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过境,似乎风也察觉到他们的气氛,很小心的扫过滕萝身后的花草。
摇曳的花草晃动了滕萝的眼,她重新回神聚焦,认真道,“我有我的事要做。”
厉北堂:“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我一直都知道外面的流言蜚语是你让南汐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所有人乃至宫里都以为我站在白师妹身后,让陛下更能安心将筹码放在白师妹,放在武林身上。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阿菁小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她很粘人,喜欢跟在你身后,也喜欢跟在我身后,可她听到那些流言后就不在粘着我了。”
滕萝冷冷淡淡:“谣言止于智者,你我之间的谣言从始至终没有消停过,我只是没让南汐刻意阻拦罢了,换句话说,阻拦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世人都爱看莫欺少年穷的戏码,尤其加上风流情事。我只是让这件事传进宫了。”
“至于阿菁,她一直很尊敬你,我没有在她面前诋毁过你。”
冷冰冰的,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厉北堂心脏揪得生疼,反复斟酌说出口的话。
刚开口一股苦涩涌上心头,眼泪率先涌来,“宝儿,人的感情不止一种,阿菁会把我当做父亲敬重,可也只是敬重。你总问我为什么不一样了?
我也问你,和离的原因能不能说一说你自己?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很讨厌我?如果不是为了摇摇欲坠的滕家你根本不会嫁给我,你厌恶我,不愿意我接近你。”
当初也是这个季节。
四月蜀地春雨绵绵,寒意渗进滕萝的骨子里说不出的冷,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犯困,她以为是水土不服,请了大夫才知道是怀孕了。
收到消息的厉北堂即刻从六驳楼往家赶,遇到了不速之客。
“滕小姐,恭喜。”
“没什么可贺的,她找我有什么事?”
“主子希望您能看看这个,您看完自会有决断。”
滕萝语气冷了几分:“我在蜀地也做不了什么。”
“那不是还有主子吗?”
“你先走吧,届时我会让楚都的人和她联络。”
人走后厉北堂翻身从屋顶下来,重新扬起笑,抬脚进屋,“娘子我回来了。”
滕萝不急不慢收好信件放到梳妆台的匣子里,他从后面抱住她,脸碰脸,“我听他们说你怀有身孕了。”
鸦青色的睫毛忽闪,她低头轻声嗯了一下。
他侧头亲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缱绻:“宝儿。”
“宝儿……”
他声音低沉,略微沙哑,说不出的好听。
厉北堂忍不住亲近的心,与她鼻尖相触,一下又一下,呼吸彼此缠绵,滕萝被他弄得有些痒,向后躲,他扣住滕萝的腰身,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鬓角、耳畔和唇角。
滕萝红了耳尖,偏过头沉声道,“你别乱来,我怀孕了。”
他轻笑一声,让滕萝坐下,自己枕在她的大腿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腹部。
“娘子,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想要一个家。”
滕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厉北堂心不上不下,慌乱中抓住了她的手,冰冷的温度叮的一下,他将她的细细包裹住传递内力。
“你的手好冰,我给你暖暖。”
“外面很冷。”
“蜀地雨多,稍微潮些。我守着你,没事的。”厉北堂起身抱住她,两人依偎在一起,葱白的指尖搭上他的衣领,她靠在厉北堂的胸膛缓慢呼吸,享受他带来的暖意。
“正清。”
正清是他的字,双亲在二十岁及冠时取得,没多久他们就过世了,厉北堂没听过几次他们这样唤他。
他喜欢滕萝叫他。
“嗯?”
“我有些想母亲了,我真的要成为一个母亲了吗?”
厉北堂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害怕吗?”
滕萝靠在他怀里,宽大的晴蓝色衣袍衬得她愈发消瘦,这几日水土不服,她姿容清减,宛若皎洁月光下的寒枝,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厉北堂想起自己刚家破人亡之时,也有同等感受,将人搂的更加紧。
她自然是害怕的,远在蜀地知晓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她如何不心惊,尽管心有怀疑,她也未曾料想三皇子心肠如此狠毒,得不到父亲支持便痛下杀手。
难怪母亲冒死也要将父亲的书房一把火烧干净,想必母亲猜出三皇子留有后手。
“正清,过段日子胎相稳定我想将母亲接到蜀地,我实在放心不下。”
厉北堂方才无意听见,心中产生的一点不适烟消云散,想来娘子只是害怕,心里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当然,我派人去接应岳母。兄长的性子确实不太靠谱,将岳母接过来照顾你也能更放心些。”
厉北堂明戳戳讽刺滕蔚,滕萝闻言轻笑,“你们啊。”
滕蔚不聪明也有不聪明的好处,楚都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他至今洋洋得意,滕萝心中有了计划,翌日叫南汐传信。
东泠吃惊:“小姐,大少爷不会同意吧?以他性子怕不是要把整个酒楼掀翻。”
“他没资格拒绝。”
温逢月是她少年好友,也是皇家中人,她远在蜀地,为了她们的合作更稳固,滕蔚做出一些牺牲也是理所当然。
都是滕家的子女,谁都不能跑。
果然滕萝传信过去得了滕蔚一顿骂。
“没良心的妹妹,你居然要把你哥哥卖了!
