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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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夏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秦宅了。
车子驶过城南那排法国梧桐的时候，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车窗半开，傍晚的风裹着初夏的热气扑进来，带着一点植物被晒过之后特有的青涩味道。
上一次来这条路，还是十年前。那时候她十七岁，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地踏进秦家老宅，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后来父亲生意上出了事，温家一夜之间从圈子里淡出去，她也就再没来过。
十年，足够把很多记忆磨成模糊的轮廓。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扇雕花铁门。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轻声提醒：“温小姐，到了。”
温知夏道了谢，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刻意收拾过，又像是没有太刻意。
秦家的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来了，微微躬身：“温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好。”
温知夏跟着管家往里走。秦宅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院子里的桂树比从前高了许多，屋檐下挂着两盏灯，在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只是物是人非。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很重，很清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提醒。
管家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老爷，温小姐到了。”
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一道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
管家替她推开门，温知夏抬脚走进去。
书房的灯亮得有些刺眼。她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况，就先听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秦屿川！你这是要反了天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青瓷茶盏从书桌的方向飞过来，擦着门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温知夏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秦屿川。
他站在书桌前，离她不过几步远。和记忆中相比，他长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轮廓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锐利，多了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冷硬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躲那只茶盏。茶盏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红痕，嘴角也有点破皮的痕迹，渗出了一点血色。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语气淡淡的：“砸完了？没砸完的话，那边还有一套。”
秦老爷子气得直拍桌子：“你——”
温知夏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那一小片血色像是烫了她一下，心口的地方无端地揪紧了，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尖锐的疼。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原来没有。
秦屿川像是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慢慢抬起眼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两秒。
然后他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温小姐，好久不见。”
温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秦老爷子从书桌后面站起来。
他的身体显然不如从前了，撑着桌面缓了几秒，才绕过书桌朝温知夏走过来。走到她跟前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敛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长辈看向晚辈时的温和。
“小夏来了。”他拍了拍她的肩，“坐吧。”
温知夏应了一声，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秦屿川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温知夏注意到地上碎掉的茶盏。上好的青瓷，胎薄釉润，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泼了一地，在深色的地板上慢慢洇开。
她的视线从碎片上移开，落在秦屿川的侧脸上。灯光下，那道擦伤的红痕更明显了一些。他站得很直，下颌线条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知夏想问他疼不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用什么身份问？十年未见的故人？还是更可笑的，一个暗恋多年、无疾而终的陌生人？
秦老爷子重新坐回书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温知夏垂下眼，等着他说下去。
“小夏，你父亲前些日子给我打了电话。你们家的近况，我也都知道了。”秦老爷子的声音放得很缓，“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是的，秦爷爷。”
“二十六了，该成家了。”秦老爷子说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秦屿川身上，语气陡然沉下去，“这混账也二十七了，天天在那公司里折腾，连个正经女朋友都不肯交。我这张老脸，再活能活几年？”
秦屿川站在一旁，听完这话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秦老爷子，又看了一眼温知夏，最后收回视线，笑了一声，带着点冷。
“所以呢？”
“所以，”秦老爷子一字一句，“我要你跟小夏结婚。”
温知夏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老爷子，又看向秦屿川。
秦屿川的表情也变了。他脸上的那种散漫和不耐收了起来，一双眼睛沉得发黑：“您开什么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秦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温家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公司的事你处理，温家的债务，秦家来还。你就当这是两家联姻。”
温知夏愣住了。
“温家的债务”——她不知道父亲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更不知道秦老爷子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口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秦屿川看着她，目光很静，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所以温小姐今天来，是已经答应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温知夏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
她想说不是的。她今天来，只以为是秦老爷子想念故人，叙叙旧而已。她不知道父亲找过秦老爷子，不知道会有这样一份安排。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藏着的那些心思，会在这样的境况下，被这样仓促而狼狈地推到台面上。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爷爷身体状况你应该清楚。”秦屿川转过头看向秦老爷子，声音压得很低，“用这种事情来逼我，您觉得有意思吗？”
秦老爷子捂着胸口，脸色白了几分，声音却依然硬着：“我就是逼你了，怎么着？小夏哪点配不上你？还是说，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林家丫头？”
秦屿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跟她没关系。”
“那你就给我把婚结了！”秦老爷子说着，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涨得发红。
温知夏下意识站了起来：“秦爷爷——”
秦屿川已经快她一步走到书桌旁，一只手扶住了秦老爷子的肩，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药瓶。他倒出两粒药，接过温知夏递来的水杯，喂秦老爷子服下。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
温知夏看着他半跪在书桌旁的样子，心口又揪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
等秦老爷子缓过来，秦屿川才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温知夏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知道什么？
秦屿川转过身来，看向她。他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温知夏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慌。
“温小姐，”他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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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书房出来，到了二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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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只有浓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
秦屿川背对着她，手肘撑在栏杆上，沉默了很久。
温知夏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月光勾出轮廓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暗恋了十年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而她即将要和他“联姻”了。
多荒谬。
“我爷爷的话，你不用全听。”秦屿川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温家欠了多少，我帮你还。婚事，就当做没提过。”
温知夏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秦爷爷不会答应的。”她轻声说。
秦屿川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你想嫁吗？”
温知夏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月光从侧面打过来，让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清晰得像被刀刻过。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想说，我想。
她多想说，我想。
可她最终只是攥紧了裙摆，垂下眼：“如果秦爷爷需要一个交代，我可以配合。”
秦屿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一声叹息。
“温知夏。”他叫了她的全名，“你的条件呢？”
温知夏摇头：“我没有条件。”
“那不可能。”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我不信这世上有不求回报的事。”
温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告诉他，不是所有付出都要求回报。比如喜欢一个人，比如在无数个节日里写下的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新年贺卡。
可她说不出这些话。
“一年。”秦屿川说，“一年后，离婚。你想从这段婚姻里得到的，我一次性给你。”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谈一笔交易。
温知夏的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细密而尖锐地疼起来。
“秦爷爷的身体……”
“我会跟他说。”秦屿川打断她，“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接不接受。”
露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的长发乱了。
温知夏抬眼看着他。夜色里，他的侧脸和记忆里那个站在盛夏阳光下的少年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替她挡掉所有的难堪。
“没听见她说不愿意？”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下午。
如今她终于站到了他面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不堪一击，哪怕一年后就要失去。
温知夏听见自己说：
“我接受。”
秦屿川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让她抓不住。
“好。”他说。
夜风把他的话送进她的耳里，带着一点不真切的凉意。
温知夏站在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屋里。直到那扇门关上，她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裙摆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日期已经跳到了新的一个数字。
元旦。
手机提醒弹出来：您有一条定时信息未发送。
温知夏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和那行打了十年、从未成功发送出去的文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新年快乐，秦屿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她锁了屏，深呼一口气，往楼下走去。
暗恋有邮编吗？
她不知道。
但就在刚才，她好像亲手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张新的邮票。
只是不知道，这一年之后，等待她的会是签收，还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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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