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宴行坐下来,忽然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
“记录。”
“记录什么?”
“霍太太第一次吃我做的饭。”
张千柠抬手就要抢手机,霍宴行往后一躲,笑着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张千柠僵住,“霍宴行。”
“椅子不稳。”
“你这椅子是定制的。”
“那是我不稳。”
张千柠抬手推他,霍宴行却没松开,只把脸埋到她颈侧,停了会儿才道:“今天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些逗她的劲。
张千柠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到他后颈上,“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霍宴行。”
“嗯?”
“饭要凉了。”
霍宴行抬起头,笑了,“好,吃饭。”
婚后第一周,霍宴行的工作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以前他开完会,车直接开去恒泰。
现在他会先问张千柠,“你几点下班?”
张千柠起初还以为他只是随口问,直到连续三天,她下楼都能看见他的车停在启明楼下。
第四天,林薇抱着文件进办公室,欲言又止,“张总,霍总又来了。”
张千柠头也没抬,“让他等。”
林薇站着没动。
“还有事?”
“他带了下午茶,楼下前台已经收了三十六杯。”
张千柠抬头,“他又搞什么?”
林薇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霍宴行发来的消息。
“张总,婚后第一周福利,替启明员工申请一下。”
张千柠看得太阳穴直跳,拿起电话拨过去。
霍宴行接得很快,“下班了?”
“你送那么多咖啡干什么?”
“给你同事留个好印象。”
“谁让你留好印象?”
“我是霍太太的家属,得有点自觉。”
“霍宴行。”
“我在楼下。”
张千柠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往外走。林薇在后面跟着,小声提醒,“张总,您今天还有一份项目报告没看完。”
“带上车看。”
“您要和霍总一起走?”
张千柠脚步没停,“不然呢,楼下那位要是等久了,估计能把启明大厅改成婚姻登记宣传处。”
林薇忍着笑,“霍总确实很有可能。”
张千柠到一楼时,霍宴行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几个年轻员工路过时都在偷偷看他,前台小姑娘脸都红了。
听到高跟鞋声,霍宴行抬头,立刻把杂志放下,走过来接她手里的电脑包。
张千柠不给,“我自己拿。”
霍宴行也不硬抢,只替她把大衣领口拉好,“外面降温。”
“你今天不忙?”
“忙。”
“那你在这儿站半小时?”
“接老婆下班,比会议重要。”
前台小姑娘直接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张千柠压低声音,“你收敛点。”
霍宴行点头,“好。”
上车后,张千柠刚打开电脑,霍宴行就把保温杯放到她旁边,“先喝两口热水。”
“我不渴。”
“那等会儿喝。”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霍宴行握着方向盘,停了两秒,“那我换个说法,霍太太,给我个面子。”
张千柠看了他一眼,还是打开保温杯喝了口。
霍宴行满意了。
张千柠合上电脑,“去哪?”
“吃饭。”
“我晚上约了周浅浅。”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我吃饭?”
“我订了她也能去的地方。”
张千柠警惕起来,“你不会又订了什么包场餐厅吧?”
“没有。”
“真的?”
“真的,只是普通火锅店。”
二十分钟后,张千柠站在江城最难订位的私房火锅店门口,看着店门口挂着“今日已被霍先生预订”的牌子,深吸一口气。
霍宴行站在旁边,很诚恳,“我没包场。”
“那这是什么?”
“我订了一个大包间。”
“霍宴行。”
“周浅浅、马飞、林薇都在里面,还有程音她们。”他替她推开门,“你最近为了服务中心忙得没停过,大家想一起吃顿饭。”
张千柠走进去,果然看见熟悉的人都坐在里面。
周浅浅举着筷子,“新婚夫妇来了!霍宴行,你速度再慢点,锅底都要蒸发了。”
马飞立刻接话,“霍哥在楼下等张总下班,非说不能催,得显得有耐心。”
林薇笑着把位置让出来,“张总,快坐。”
程音端着杯子站起身,没说太多客套话,“张总,霍总,这杯我敬你们。旧城那边的服务中心已经接待了第一批人,很多人以前不愿意出来,是觉得说了也没用。现在他们愿意进门,愿意签字,愿意把日子往下过。”
张千柠举杯,“不是敬我们,敬大家都没放弃。”
霍宴行也端起杯子,“以后有问题,直接找专项基金和服务中心,别再自己扛。”
程音点头,仰头把饮料喝了。
席间热闹,周浅浅不断问张千柠领证当天的细节,张千柠一句都不肯多说,霍宴行却很配合,连张千柠在民政局填表时笔尖抖了一下都要讲出来。
张千柠瞪他,“我没抖。”
霍宴行慢悠悠夹菜,“嗯,是我手抖。”
马飞憋着笑,“霍哥,您那天拍结婚证拍了十几张,工作人员都问您是不是记者。”
周浅浅立刻拍桌子,“还有这事?发照片给我。”
霍宴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给。”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
“结婚证不给外传。”
张千柠抬头,“为什么?”
霍宴行看着她,“私藏。”
周浅浅捂着脸,“受不了了,张千柠,你快管管你老公。”
张千柠慢条斯理地涮了一块毛肚,“管不了,他太烦。”
霍宴行侧头看她,“霍太太,刚领证一周就嫌我烦?”
“嗯。”
“那我改。”
“改得了吗?”
“改不了。”
张千柠终于笑了。
火锅吃到一半,霍宴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神情变了些,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张千柠没跟出去,继续听周浅浅讲杂志社的新八卦。可过了几分钟,霍宴行还没回来。
她放下筷子,推门出去。
霍宴行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脸色沉着。
“人在哪?”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霍宴行按了按眉心。
“先别惊动媒体,医院那边安排人守着,我马上过去。”
张千柠走近,“谁出事了?”
