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未接通的电话
高三的冬天，是温知夏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南城很少下雪。可那年十二月底，气温降到了零下。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呼出的气都会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路上的积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声响，像碾碎了一地玻璃。
温知夏裹着那件洗得有些起球的棉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
她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学校，学校，家。偶尔去图书馆，偶尔去书店买几套模拟卷。她不再画画了。速写本被她收进了铁盒里，和那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东西放在一起。
不是不想画了。
而是不敢。
每一次拿起画笔，她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画出那个人的轮廓。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他投篮时微微后仰的肩膀。那些线条像刻在她肌肉里的记忆，怎么擦都擦不掉。
所以她不画了。
她做题。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一套接一套，一本接一本。她用红笔把错题一道道圈出来，抄到错题本上，反复地看，反复地做。错题本越来越厚，她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
苏晓有时候会拉住她，忧心忡忡地说：“温知夏，你别太拼了。身体会垮的。”
她笑着摇头：“没事，我不累。”
她没说的是，只有把自己埋进题海里，她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他。
可思念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温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上晚自习。
学校放了元旦假。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摞卷子发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从南城广场那边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被子里敲鼓。彩色的光时不时地照亮她的窗户，又暗下去。
温知夏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通讯录。
那串号码，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没有任何备注。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号码。
可温知夏不用看，就能背出来。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打，还是不打？
她犹豫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敲响了倒计时的钟。
温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那一刻，她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里全是汗。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温知夏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她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个女声。
“喂？哪位？”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刚做过什么开心的事。
温知夏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林微月。
温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人灌了水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林微月又说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听得见吗？”
温知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对不起，打错了。”
说完，她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温知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像一根针，刺穿了她的耳膜，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林微月接了他的电话。
在跨年夜，在午夜将至的时候，林微月在他的身边。
温知夏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冷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夏天的巷子里，秦屿川挡在她身前，用懒洋洋的语气说“没听见她说不愿意”。
想起下雨天，他把校服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转身跑进雨里。
想起那天晚上在美术教室里，他站在她身后，指着画上的光说“这里不统一”。
想起毕业典礼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温知夏，毕业快乐”。
原来那些时刻，她以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刻，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她不过是路过了他的生活。
然后，被风吹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知夏抬起头。
手机上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
新年到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再看那个号码，而是点开了短信草稿箱。
草稿箱里有整整二十三封未发送的短信。
最早的一封，要追溯到高一那年的元旦。
温知夏一条一条地翻看。
“新年快乐，秦屿川。”
“今天我在图书馆看见你了。你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看一本物理书。我坐在你斜后方，看的是同一本。”
“生日快乐。”
“今天的篮球赛我去看了。你投进那个三分的时候，全场都疯了。我没有喊。可我也很开心。”
“今天好冷。你穿的好像不多，要记得加衣服。”
“秦屿川，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很好看。”
“今天下雪了，南城居然也会下雪。你看到了吗？”
“明天就是高考了。秦屿川，加油。”
“毕业快乐。”
“秦屿川，我好像还是喜欢你。”
“秦屿川，你走了以后，学校里变得好空。”
“秦屿川，我好累。学习好累。可我会坚持的。”
“秦屿川，新年快乐。”
……
二十三封。
一封都没有发出过。
温知夏一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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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屏幕上的字渐渐变得看不清楚。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把最后一个字放大了。
她一条一条地，开始删除。
每按一下删除键，她都会轻轻说一句：“新年快乐，秦屿川。”
删掉第一条。
删掉第二条。
删掉第三条。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窗外，新年的烟花已经攀上了最盛大的高潮。漫天的光，像要把整个夜空都撕裂。可温知夏的房间很暗，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小片冷白的光，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删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温知夏的手指停住了。
那封信，是她刚刚打下的。
“新年快乐，秦屿川。”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草稿箱空了。
温知夏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盒，把里面的贺卡一张张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有“新年快乐，秦屿川”。
有“生日快乐，秦屿川”。
有“谢谢你那天帮了我”。
有“你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
有“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
有“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生日贺卡。今年我十七岁了”。
有“秦屿川，恭喜你考上A大”。
有“我没有寄出去的信，因为找不到你的地址”。
她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回忆。
最后，她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了铁盒里。
“再见，秦屿川。”她轻声说。
然后，她关上台灯，爬上了床。
手机的电量已经见了底，屏幕上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温知夏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
她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温知夏。”
她对自己说。
没有人对她说。
可至少，还有她自己。
窗外的烟花声慢慢稀疏下来。
新的一年，在温知夏寂静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到来了。
她不知道，同一个夜晚，在南城的另一端，秦屿川的手机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林微月坐在客厅里看跨年晚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刚才有人打你电话，响了几声就挂了。打错了。”
秦屿川“嗯”了一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那串号码，他看到过很多次。
在高二那年的学生会报名表上，在宣传部交上来的签到名单上。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新年的烟花已经落了幕。
南城的夜空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