思绪，貌似有一点点摸到线头的感觉。
沈晚楹看着二叔，心思微微明了。
“侄女知道了。”
“嗯。”沈怀瑾没再多说。
*
骑射宴那日，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沈晚楹到围场时，宋清雪已经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胭脂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极为醒目，发髻高高束起，整个人很是精神。
宋清雪远远瞧见沈晚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往后看兰心手里也空空的，两人都没带什么东西，问说：“带衣裳了吗，没带我那儿多备了一套。”
沈晚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我又不骑马，凑个热闹罢了。”
宋清雪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太素净了，站在这儿像是来赏花的。”
沈晚楹笑了一下，任她拉着往场边走。
围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数十匹马栓在棚下，箭靶立在远处，几个年轻公子正在场中试弓。
宋清雪去牵她的马，沈晚楹低头整理袖口，听见身后有人走近的声音，她抬起头，见谢书昀正在几步之外，手里牵着一匹黑马。
他今日换了身墨青色骑装，腰带束得紧，显得肩膀宽阔，腰身紧实。
谢书昀看向她寻常的衣裙，笑了笑：“不骑马？”
沈晚楹摇头：“我不太会。”
谢书昀听了，并未说什么，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随后走到她身侧。
宋清雪牵出马，看到他二人，笑了一声，利落上马，自己往场中去了。
沈晚楹站在原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确实像是去赏花的，不过这儿可没有花。
谢书昀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今日日头不错，只是看风景也不算白来一趟。”
沈晚楹看向他，点了两下头：“二哥说得有理。”
围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这种场面，沈晚楹向来是去帐下坐着喝茶的，如今谢书昀牵着马跟她走了大半圈，倒是耽搁他了。
“二哥，我去那边坐坐，你若要去骑马，不必陪我。”
谢书昀微眯了下眼，往那边帐下看去，转过头向她道：“陪你过去坐会儿吧，一直骑马也无趣。”
沈晚楹想说“不必”，但他已牵着马往那边走，她也只好跟上。
刚走近帐边，谢书昀忽然侧过身凑近她，牵起她的衣袖。
沈晚楹一愣，不解看他。
谢书昀视线落在她身后某处，声音压低道：“赵公子在那边，正往这边看，晚楹妹妹演一下。”
他靠得比平常近，沈晚楹怔怔站着，听见赵时砚在看，便也没再动弹。
谢书昀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微凉的指尖擦过一点额头。
片刻后，他才退开。
“好了，走了。”
“还是二哥思虑周全。”
谢书昀偏头看向她：“嗯？在外面也叫二哥吗？”
沈晚楹想起那日他在马车上说的，可嘴唇似乎被封住，实在叫不出口，只得红着耳尖低下头。
谢书昀莞尔，没再逼她。
沈晚楹坐了一会儿，跟周围几位小姐都不太熟，谢书昀在旁边续茶递水，她也有几分不自在。
目光在场上来回扫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宋清雪的身影，她站在射箭场那边，手里拿着弓。
沈晚楹搁下茶盏，对谢书昀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谢书昀自然听她的。
两人走到场边，宋清雪正拉满弓，箭矢破空而出，稳稳扎在靶心偏左的位置。
“还好还好。”
宋清雪放下弓，回头看见沈晚楹，眼前一亮：“你怎么过来了？”
沈晚楹走到她身边。
“来看你射箭。”
话音刚落，注意到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姜月低头调着弓弦，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
沈晚楹不会自讨没趣，只当没看见她。
宋清雪把弓递过来：“你试试？”
沈晚楹摇头：“我不会。”
她只在小时候玩过，后来许久都没再碰。
宋清雪把弓往她手里一塞：“没事，这弓轻，好拉，要不要玩一下？”
“好吧……”沈晚楹接过来，确实比想象中轻一下，她试着拉了一下弦，拉到一半还是有些吃力，松手时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沈晚楹将弓囫囵塞进宋清雪手里。
“我还是看你们玩吧。”她退开，站在后面去。
宋清雪放过她，伸手拉开弓箭，姿势漂亮。
姜月也拉了一箭，比她偏了一些，两人不知怎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比了起来。
沈晚楹站在一旁，手里空空的，方才拉弓时，虎口被弓弦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确实不太擅长这些。
“想试试的话，我教你。”谢书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晚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我看你们玩就好。”
谢书昀没有接话，大概早料到她会拒绝，侧过身让随从将他的弓取来。
随从应声去了，很快取来一把弓，比宋清雪那把还要大上半寸，弓臂更宽，牛筋弦缠得很紧实，一看便不是新手能用的。