霍宴行挂断电话,转身看她。
“霍老爷子。”
张千柠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今天去看旧城受害人安置点,路上突然晕倒。医生说是老毛病,加上之前几次折腾,身体撑不住了。”
张千柠拿起自己的包,“去医院。”
霍宴行却没动。
“怎么了?”
“今天你难得和朋友吃饭。”
“霍宴行。”
“我去就行。”
张千柠看着他,“你爷爷也是我家人。”
霍宴行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张千柠拍了拍他后背,“走。”
医院走廊里,霍雅兰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病历。看见霍宴行和张千柠一起过来,她站起身,“人醒过一次,问你们回来没有。”
霍宴行快步进病房。
霍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不好,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
他看见霍宴行,抬了抬手。
霍宴行走过去,握住他手,“爷爷。”
霍老爷子看了眼张千柠,又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慢慢笑了下,“证领了?”
张千柠愣了愣。
霍宴行把两本结婚证拿出来,放到他床边,“领了。”
霍老爷子盯着那两本红色证件看了会儿,眼眶慢慢泛红。
他伸手想碰,却又停住。
张千柠拿起其中一本,放到他手里,“您看。”
霍老爷子摸着封皮,过了许久才道:“好。”
霍宴行站在床边,没说话。
霍老爷子抬头看他,“你父亲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他想回来看看你们。”
霍宴行皱眉,“他身体还没好。”
“他比我年轻,死不了。”霍老爷子停了停,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到这把年纪才明白,钱、公司、面子,守到最后都没用。人得在身边,才算没白活。”
张千柠站在旁边,想起旧城服务中心那些拿到补偿的人,也想起父亲、母亲留下的东西。
霍老爷子看着她,“千柠。”
“您说。”
“你母亲留下的那笔钱,基金那边都查清了,她救过不少人,程家那个孩子,当年做手术的钱就有一部分来自她。”
张千柠指尖微微收紧。
“我对不起你父母。”霍老爷子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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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不起很多人。”
张千柠沉默片刻,才道:“账要算清,责任也要承担,您已经在做了。”
霍老爷子抬头看她。
“至于原不原谅,不该由我一个人替所有人决定。”张千柠站得很直,“但旧城那份账,已经有人接着往下算了。”
霍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霍宴行从病房出来后,靠在走廊墙边,半天没动。
张千柠走过去,拉住他手。
“你累了?”
“没有。”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霍宴行低头看她,“我怕他撑不过去。”
张千柠握紧他,“医生怎么说?”
“还要观察。”
“那就观察。”
“张千柠。”
“嗯?”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处理好,所有人都会好起来,后来发现不是。”霍宴行停了停,“有些事,处理得再漂亮,也补不回来。”
张千柠靠近一点,抬手替他捏了捏后颈,“那就陪着。”
霍宴行看着她。
张千柠继续道:“你以前不是最会做这种事?出了问题就把人和事都列清楚,一件件解决。现在也是,你爷爷住院,就陪他治病,你爸回来,就陪他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不用全扛在自己身上。”
霍宴行忽然把她抱进怀里。
这次他抱得很紧,像终于愿意把撑着的劲卸下来一点。
张千柠没有推开他,只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霍总,医院走廊,扣分。”
霍宴行闷声道:“记账上。”
“你现在欠我多少分了?”
“很多。”
“还得起吗?”
“用一辈子慢慢还。”
张千柠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道:“行,准你分期。”
霍老爷子住院的第三天,霍明远从瑞士回来了。
他没有带任何助理,只提着一个行李箱,走进病房时,霍老爷子正靠在床上看旧城专项基金的月度报告。
父子俩隔着一张病床,谁都没先开口。
霍宴行站在门外,张千柠陪在他身旁。
霍明远先放下箱子,“医生说你这次不轻。”
霍老爷子哼了一声,“你回来就是为了气我?”
“我回来看看你死没死。”
霍雅兰在旁边叹气,“哥,爸刚醒。”
霍明远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拉开椅子坐下,“那就先活着,别让宴行再给你收拾烂摊子。”
霍老爷子看着他,手指动了动,“明远。”
霍明远没抬头,“我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了霍家。”
“我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旧城那边是不是真的能做下去。”
霍老爷子看向门口的张千柠。
张千柠走进去,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旧城服务中心第二期计划,新增职业培训和医疗补助,资金使用明细每月公开,霍叔叔若愿意,可以作为独立监督人参与。”
霍明远翻开文件,抬头看她,“你愿意让我参与?”
“您当年签了不该签的东西,也承担了不该一个人承担的后果。”张千柠顿了顿,“如今该做什么,您自己决定。”
霍明远看着她,半晌才点头,“好。”
霍宴行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变化,手却慢慢攥紧了。
张千柠回头看见,走过去碰了碰他手背。
霍宴行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让他一个人回来。”
张千柠抬眼,“他是你爸。”
霍宴行看着她,“你现在也是我家人。”
张千柠没接这句话,只把他掌心掰开,十指扣进去,“那就别站门口了,进去坐着。”
霍宴行跟着她往里走,霍老爷子看见两人牵手,忽然道:“婚礼准备什么时候办?”
张千柠脚步一顿。
霍宴行立刻接话,“听千柠的。”
霍老爷子皱眉,“领证都领了,婚礼总得办,霍家这些年没办过什么好事,这次好歹办一件让人高兴的。”
张千柠看向霍宴行,“你想办?”
霍宴行没有马上回答。
霍老爷子在病床上咳了一声,“他从小就闷,想办也不会说。”
霍宴行无奈,“爷爷。”
张千柠看着霍宴行。
霍宴行沉默片刻,才道:“我想。”
“想怎么办?”
“简单点。”
霍老爷子立刻不乐意,“霍家娶媳妇,怎么能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