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厨房。
采灵双目无神地瘫坐在灶门口的矮凳上,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盘盘形状各异的失败品,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颜色极其可疑,看上去就能毒死一群人。
简直惨不忍睹,她痛定思痛,“剩下的全部都交给我来吧,曹姑娘帮我切切菜就好了。”
说是剩下的,实际上是全部推翻重做。
同样灰头土脸的曹韫很是抱歉,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居然在厨艺上毫无造诣。
于是,她只好任劳任怨拿起菜刀。
采灵姑娘夸她刀工不错呢!
曹韫骄傲地想,她做暗杀任务时就以干脆利落著称,致力于让每一个人毫无痛苦,走得安详。要是能被九泉下的客人们评价,她肯定好评如潮。还在怀疑人生的采灵不知道,容与拐了一个貌美的婢女回去。
……
……
花园。
春杏缓过气力原打算告辞,怀抱着完好无损采摘的桂花回去复命。但她走了几步便疼得厉害,冷汗直冒。
容与见状叹了一口气。
真是作孽。
“得罪了。”
她不让春杏拒绝,弯下腰,一手绕过春杏的肩背,一手托住膝弯,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春杏惊得低呼一声,小脸涨得通红。容与却已转过身,径直将春杏稳稳放到了容秀的背上。
容秀:“???”
背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下意识想把人甩开,就听见容与意味深长地开口:“妹妹一定好好背哦。”
可恶!
居然又威胁她!
容秀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顾忌到自己可能有天大的把柄留在容与手上,只好老老实实背起春杏。好在这丫鬟不重,容秀这娇娇小姐竟也能背得动。
但她语气很冲:“要背去哪!”
如果是宋姨娘那儿,她是绝对不会去的!容秀含恨想,她绝不能再多丢一次脸!
容与浅浅视诊了一番春杏的伤势,鞭痕明显,一道一道横在她细白的小臂上,皮肉微微翻卷,看着便疼。不知道上清观这里的大夫医术如何,这伤势若不及时处理,恐怕预后不好,肯定会增生瘢痕。
小姑娘是个爱美的,这样多少会让她难过。
她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自己带出门的药物。若想要不留痕、刺激小,就只能动用师父留下的药了。师父果然有先见之明。
“春杏,你先去我院子里处理一下伤势,可以吗?”
春杏惊讶地抬起泪眼:“世子,这不合规矩……”
“我那有更好的药可以用,而且你处理好再回去,也能不惊吓到宋姨娘。”容与耐心地跟她沟通。春杏犹豫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容与做完一切,才想起被遗忘在一旁的李珩和百里瑾。
这二位待在一边晒了大半天的太阳,直到这场不见硝烟的较量结束,硬是插不上一句嘴。百里瑾静静看着容与刚才口齿伶俐的跟赵姨娘母女对话,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李珩则站在另一侧,面上笑意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对上容与的视线,百里瑾率先开口。他表示自己还有事,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访。容与先送走百里瑾,目送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翻身上马,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山道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荫深处。她这才带着李珩、春杏一行人回了住处。
“这样总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容秀小心翼翼放下春杏,累得靠着自己的贴身侍女直喘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黏在颊边,狼狈得很。
岂料容与郑重摇头:“妹妹难道忘了,自己为什么跟我走了吗?”
容秀眼前一黑。
“这事倒是不着急,妹妹还有一桩因果要了结呢。”容与掏出师父的珍藏,简要调配了一份外伤药。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她交给容秀,“妹妹先做这一件事。”李珩看到容与熟练的手法,颇为兴味。
没想到容世子于医术一道也颇有造诣。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容与微笑:“这里只有妹妹适合干这件事呢。”
容秀闻言攥紧了擦汗的手帕,指节发白。
简直欺人太甚!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不是还有姓林的嘛!再不济,她的替身丫鬟还在这呢!容与看出容秀的不服气,慢悠悠道:“这可是妹妹一个人做出来的,自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容秀愤而对上容与冷然的眼神,陡然冷静下来。
好好好,她、忍!
容与留下李珩当监工,自己退了出去。
容秀原想威逼利诱李珩替她干活,但刚生出这个心思,就感受到对方陡然加重的威势。
身着长裙、弱质纤纤的女子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容秀身上,容秀便觉得后背一凉。这感觉,怎么比容与给她的更让人害怕?比爹爹身上的压迫感还重。
容秀一下子就怂了。
“容二小姐,还不开始吗?”
