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春寒,一襟春恨,斜日淡无情。
一场寒风,初春盛开的桃花结了霜,滕萝再次居家不出。
朝堂剑张跋扈,皇权针对一个孩子的手段算不上光彩,皇帝控制不住朝堂局面,三请四请温逢月,多次派太医为其诊治。
温逢月不是善人,先帝背弃与母后的情意,广纳后宫,后宫前朝纷争无穷无尽,那些手段她早在儿时见过了。
下一辈与老辈子无关,怎么可能?
从他作为继承人培养,剥夺她的权力,一切早就注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雨打落含霜的花瓣,一地残红。
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内一角,厉北堂站在阴暗处望向伏案提笔的女子不由提醒,“夜深了。”
雨声连绵不绝,扰得滕萝心烦意燥,她俯首撑在桌面上,“不知孩子们怎么样了?阿菁也不和我传信。”
她有些落寞,殊不知厉见菁和温宁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滕萝回过神问他:“你偷跑出来的。”
厉北堂敛眸遮住神色,“嗯。”
“庄主怎么说?”
他犹豫了:“我……”
火烛明明晃晃,照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来回往复。
她落下笔,胸膛缓缓起伏,目光沉静:“你怨我?”
“没有。”
沉默寡言,若即若离,是成婚多年的厉北堂,而不是刚成婚的厉北堂。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厉北堂笑了下,笑意很淡,摇曳的灯光划破室内,将他们分成两个世界。
一场倒春寒,根本不是微弱的火光可以抵消的。
—
温逢月:“居然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老三真是想死了。”
滕蔚像一个狗腿子,不停附和,“就是就是。”
“等我出面有他好看的。”温逢月想起一件事问滕萝,“要不然我给厉北堂下点药吧?他跑出去支持他小师妹怎么办?”
滕蔚:“就是就是!”
滕萝想起那晚最后的对话,厉北堂避开她的问题,道,“我不会妨碍你,白师妹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权力。”
有人向往江湖快意恩仇,有人享受朝堂尔虞我诈,这都是自我选择,厉北堂不愿管。
六驳楼也不会成为她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他从来不属于她那一方,她斗到何种地步,全看她自己野心和实力。
“留她全尸吧。”
滕萝睫毛动了下,如实回复,“他说他不管,留个全尸。”
温逢月啧了一声:“这小子比我还恶毒,我还没说要大开杀戒呢。”
滕萝:“……听起来很,呃,自命不凡。”
温逢月摆摆手:“去去去,随口一说。”
说完她正襟危坐,“不准在心里非议我。”
“不敢,怕上你的暗杀名单。”
温逢月:“……”
死丫头。
“我前几天刚说你终于长大了,说话好听些不让哥哥操心了,结果还是这么让人头疼。”滕蔚一脸头疼,无可奈何看她。
滕萝凑近他,吓得滕蔚往后退,“干嘛?哥知道哥容貌惊人,有我这样的哥哥,也是委屈你了。”
她摇头,直击要害:“你真长纹了。”
滕蔚吸气:“……”
忍不了一点,他从袖子里掏出镜子抓住滕萝看,“哪长纹了?你告诉我哪长纹了,胡说八道!我可是用上等珍珠研磨出的粉末外用内服,保年轻长寿,没见识的破孩子。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看上了厉北堂那张破脸了,他长得哪好看了,薄唇薄情寡义,不和离,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滕萝掀开眼皮瞪他。
滕蔚来劲了:“公主肯定以为我说的对,你就是喜欢他!”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咦~你清高。”
“上学堂的时候你被夫子罚抄,你字都能抄错,最后来不及半夜把我拉起来,让我跟你一块抄。”
“你多大人了,幼不幼稚,还拿着从前上学的事儿说。”
滕萝不以为然:“是你先说的,你幼稚。”
温逢月夹在中间:“好了。”
“你态度跟翻脸一样,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半分心思!咦……我委身于他~”
“你一开始总是给我传信,说……”造作的姿态惹滕萝不快,说不过他,开始掀老底告状,被滕蔚一把捂住嘴。
滕萝狠狠碾他的脚,咬紧后牙:“放开!”
滕蔚倒吸一口凉气坚决不松手:“不准说我!”
温逢月扶额:“多大的年纪了,你俩不要闹了。”
滕蔚松开手走到温逢月身边,抱住她的腰亲亲蜜蜜,“我们俩是两情相悦,跟你们两个能一样吗?”
滕萝扭过头,“那又如何?”
滕蔚眼珠子打转,问温逢月:“月月,你有没有觉得厉北堂变化很大?”