沈晚楹看了看，退意满满。
“别怕，我教你。”
谢书昀把弓放在她手里，比方才那把更沉一些。
沈晚楹没用力，想着做做样子便还给他，谢书昀却已站到她身后。
他伸手握住她拉弦的那只手，大掌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将弓弦满满往后拉。
另一只手扶住她握弓的左腕，往上一抬。
“手抬高一点，对。”
他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沈晚楹整个人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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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瞬，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她身后大约一拳的距离，并没有贴上来，但那股属于他的气息已经将她整个人都笼住。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压得低低的：“左肩沉一点。”
沈晚楹想照做，却始终放松不下来。
弓弦在指尖一寸寸被拉开，谢书昀扶着她的手松开，箭矢飞出去，正中靶心。
沈晚楹看着那只箭，心跳还未平复下来，谢书昀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宛如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他语气如常：“你看，这不是很好。”
准头太好，不少人都寻着看了过来，旁边的宋清雪和姜月也停了下来。
宋清雪走过来，诚心夸赞：“不错不错，我家楹楹一学就会。”
沈晚楹看向她，才发觉周围目光太多，耳根也渐渐红了。
“……我哪有。”
姜月站在几步外，目光在沈晚楹和谢书昀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主动往前走了半步，朝沈晚楹开口：“沈小姐悟性高，多练练肯定会很厉害。”
沈晚楹没想到她会说话，有些意外，但还是回了一句：“姜小姐说笑了，明显你的箭术更好。”
姜月被这话顺了毛，笑了一声：“有谢二公子这样的师父在，沈小姐怕是用不了几日就能超过我。”
沈晚楹没有接话，想必这姜小姐是误会了，不过这好像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谢书昀也只是笑了一下，并未开口。
姜月了然：“光站着射箭多没意思，要不要去骑马？那边坡道平缓，地又宽敞，跑起来比这儿舒服。”
她朝那外面扬了扬下巴。
沈晚楹：“我不——”
宋清雪站在她前面，拦下她，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她不会，你要骑的话，我跟你跑一圈。”
姜月看了沈晚楹一眼，弯了下唇：“行啊，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拴马的方向走去，沈晚楹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有些紧张。
虽然姜月今日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但她与清雪不太对付。
要是真骑到一处去，谁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事来。
她目光追着两人走到马厩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可是她也不会骑马。
谢书昀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你若担心，我带你跟上去看看。”
沈晚楹转过头看他，没太理解。
谢书昀已经招来随从，片刻间他的马便被人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很是利落，然后朝沈晚楹伸出手：“上来，我们在后面跟着。”
沈晚楹站在马侧，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往远处看了看，宋清雪和姜月已经跑远了。
她没再犹豫，把手递了过去。
谢书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踩上马镫，而后环住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坐定。
沈晚楹身子有些僵。
谢书昀等她坐稳了，才轻轻一夹马腹，马匹缓步朝外走去。
沈晚楹被他拢在双臂之前，前后左右都是他的气息，且鲜少离地面这么高。
她不敢回头不敢往下看，只能直直看着前方，心跳快得与马蹄声一样。
围场入口处，一匹玄色的马正缓步迈进来，马上的人勒了一下缰绳，恰好停在棚柱旁。
谢无凌一早去了趟军营，回来时听说沈晚楹在围场。
她并不熟于这些，他怕出事，便想过来看着些。
没想到刚好看见那一幕。
她坐在谢书昀身前，被他拢在怀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谢无凌手中的缰绳慢慢收紧，身下的马儿像是察觉到什么，前蹄不安地踏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马颈，力道一重，马便安静下来，垂下头去。
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根根泛白，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