你居然还想让我隐姓埋名,没名没份的跟着她!
有你这样的妹妹吗?当初厉北堂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来了,我也没说要把你交出去,你呢!我这般风姿出众,你居然让我扮丑!死丫头……我不可能同意的。”
叽哩哇啦一大片,东一句西一句,滕萝看得头疼,手撑在桌子上轻揉太阳穴。
滕蔚思维跳脱,她哪里叫他扮丑,她分明是叫他换个身份去公主府,平日面对温逢月何须伪装,不叫外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以免众人,尤其是龙椅上的那位怀疑,陛下看中三皇子欲封为太子,替他收尾。
温逢月和滕家搭上关系岂不是意味这件事温逢月和滕家知情。
滕蔚这个蠢货。
滕蔚末尾给滕萝画了一只王八,“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我能委身与厉北堂,凭什么他不去,南汐,你去通知西泽和北浟,压也把他压到公主府。”
东泠南汐西泽北浟,四人是母亲培养出专门跟在他们兄妹身边的人,滕蔚蠢笨如猪,母亲清醒时下过令,她的命令在滕蔚之上,滕蔚必须听她的。
“是!”
“奴婢也好想能用武功,这样就可以和南汐一起去了。见了面我肯定要好好批判大少爷,我做的人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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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哪里丑了?虽然确实比不上大少爷龙章凤尊,但也绝对不差的好吧!”
东泠小嘴叭叭,缓解了滕萝的怒火,门外厉北堂握紧手中的食盒,心脏坠入谷底。
为什么这么巧,偏偏叫他撞上,撞上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点点在心里生根,发芽,缠绕住他的心脏,再大一点堵住他的血液,把他呼吸的能力剥去,生也不能,死也不能。
厉北堂说起,滕萝脱口而出,“为什么你总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呢?我明明已经说过了,是无心之言,不是冲你,对兄长不满的一句气话罢了。”
“好……”厉北堂应下,“那个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在乎。因为看到我们相守十多年已经够了,可我不能!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满不在乎。可后来你扑到我怀里哭着说你讨厌我……问,为什么你要嫁给我?”
……
“为什么我要嫁给你?!”
蜀地的风永远潮湿,苔藓的湿润包裹住她,每一刻都在提醒这不是她的故乡。
一年两年三年……陛下驾崩,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嘉平。
故乡成为了她回不去的地方。
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有的时候真的不想去看宁蕴灵,她什么都不记得,记不得她,记不得兄长,记不得过去的一切,叫她一句话也说不了,唯一一个与她过去相连的亲人站在自己面前,可她们竟然连缅怀过去都没有办法做到。
地也,天也,当真狠心。
“小姐你再吃些吧。”
滕萝不让东泠和南汐唤她夫人,拼命想要留下过去的痕迹,可饭桌上泾渭分明的餐食,不同的习俗,听不懂的方言,每一次都在清楚告诉她不是。
她也是人,她也会撑不住。
滕蔚无数次给她传信,一开始崩溃大叫,说他不喜欢温逢月,害怕她的毒,觉得自己的小命不保。后面一天天沉溺,受不了她身边献媚的男子。
滕萝也觉得烦,写一封信专门声讨他吗?
她不像滕蔚那么闲。
某天夜里她受不住揪住厉北堂哭。
滕萝记得这件事,那天宁蕴灵问她,“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他叫滕萧,我找不到他了,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
滕萝回答不上来,滕萧是她的父亲,可他早就去世了,她要怎么回答?
她面前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一个病人。
她带宁蕴灵去书房,她已经尽最大的可能去还原每一处,她的记忆很好,她记得父亲的习惯,记得书房的布置。
可宁蕴灵说不是。
滕萝心生胆怯,连提前编织的谎言也歇了声。
夏日的烈日打在她身上,凉意自心底蔓延绊住脚踝。
东泠见状搀扶住宁蕴灵,将她带了回去。
“为什么我要嫁给你,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讨厌你!”
夜里滕萝语无伦次,揪住厉北堂的衣襟哭泣。
哭累了倒在他身上,“我恨你……”
……
滕萝长叹一声,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阴恻恻的,叫偷听的滕蔚一阵心惊。
“月月,你下的真是真心蛊吗?我怎么看宝儿要疯了?”
温逢月没来得及说话,这时滕萝道,“对,我确实恨你。”
滕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