“我之前没见过他。”
温逢月对厉北堂没兴趣,家里有一个笨蛋就够了。
“他之前总是制造各种偶遇,每次都装作——好巧又见面了。刚刚一副死了八百年的死人表情。”滕蔚学厉北堂的模样,滕萝横了他一眼。
“不对,在门口的时候还很犯贱,宝儿啊你不会把人搞癔症了吧?”
滕萝噎住,“他是摔了一次脑袋。”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进京不容推移,庄主来了我便走了。”
温逢月:“听着像是离魂症,阿宁这个死孩子学艺不精,这都没看出来。”
这件事滕萝还是要为温宁辩驳,“阿宁走之前他一直都是吊儿郎当样子。”
“哦~犯贱样,在孩子面前还不正经。”
“你以为你正经吗?”滕萝面无表情吐槽,“阿宁是怎么自己跑出去的心里没点数?若不是你非要拦她,还不派人看好她,她能跑?”
“她下毒没个分寸,一屋子人全叫她撂倒了。”
温逢月拧他,“说正事,他可能伤了脑袋导致神志紊乱,自觉一身化二,在这之前你们干什么了?”
“对对对,你们干什么了?虽然我很不喜欢那小子,但敢在老头灵堂前提亲,他是个人物。”
滕蔚竖起大拇指,表示钦佩。他是在读书没什么造诣,妹妹太厉害的结果就是他在家经常被老头教训,学学你妹妹~
滕萝嘴唇蠕动,也跟着想起当年。
厉北堂病好离去,滕萝忙于学堂读书,早忘记这号人物。
“小姐文采斐然,于治国之道独有一番见解,可惜,可惜啊。”
……
“滕小姐诗作的不错,这年头反倒是男子都爱写点酸诗,倒牙口,小姐的诗磅礴大气,可见有心怀天下之志。可惜啊……”
父亲去世之前,学堂的每任老师都要对她说上几句可惜,滕萝对滕蔚无疑是嫉妒的,凭什么他什么不做老师对他可以随波逐流?
凭什么他的相貌受众人追捧,让人忘却他脑袋平平无奇?
凭什么父亲过世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对他充满期待,所有人都觉得他可以了,他可以一夜之间突然就长大,可以撑起整个家了,可以当顶梁柱了。
一个向来愚钝的蠢货凭什么没有展现任何价值就能被认可了。
她呢?
所有人都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了,甚至怨恨她。
“人家现在可是剑圣了,当年看不上人家,如今这样好的婚事怎么还能高攀得上啊?姑娘家的读书就是眼界儿高,可惜呀,眼界高也做不到料事如神,猜不到当年看不起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剑圣,哪怕当年招他为婿,现在家里是有人在的。”
有人?
有什么人?
时隔两年滕萝再次听到厉北堂的名字,从叔伯婶母口中。
母亲深陷火海,大病一场忘却前尘,整个家中就只剩下她和滕蔚,一个蠢货。
“要嫁你嫁,人要脸,树要皮,我看你一把年纪不要脸也不要皮,八百年不见的穷亲戚,老头死了来打秋风了,别想!老头死了也轮不到你们,滚!”
滕蔚容颜绝色,乌发雪肤,明媚嫣然,顾盼生辉,打一眼就叫人喜欢。此刻礼貌乖巧的表情荡然无存,抄起扫把骂骂咧咧朝他们而去。
“兄长,够了。”
“看我打不死他们!”
滕萝缓声开口:“父亲当年已被滕家移出族谱,何必与不相关的人发生争执。”
“大侄女可不能这么说,长辈们也是关心你们,你们母亲现在这个样子……”
滕萝冷下脸:“南汐北浟,把人扔出去。”
南汐北浟亮剑,锋利的剑身闪过冷光,气势逼人,杂嘴亲戚不敢多言,匆匆离去,有人临走前试图放狠话威胁滕萝,被南汐一剑斩去半截青丝,吓得晕了过去。
“宝儿,对不起。从前哥眼高手低,瞧不上相看的姑娘。父亲过世门庭落败,哥没什么长处,风水轮流转,人家又瞧不上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滕萝呢喃开口,未曾料理当年那人一句壮言,到如今成了现实。
“宝儿,你看那人。”
巷子两边有高墙,朱门大户的高墙墙头没有半分杂草,门面金贵,通身气派。
巷子外江湖人骨子里透着辽阔,朝他们而来。
为首的厉北堂一身黑衣,抛去过去的半分红,显得更加庄严。他身后随从一排排紧跟,抬眼望去,几百号人都抬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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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
厉北堂眉眼弯弯:“大舅哥,我来提亲啊。”
滕蔚怒极,指向厉北堂,“放肆!我父亲刚过世你竟敢在他灵堂下提亲!我滕家何曾对不起你!”