李珩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容秀却被说得一激灵,老老实实开始给春杏上药。因为被盯着,动作都温温柔柔了。
……
……
门外的容与也没闲着。
她倚在廊柱旁,双手抱臂,思考今日发生之事能做什么文章。
容秀骄纵是不错,但这几日在上清观都安安分分的,怎么偏偏向春杏发难?
原因当然很容易猜到。
容与想到这儿,还是忍不住为春杏的倒霉程度默哀,怎么偏偏撞上容秀的秘密,又恰好是宋姨娘的人。
宋姨娘目前虽然得了渣爹的眼,但只是空中楼阁没有实际的权力,最易得别人忌恨又容易被别人下手。她既然接二连三与宋姨娘的人结缘,岂不是在暗示她可以帮宋姨娘争取一些东西?
是该找宋姨娘探讨探讨。
赵姨娘生了一个多好的女儿啊,可是个宝贝呢,接二连三给容与送机会,始终致力于为扳倒赵姨娘的事业添砖加瓦。不过,赵姨娘大概不会对此感到愉快。
门开了。
被容与再次表达喜爱的容秀恹恹,“你说的我都做完了,没有假手于人。满意了吧。”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站得离李珩很远。
容与暗自思忖,林小姐也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柔无害。也是,能想出先斩后奏将绣球扔给她,然后跟她谈判假成亲,这般果断,还能准确拿捏住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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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简单呢。
这样的女子嫁进延平侯府,想必丝毫不逊色于赵姨娘等人。
以后延平侯府会更热闹啊。
容与很高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她内心已经对这一桩婚约接受良好,也并不妨碍她因为被别人设计而感到不快。
今日就暂且这样。
也不能逼容秀太急,否则直接撕破脸就不好玩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妹妹今日可以多休息一会儿,记得明日辰时过来。”容与义正词严,做坏事一点也不觉得累,“姨娘既然将妹妹交给我,我自然会负责到底。”
容秀也不反驳,闻言带着贴身侍女赶快跑了。
采灵和曹韫恰好提着东西回来。
只见两个人俱是花脸。采灵发间沾着面粉;曹韫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像是被谁用炭笔画了花猫。容与一乐:“你们两个,这是做贼去了?”
采灵羞恼:“世子!”
她这是担心世子见她们迟迟不回,以为她们出了事,这才做好东西就匆匆赶回来,根本来不及梳理仪表。没想到,反被世子取笑。少女的视线触及容与身旁站的李珩,高兴的眼神微不可见地黯然了片刻。
曹韫站在采灵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卖相还算不错的糕点,表情木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容与接过糕点,拈了一块尝了尝,眼睛一亮:“采灵的手艺果然好。”她又看了看曹韫,“曹姑娘辛苦了。”
曹韫摇头,面无表情道:“不敢。”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主子你为什么也要用和容世子如出一辙的眼神看她?
李珩笑:“没想到曹姑娘居然还有厨艺方面的天赋。”
不是,她没有!
这都是采灵姑娘做的,和她无关啊!她做的虽然现在不会毒死人,但肯定不会好吃的,这辈子都不会!而且,主子你怎么连对她的称呼都被容世子带跑了?
她明明为主子牺牲良多!
别笑!
容与笑够了,才正色起来。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珩也告辞了。待春杏的伤口已经消炎止痛,人可以独自行走后,容与带上采灵做的糕点,又收拾了几样促进愈合的药膏,才带着春杏往宋姨娘的住处去。
宋姨娘住在西跨院最里侧的一间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淡雅的秋菊,黄白相间,开得正好。宋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春杏被容与送回来,惊得站起身来,手里的绣棚都掉在了地上。
“春杏!这是怎么了?”
容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宋姨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她拉过春杏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上了药仍然狰狞的伤口,眼圈不由泛红,“二小姐怎么能这样……”是她没用。
“春杏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宋姨娘转向容与,郑重地福了一礼。
“多谢世子。”
容与不敢当,一扭身巧妙避开了宋姨娘的大礼。她将带来的糕点放在桌上:“您不必多礼。这是我院里丫头做的,给春杏压压惊。”
她顿了顿,看向宋姨娘。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与您谈一谈。”