“岳父大人对我有恩,我自然要他见证。”
滕蔚险些被气厥过去,厉北堂磕头跪拜为滕相上香,滕萝攥紧手心,心中一片杂乱。
父亲临终前,三番四次有人诬陷他贪污私吞,父亲请陛下下旨彻查,家中干干净净,不曾贪污半分银两。
平日里府上吃穿用度大部分靠的都是母亲酒楼和几间铺子,光这样,他们还查封了几间铺子,若不是母亲从未张扬过酒楼,怕也要被查封。
数十载君臣情谊,竟然比不过几句诬陷和质疑吗?
所谓的君臣怕是早已离心。
母亲病情特殊,药方皆是名贵药材,这些勉强能从酒楼里出。
可家中门庭衰落,兄长靠不住,替父申冤无门。死后追封,靠那点微薄的俸禄,她怎么养起一大家子人。
“宝儿,大不了哥偿命给他,也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滕萝压下悸动,稳住呼吸:“你胡说什么?”
厉北堂跪在蒲团上,给滕相磕头。转身面向滕萝,摊开手,宽大的掌心中和田玉玉佩泛着内敛的光泽,柔和细腻。
他已经跪在蒲团上,从滕萝的视角可以清楚俯视他的每一丝情绪。
“小姐,继续履行我们的婚约吧。”
他说话时笑着,炽热而恳切。
滕蔚劝她冷静,滕萝闭了闭眼,“哥,我很冷静。”
“这厮!”滕蔚一朝从云端跌落涨了点记性,拉住滕萝往后面走。
“不行,我不同意。”
“母亲病重,我自己可以决定婚事,楚都母亲还有一座酒楼,你不善经营也无碍,等我安顿后我会派人找你。”
滕蔚急得跳脚:“你想这么远,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处境呢?他现在是剑圣了,一巴掌能轰死我们的,你长得如花似玉,他万一把你娶回去好好折磨一番再弄死你怎么办?”
“弄死我何必如此麻烦,平心而论,父亲和滕家没有对不起他的。”
滕蔚:“我是男人,男人都好面子,不行,我是哥哥,你听我的!”
“我若真死了,你便带着母亲回幽州,母亲在幽州还有处老宅,宁家的人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接济你一番,我唯有一点,不许和滕家的人再有联络。”
父亲死因成谜,倘若她真死了,那就是命,滕蔚活着就行。
滕蔚气得发晕,拿手指她半天没说话,滕萝不在看他,“东泠,去,将我那块玉佩取来。”
滕萝现在甚至庆幸,当初她忘记了这枚定亲玉佩,只是随意丢弃在匣子里。
东泠咬紧后牙跑去滕萝的闺房取来玉佩,交到她手中。
“不管如何,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
“到不了生离死别。”滕萝想起温逢月的话,大不了跑吧,真到了山穷水尽,她就跑,跑到天涯海角混上几年,再来找母亲他们。
她拿出玉佩,两枚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之后的事一切水到渠成,成婚,随他回蜀地,滕蔚想象中的事没有发生,相反他很热切,仿佛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如果不是他总缠着她,她也不会那么快怀上阿菁。
她成婚,温逢月是唯一一个送礼的人。怀上阿菁不久,她千里迢迢传来消息,且是她的贴身侍女。
话很简洁却至关重要。
滕相之死许与老三有关。
他早已是太子,皇帝身体欠佳,他急于敲定太子也有此打算,难怪父亲之死她申冤无果。
滕蔚的身份不能再用了,太子睚眦必报,昔日滕蔚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压根没把庶出的皇子看在眼里过。
她将母亲接到蜀地,让滕蔚换个身份进了公主府,从前温逢月就很喜欢滕蔚的脸,定懂她的意思。
她批滕蔚的一番话被厉北堂听见,仔细想来,似乎那个时候开始他说她孕期不便,便不常来后院了。
“我提了和离。另一个厉北堂记忆停留在我怀阿菁的时候,彼时我将兄长引荐给公主,私下说话被他听见了。”
温逢月:“……或许有什么误会,夫妻吵架在所难免。”
滕萝沉默。
“让她说句好话比登天还难,你真的喜欢他,兄长会支持你的。”
滕萝:“闭嘴,好吵。”
“搞不好和你的态度有关,你天天这样说话,再热的心都被你一盆冷水熄灭了。”
滕萝噎住,面无表情道:“……困了,回去睡觉。”
她晃了晃脑袋,重新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